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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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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百年前,我的祖父從一位神秘賒刀人手中賒下一把菜刀,代價是百年後由後人償還。自此,家族世代被同一個夢魘纏繞——一個在無盡夜色中磨刀哼歌的女子。今年,百年約至,我被迫背上那夢中的女子,行走於詭譎的山路。當黎明降臨,她終於開口索債,我才駭然發現,祖父當年賒取的,遠非一把刀那麼簡單,而她要討回的,竟是……

正文

那把刀,是金色的。

不是黃金的燦黃,是更沉、更暗,像秋日最後一片梧桐葉將落未落時,邊緣被夕照灼透的那種顏色。它靜靜躺在賒刀人粗麻布攤開的褡褳上,周圍是些尋常的鐮刀、剪子、柴刀,唯獨它,即便沾著旅途的風塵,也自個兒幽幽地亮著一圈光。那年村裏的日頭毒得很,曬得石板路發白,知了叫得人心慌,可這圈光,冷浸浸的,望一眼,燥熱裡便鑽出一絲冰線,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我祖父,年輕時是村裡出了名的膽大,一身糙肉,天不怕地不怕。他擠在好奇的村人裡,盯著那把刀,喉結動了動。賒刀的是個外鄉人,乾瘦,臉藏在闊邊破草帽的陰影下,隻見得一個尖削的下巴,說話聲音也嘶嘶的,像曬乾的葉子擦著地皮。“刀好,價也公道。隻是現在不收錢,一百年後,我自來取。”他說得平平淡淡,卻讓周圍看熱鬧的嗡嗡聲霎時靜了。一百年?人都成灰了!幾個老人搖頭退開,嘴裏唸叨著“古怪”、“不祥”。

祖父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一百年?成!老子賒了!倒要看看,一百年後是個啥光景,你又能取走個啥!”他渾不在意地揮揮手,像是拂開一隻蒼蠅。那賒刀人也不多話,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掠過刀身,輕輕一推,刀便滑到祖父麵前。祖父抓起刀,入手沉甸甸,那暗金的光似乎順著他手掌的紋路流了一下。他隨手揮了揮,破空聲有點悶,不如看起來鋒利。“就這?”他嘀咕一聲,卻還是拎著刀,撥開人群,哼著不成調的山歌走了。賒刀人收拾起褡褳,背在肩上,朝著祖父離去的相反方向,慢慢悠悠,消失在村口的黃土路上。日頭依然毒,知了依然吵,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怪事是從那年冬天開始的。祖父夜裏總睡不踏實,說老夢到一個女人,看不清臉,蹲在一條黑乎乎的河邊,窸窸窣窣地磨著什麼,一邊磨,一邊哼歌。調子古怪得很,忽高忽低,黏黏糊糊,聽了心裏發毛。他起初不以為意,莊稼人,夢裏啥沒有?可那夢夜夜來,女人磨刀的“沙沙”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磨在他耳膜上,磨在他腦仁裡。祖父的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壞下去,眼窩深陷,動不動就為點小事暴跳如雷。那把賒來的金刀,他再沒用來切過菜,扔在灶膛角落,蒙了灰。

後來,這夢就像一道詛咒,穩穩地傳了下來。父親,我,我的兒子,隻要身體裏流著祖父的血,到了某個年紀,夜裏就會被同一個夢魘捕獲。永遠是那條看不清源頭、也望不見盡頭的河,河水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永遠是那個女人,穿著看不清顏色的舊式衣裙,背對著,頭髮很長,散著。她蹲在河邊一塊青黑的大石頭上,手裏拿著那把暗金色的刀,在石上一下,一下,緩慢而固執地磨著。“沙……沙……沙……”那聲音單調、持久,能鑽進人骨頭縫裏。她哼的歌,調子永遠那樣,詞卻模糊,隻偶爾捕捉到幾個零碎的詞,像“百年”、“債”、“山路”、“魂”……聽得人從心底裡冒出寒氣。

我們試過很多法子。請過神婆跳大神,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不管用。把刀找出來,想扔進深山老林,可怪了,扔不掉。明明丟在了幾十裡外的峽穀,過不了幾天,它總會悄無聲息地重新出現在家裏,有時在門後,有時在床底,矇著灰,卻幽幽地亮著那圈暗金的光。它成了我們家一個沉默的、冰冷的秘密,一個世代相傳的隱痛。因為這夢,祖父壯年早衰,父親鬱鬱寡歡,我從小就沒睡過幾個安穩覺,性格也變得孤僻。兒子十歲那年第一次做這個夢,嚇得連續高燒三天,醒來後,看我的眼神裡都帶著懼意。我知道,那是看到了夢裏的一部分,屬於我們家族命運的一部分。

