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鎮東有個瘋卦師,每卦隻測一字,測後隻收一文錢。
我高燒求卦,測得“離”字。
他忽然瘋了般大笑:“原來是你!”
當夜,家中古畫上那個仕女緩緩走下,淚水砸在我眉心:“三百年了,你終於肯回來了。”
她轉身時裙擺燃起青焰,整個鎮子都聽見銅鈴聲。
而瘋卦師跪在卦攤前,無聲地裂成滿地黃紙。
正文
我燒到第三日時,眼皮已燙得睜不開。
迷糊中聽見母親在簷下哭,父親說去請郎中了,走了很久沒回來。柴門被風颳得吱呀響,我蜷在草蓆上,渾身的骨頭像被抽走了,隻剩一層皮肉攤著。
燒到後來,眼前起了霧。霧裏有條很長的路,看不清盡頭,也看不見來處。我恍惚覺得走過這條路,在很老很老的時候。
母親突然不哭了。外頭安靜下來。
然後有腳步聲停在門檻外,一個沙啞的聲音問:“要測字麼?”
我母親大概愣住了。那聲音又說:“他這病,吃藥沒用。測個字吧。”
我不知道母親點了頭沒有。隻聽見窸窣的聲響,那人蹲到了我席邊。我想睜眼,眼皮像被縫住了。一隻乾瘦的手捉起我的右手,食指在我掌心劃了幾下。
那隻手頓了頓。
接著又劃了一遍。
這回,他在我掌心寫了個字。
我明明閉著眼,卻看見了那個字。筆畫不多,橫折鉤,裏麵一點一豎折勾——是個“離”。
那人猛地鬆了手。
他往後跌坐,連退了幾步,喉嚨裡滾出一串笑。那笑聲起初低,漸漸高了,像破風箱漏了氣,又像夜梟啼鳴,一聲比一聲尖。我母親嚇得說不出話,我努力撐開眼皮,隻看見他跪在門邊月影裡,滿頭白髮披散,渾身抖得像風中的紙錢。
“原來是你。”他說。
“原來是你啊!”
那聲音不像笑,倒像哭。
他笑著笑著,整個人忽然靜了。月光從破門縫裏切進來,切在他身上。他就那樣跪著,寂然不動。我母親顫巍巍走近,伸手碰他肩頭——他整個人塌了下去。
不是倒。是塌。
衣裳癟了,袖口空蕩蕩垂下來,裏頭什麼都沒有。風從門檻下鑽進來,把他那身舊袍子吹成一攤,袍子邊緣簌簌地碎,化作一片片焦黃的紙。
滿地黃紙。
母親後來講,那些紙片被風一卷,一張都沒留下。隻有他測字收的那一文錢,骨碌碌滾到灶邊,停住了。
我燒到後半夜,忽然退了。
這件事傳出去,鎮東那個瘋卦師的攤子就再沒擺過。鎮上人說起這事,說那瘋老道怕是早死了,撐著副皮囊等了誰三百年,等到便散了。
我不信什麼三百年。那年我十八歲,會殺魚會劈柴,隻信眼見為實。
可那夜之後,我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裏我站在一座朱紅宅院門前。石獅子、青磚影壁、簷下掛著一盞絹紗燈籠,燈上繪著折枝蘭花。這宅子我從沒見過,卻熟悉得像回去過一萬遍。
夢裏我總要推那扇門。
門很重,推開一道縫。院裏月色如水,廊下坐著個女子。她低著頭,手裏攥著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摩挲。我看不見她的臉,隻看見她月白的裙擺鋪在青磚上,像一捧化開的雪。
我想走近,腳卻邁不動。
我想喊她,喉嚨發不出聲。
然後我就醒了,枕上涼濕一片。
母親說,我從小就有個毛病,做夢會哭,但醒來不記得。可這夢我記得,每道門縫、每寸月光都記得。我甚至記得那盞燈籠上的折蘭,左邊第三朵花瓣缺了一角。
那年秋天,父親修繕老屋,把我住的西廂房頂重新鋪瓦。
屋頂掀開時,樑上掉下個東西,裹在厚厚的灰網裏,噗地落在地上。我撿起來拂去塵土,是一軸古畫。
畫軸是檀木的,邊角磨得發亮。我徐徐展開,紙已泛黃,墨跡卻清晰——畫中一個女子,雲鬢高髻,眉目低垂,手裏拈著一枚銅錢,指尖纖長如白玉。
她穿著月白衫子,裙邊隱隱有一道焦痕。
我怔在那裏。窗外的日光忽然不晃眼了,簷下的風忽然不響了。
這是夢裏的那個人。
那枚銅錢,我認得。
我瘋了一樣去鎮上尋人,問那瘋卦師的來歷。雜貨鋪的老陳搖頭,說那人是四十年前流落到鎮上的,來時就這麼老,四十年了還這麼老,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也沒人問過他名姓。
“隻曉得他姓陸,”老陳說,“有回過路人喊他陸先生,他應了。”
陸。
我把這三個筆畫在掌心,橫折橫豎橫,寫完了掌心發燙。
當夜我早早吹了燈,把那軸古畫掛在床頭。
月亮升起來,從舊窗紙的破洞裏篩進來,篩到畫上。畫中女子還是低眉斂目,指尖那枚銅錢,隱約有光澤流轉。我盯著她看,看著看著眼皮沉了。
迷濛中,有鈴聲。
極輕極遠,像從水底傳來。
我掙紮著睜開眼——畫上的人不見了。
月光還在,畫軸空懸,隻餘一紙空白。
我猛然回頭。
她站在床尾。
月白的衫子,素凈的麵容,眉眼低垂,正如畫中模樣。她靜靜望著我,沒有笑,也沒有說話。隔得太近,我能看見她睫毛投下的淺影,能聞到她衣間陳舊的鬆墨香。
我想開口,喉嚨像被那瘋卦師的手扼住。
她抬起手。
那手涼得像深秋的溪水,覆在我眉心。然後一滴水砸下來,滾燙滾燙,順著她指尖淌進我眼窩。
“三百年了。”她說。
聲音不像我想像中那麼輕,有些沙,像擱置多年的琴絃被撥動。
“你終於肯回來了。”
我想問她,你是誰,我是誰,什麼三百年,什麼回不回來。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她垂眼看我,目光那樣安靜,像從前無數個夜裏她也是這樣垂眼望著另一個人。
她慢慢收回手,裙擺微動。
那裙擺擦過床沿,邊緣忽然亮起一點青熒的光。
是火。
青色的火焰,不熾不烈,如螢火聚成的流蘇,沿著她的裙邊靜靜燃燒。火焰過處,衣帛不焦,木器不灼,隻那青色幽幽地蔓延。她轉身向外走,所過之處,青焰鋪成一道細長的光痕。
鈴聲又響了。
是從她腕間傳來的。我這纔看見她腕上繫著一枚小小的銅鈴,青焰舔過,鈴身斑駁,彷彿已燒了幾百年。
她走到門口,沒有回頭。
那夜,整個鎮子都聽見了銅鈴聲。
東街的王屠戶說,他半夜起來餵豬,看見巷口飄過一團青色的火,火裡有個人影,走得慢,裙擺拖在地上,像走在水裏。西街的劉寡婦說,她隔著窗縫瞧見了,那影子走到鎮東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還抬起手摸了摸樹榦。第二天一早,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樹發了新芽。
隻有我追出去。
我赤著腳跑過青石板,夜露紮進腳心,我顧不上疼。她的背影不遠,青焰搖曳,我跑得越快,她離得越遠。鎮東的牌坊、鎮西的水井、鎮南的老戲台——她走過的地方,青焰灼灼,像一路點燃的引線。
最後她停在一堵坍塌的土牆前。
這裏從前是座宅子。我小時候聽老人講,三百年前鎮東有戶大戶人家,姓陸,做綢緞生意,不知犯了什麼事,一夜之間滿門不見了。宅子燒成白地,雨水沖刷了三百年,如今隻剩這截斷牆。
她站在牆邊,抬起手。
青焰從她指尖溢位,緩緩流過殘磚。磚上現出焦黑的紋路,我湊近看,是一個一個重疊的“離”字。
刻得那樣深,那樣密,像是人用指甲生生劃出來的。
“那年他送我走,”她終於開口,沒有回頭,“說避過風頭就來接我。”
她的聲音很輕。
“我在這牆邊等了一夜,等了兩夜。等到第七夜,鎮上起火了。”
“有人告發了他。說他私藏妖物,說他與異類通婚。”
“他被人從宅子裏拖出去,經過這堵牆時,我聽見他喊我的名字。”
她頓了頓。
“他喊的是:‘別出來。’”
青焰驟然烈了,風從斷牆的豁口灌進來,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我沒聽。”她說。
“我推開門,跑到火光裡。官差的長刀從四麵八方刺過來,我不覺得疼。我隻看見他被按在泥地裡,拚命扭過頭來看我。”
“他的嘴在動,還是那三個字。”
“別出來,別出來,別出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三百年了,他刻了滿牆的離字。一筆一刀,等在這裏。”
“他在等我恨他。”
“可他不知道,”她轉過身來,火光映著她的臉,第一次有了淚痕,“我從沒怪過他。”
那枚銅錢從她掌心滑落,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是三百年前那枚。他測字收下的一文錢。
我彎腰去撿。