日子在恐懼與焦慮中磨損著。我們數著年份,像等待一場無可逃避的審判。那把刀,被我用厚厚的油布裹了,鎖進老屋最結實的榆木箱子裏,壓在層層舊物之下,可它散發出的無形寒氣,依舊滲透出來,瀰漫在家族的空氣裡。

今年,春雨來得遲,驚蟄過了,天還陰冷著。算算日子,自祖父賒刀那天起,到驚蟄後第七日,正好一百年整。

那天傍晚,天色晦暗得反常,鉛灰色的雲壓得低低的,沒有風,村口的狗都蜷在窩裏不叫。我心神不寧,坐在堂屋門檻上抽煙,煙頭的火星在昏暗裏明明滅滅。兒子躲在裏屋,不肯出來。

她來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就像從越來越濃的暮色裡直接凝結出來的一樣。就站在我家院子那扇斑駁的木門外,還是夢裏那身看不清顏色的舊衣裙,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尖尖的、蒼白的下巴。手裏,空空如也。但我知道,她來取刀了,或者說,來討債了。

我腿肚子轉筋,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想喊,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兒子在裏屋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又死死捂住。

她抬起一隻同樣蒼白的手,指節細長,輕輕推開了根本沒上栓的院門。門軸發出乾澀悠長的“吱呀——”聲,刮擦著寂靜。她走進來,腳步輕得沒有聲音,徑直走到我麵前。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像是河底水草混合著舊鐵鏽的濕冷氣味。

“時候到了。”她說。聲音和夢裏哼歌的調子一樣,平平的,沒有起伏,卻直往人腦髓裡鑽。“揹我。”

“去……去哪?”我聽見自己聲音在抖。

“上山。有座老墳,你知道的。”

我知道。村後那座亂葬崗的向陽坡上,有座無碑的孤墳,老得沒人知道裏麵埋的是誰,祖父在世時,偶爾會對著那方向發獃。我小時候頑皮,想去探險,被父親狠狠揍了一頓,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那麼大脾氣。

沒有選擇。我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念頭,百年的夢魘早已抽空了我所有的勇氣。我轉過身,蹲下。她很輕,像一具空心的稻草人,伏在我背上,冰冷的氣息噴在我的後頸。我背起她,走出院子,走向村後黑黢黢的山影。兒子從門縫裏望著我,眼裏滿是驚恐的淚水,我沒敢回頭。

山路崎嶇,夜黑如墨。沒有月亮,隻有幾點疏星,勉強勾勒出腳下模糊的小徑輪廓。背上的她,越來越重。不是肉身的重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往下墜的冰冷,彷彿揹著一塊正在融化的堅冰,寒氣透過衣服,浸透我的皮肉,往骨頭裏紮。她依舊哼著那首歌,調子拖得長長的,在寂靜的山林間回蕩,詞句比夢裏清晰了些:

“百年路,黑黢黢喲……賒刀人,走路小心……陽債陰債,總要還哩……磨快了刀,纔好上路喲……”

每一個“喲”字尾音,都輕輕顫一下,像刀尖劃過薄冰。我牙齒開始打顫,不僅是冷,更是恐懼。我能感覺到,她的臉似乎就貼在我耳邊,長長的髮絲掃著我的臉頰,冰冷滑膩。

路彷彿沒有盡頭。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汗出了又乾,幹了又出,在冰冷的麵板上凝成一層膩鹽。樹林裏傳來不知名的夜鳥怪叫,窸窸窣窣的,像有什麼東西一直跟著我們。我不敢停,也不能停,背上那股下墜的力在推著我,催著我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整整一夜。我的腿像灌了鉛,肺裡拉著風箱,視線開始模糊。就在我以為自己要倒下,和她一起滾落山崖時,東邊的山脊線上,透出了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般的青白色。

天,快要亮了。

背上一直哼唱的歌謠,突然停了。

那片山林死寂下來,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我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下墜的冰冷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壓得我脊椎骨嘎吱作響。

然後,她開口了。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聲音比夜風還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鑽進來:

“到了。你祖父欠的債,該還了。”

我僵在原地,渾身血液都涼了。到了?眼前是一片相對平整的坡地,荒草叢生,露水打濕了我的褲腳。那座無碑的孤墳,就在我前方幾步遠的地方,墳頭衰草萋萋。

我顫抖著,慢慢蹲下身,想將她放下。可她依舊伏在我背上,沒有下來的意思。

“債……什麼債?”我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的聲音,“刀……刀在家裏,我回去拿,我燒紙錢,我供奉……”

“嗬……”她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絲毫暖意,隻有無盡的空洞與嘲諷。“你祖父賒的,從來不是那把刀。”

我愣住了,頭腦一片空白。

不是刀?那是什麼?

她冰冷的手指,緩緩抬起,越過我的肩膀,指向那座孤墳。然後,那手指慢慢移動,竟指向了我的左胸口,心臟的位置。

“他賒的,是‘命’。是他不該有的陽壽,是他多享的子孫福澤。”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令人絕望的冰冷,“那把刀,隻是憑據,是勾連陰陽的契。百年期滿,債主登門。我要取的……”

她頓了頓,伏在我背上的身軀,似乎也隨著這句話,微微繃緊。

“是你的心。”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驟然的劇痛讓我幾乎窒息。天邊那線青白在擴大,晨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雲層,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隻很白、很細的手,此刻正緩緩從後麵伸過來,指尖的冰冷,隔著衣服,已經觸到了我後背的麵板,準確地對著心臟的位置。

不是錢,不是物,是一顆活生生的、還在跳動的心。

百年的噩夢,在這一刻露出了它最血腥、最真實的獠牙。祖父當年那一時興起,賒來的不是炊飲便利,而是一場延宕百年、需要後代用心償還的恐怖血債。

晨光熹微,山林蘇醒的窸窣聲隱約傳來。冷汗瞬間濕透了我全身,凍結在麵板上。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背上那“東西”的專註,她所有的冰冷,所有的重量,似乎都凝聚在了那隻緩緩探向我後心的手上。

空氣粘稠得如同膠凍,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葉疼。逃?我的腿腳早已不是自己的,它們生根般釘在這片朝向孤墳的泥地裡。喊?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氣音,驚恐抽走了所有力氣。原來極致的恐懼,是讓人連掙紮的念頭都徹底粉碎的。

時間被拉長,又被壓縮。也許隻過了一瞬,也許已過千年。那隻冰冷的手,指尖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已經抵住了我的背心。單薄的春衣毫無阻隔作用,那寒意直透肌膚,侵入肌理,彷彿已經觸控到了骨骼,下一秒就要穿透。

就在那指尖微微用力,即將刺入的剎那——

“等等。”

聲音是從我背上傳來的,依然是她的聲音,卻奇異地褪去了一絲那種空洞的冰冷,多了一點點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滯澀?像生鏽的齒輪勉強轉動。

抵住後背的指尖,停住了。

我沒有動,不敢動,連眼珠都僵著。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刺辣辣的,也不敢眨。

她伏在我背上,似乎也凝固了。山林裡那種死寂再次降臨,比之前更深沉。風停了,蟲蟻蟄伏,連草木都屏住了呼吸。

“你的心……”她又開口了,語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跳得……很慌。”

廢話!我心裏嘶吼,背上趴著個討命百年的債主,冰手指都快捅進心窩了,能不慌嗎?

“……和我當年,不一樣。”她繼續說著,聲音飄忽,像是自言自語,“他……你祖父,來賒刀的時候,心跳得又重,又響,像打鼓……他說,‘賒!一百年就一百年!老子怕個球!’……”

她的敘述平淡無奇,卻讓我毛骨悚然。祖父賒刀的情景,她竟然“看”得到?或者說,“聽”得到心跳?

“他要刀,不是為了切菜。”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融入漸漸泛白的晨光裡,“是為了殺人。”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祖父……殺人?那個在我印象裡,脾氣暴躁卻也隻是尋常莊稼漢的祖父?

“殺誰?”我脫口而出,聲音啞得厲害。

背上沉默了片刻。那隻抵著我後背的手,力道似乎鬆了一點點,不再是那種蓄勢待發的穿刺感,但寒意依舊。

“殺一個……他以為該殺的人。”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似乎夾雜著一絲極其悠遠的困惑,“就在那座墳裡。”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近在咫尺的孤墳。墳頭的草在微晨的風裏輕輕晃動。

“他……得手了?”我問,心跳得更亂了,不知是為這突如其來的家族秘史,還是為依舊懸在背後的致命威脅。

“得手了。”她確認,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板,“用那把賒來的刀。刀很快,非常快。他說……值了。”

值了?用一條人命,換一把刀?然後欠下這百年血債,讓子孫後代噩夢纏身,最終也要賠上性命?祖父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那……那你……”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讓我血液幾乎倒流的問題,“你是誰?你和墳裡的人……?”

她是誰?是那賒刀人?是墳裡的苦主?還是……別的什麼?

背上的她,似乎輕輕動了一下。這是我揹她上山以來,第一次感覺到她主動的、輕微的動作。

“我?”她的聲音裡,那點微弱的滯澀感又出現了,還多了一絲茫然,“我……是等著收債的。收了百年……一直收不到。刀在你們家,債也在你們家,可我要的……好像不在這裏。”

不在這裏?在我背上,手指都快捅進我心口了,還說不在?

“那……你要的到底在哪裏?”我強忍著恐懼和混亂,試圖抓住這可能是唯一生機的話語縫隙。

她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得更久。天光又亮了一些,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起來。林間有了早起的鳥雀試探性的鳴叫。

抵在我後背的冰冷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移開了。

那股沉甸甸下墜的力,也在消散。她似乎……變輕了?

“你的心跳,”她再次開口,語氣更加飄忽,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疲憊,“和他殺完人之後……不一樣。和這一百年裏,所有揹我上山的人……也都不一樣。”

所有揹我上山的人?除了我,還有誰?父親?祖父?難道他們也曾在這百年之期,揹她走過這山路?可他們……後來都……

我不敢想下去。

“哪裏……不一樣?”我小心翼翼地問,微微側頭,想用餘光瞥一眼肩後的情形,卻隻看到幾縷漆黑如舊夜的髮絲。

“太吵了。”她說,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慌,亂,怕……還有很多別的,很雜。他的心跳,殺完人後,隻有一種……很空,很冷的‘快意’。後來那幾個……更多的是‘認命’,像等著被宰的牲口。”

她的描述讓我不寒而慄。殺人的快意?等死的認命?那我這“很雜”的心跳,意味著什麼?

“債……總要還。”她又重複了這句話,但語氣不再那麼斬釘截鐵,反而有些遲疑,“可你的心……好像不是我要的那顆‘賒欠的心’。”

不是賒欠的心?什麼意思?難道祖父欠的債,不是簡單的“一條命抵一顆心”?還有什麼隱情?

“刀……是憑據。”她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思緒,“刀上有他的‘念’,殺人的‘念’,賒欠的‘念’。這‘念’纏著你們家,引著我來。可你的心裏……這‘念’很淡,幾乎快散了。剩下的……是別的。”

“是什麼?”我急切地問,隱隱感覺到,這可能是我活命的關鍵。

她又沉默了。這一次,我感覺到她在我背上,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髮絲掃過我的脖頸。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困惑,甚至有一絲……無助?“太久了……我忘了好多事。隻記得要來收債,要取一顆‘賒欠的心’。可什麼樣的心纔是……我記不清了。你的心……不對。”

天,徹底亮了。第一縷真正的陽光,躍過東麵最高的山尖,斜斜地照射過來,穿過稀疏的林木,在我們周圍投下長長的、晃動的光斑。也落在了那座無碑的孤墳上。

金光鍍上墳頭濕冷的草葉。

就在陽光觸及墳土的一剎那——

“啊!”

一聲短促、痛苦,卻又彷彿解脫般的嘆息,從我背上發出。不是耳朵聽到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腦海裡響起。

緊接著,我感覺背上一空。

那一直附著在我身上的冰冷、沉重、以及無形無質的恐懼,如同陽光下的露水,瞬間蒸發了。

我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撐住冰冷的、帶著露水的泥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從水底撈上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我倉皇地回頭。

身後,空空如也。

隻有山嵐在林間緩緩流動,草木清新。沒有那個女人,沒有舊衣裙,沒有長頭髮。彷彿昨夜到黎明的一切,都隻是一場格外漫長、格外清晰的噩夢。

但我知道不是。

我的後背,被冷汗浸透又半乾的衣服下麵,之前被她冰冷指尖抵住的那個位置,麵板上傳來一陣清晰的、殘留的刺痛感,還有一絲幾乎凍僵的麻木。

我掙紮著爬起來,環顧四周。陽光越來越亮,驅散了最後一絲夜的陰霾。鳥鳴聲變得歡快起來。那座孤墳靜靜立在那裏,在陽光下,顯得平凡甚至有些荒涼,再無夜裏的詭譎。

她走了?因為我的心“不對”?因為陽光出來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踉蹌著走到墳前,看著那無字的墳頭。祖父當年在這裏殺了人?殺了誰?為什麼?那把賒來的刀,是兇器,也是契約?而這墳裡的苦主,和那來收債的“她”,又是什麼關係?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因為她的消失和那些語焉不詳的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沉甸甸地壓在我心頭。

我慢慢轉身,望向山下村莊的方向,家的方向。鎖在榆木箱子裏的那把暗金色菜刀,此刻在陽光下,又會是什麼模樣?

祖父欠的債,她說“該還了”,卻又說我的心“不對”。那這債,到底算還了,還是沒還?

山風拂過,帶著晨間的涼意,吹在我汗濕的背上,激起一陣戰慄。我邁開依舊發軟的雙腿,朝著來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陽光很好,山路清晰。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一樣了。那把刀,那個夢,這座墳,還有她最後那些困惑的低語,已經深深烙進了我的生命裡。

債,或許還在。隻是討債的人,暫時迷了路。

而我,還得回去,麵對那把刀,麵對家族的秘密,麵對兒子驚懼的眼睛,等待……或許下一個百年,或許,下一個黎明。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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