指尖觸到銅錢的剎那,所有畫麵灌入腦海——不是夢,不是想像,是親眼見過的、親身挨過的。朱紅的宅院,簷下的燈籠,她坐在廊下等我回來。我走過月洞門,她抬起頭,眼睛亮起來,喊我的表字。
陸鶴年。
鶴年。
我記起來了。
那年我二十四歲,從城外茶山回來,半路撿了隻白狐。它後腿被捕獸夾傷著,血肉模糊。我把它裹在袍子裏帶回家,替它上藥、接骨,養在書房。
它傷好後沒有走。
我在燈下算賬,它趴在我手邊,尾巴尖一搖一搖。我出門進貨,它蹲在門檻上等我,一等就是一整天。
阿茶。
是我替它取的名字。
後來的事,我記不全了。隻記得那年鎮上鬧飢荒,餓殍遍野,不知哪裏傳出謠言,說陸家養了妖孽,說那白狐以人心為食,說綢緞莊的貨船沉了是遭了天譴。
官差闖進來那夜,我拚命把她藏進畫裏。
那幅畫是我早準備好的。有個遊方道士欠我一個人情,給了我這張空白的畫軸,說危難時可將至親之人封入畫中,避過劫數再放出來。他再三叮囑:這畫隻能護住魂魄,肉身保不住。一旦封進去,再出來便是畫中靈,不再是凡人。
她問我:“你要我等多久?”
我說:“最多七日。風頭過了,我就來接你。”
她點點頭,把那枚我測字收下的一文錢攥在掌心,走進了畫裏。
我沒能去接她。
那夜我被人按在泥地裡,嘴裏塞滿爛泥,看著宅子起火。他們說是雷火,天譴。我知道是有人澆了桐油。火光中我拚命扭頭,看見她推開大門跑出來。
長刀刺穿她的身體,她像不知道疼,跌跌撞撞朝我走來。
走到那堵牆邊,走不動了。
她靠在牆上,身子慢慢滑下去,指甲劃過青磚,留下一道血痕。她還在看我,嘴在動,我知道她在喊我的名字。
後來的事我不知道了。我隻記得有人在喊“別出來”,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記得有人把她從牆邊拖開,她指尖的血染紅了牆根的泥土。
記得那堵牆上,後來被我用碎瓦劃滿了字。
離。
離。
離。
我以為她恨我。
我守著這堵牆,守了一年,十年,一百年。後來牆塌了,宅子平了,鎮子翻新了,沒有人在意這截斷壁殘垣。我走不動了,坐在鎮東擺個卦攤,每卦隻測一字,測後隻收一文錢。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直到那天,有人來請我。
說鎮西陳家的小子燒了三天,郎中說沒救了。
我走進那扇柴門,看見草蓆上躺著的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眉眼舒展,像睡著了。我捉起他的手,在掌心寫下一個字。
他手心裏有粒小小的硃砂痣。
左邊第三根掌紋處,從前她愛用指尖點在那裏,笑著說,這顆痣生得真好,下輩子憑這個找到你。
我跪在地上,笑了三百年。
阿茶。
原來是你先等到了。
月光從斷牆缺口移開,青焰漸漸熄了。
她站在我麵前,三百年了,眉目還是那個在廊下等我歸來的少女。我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臉,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這具身子不是我的,”我說,“我隻是借了他的眼,再看你一次。”
她不說話,隻是看著我。
“那幅畫,”她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還留著?”
我愣了一下。
“你投胎前,把什麼都燒了。書稿、賬冊、衣裳、那把常坐的藤椅。獨獨留下這幅畫。”她走近一步,“你捨不得。”
我想說不是,話到嘴邊嚥下去。
“我捨不得你恨我。”我說。
她搖頭。
“我不恨你。”
“我等了三百年,不是等一句對不住。”她低頭看那枚銅錢,月光下她的側臉安靜極了,“我是想告訴你,那夜你叫我別出來——”
“我沒聽,我不後悔。”
風從斷牆缺口灌進來,帶著深秋草木的涼意。她腕間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我要走了。”
我攥緊那枚銅錢,銅錢邊緣硌進掌心。
“還會回來麼?”
她沒有答。
青焰重又燃起,從裙邊、袖口、發間,一點點將她裹住。她轉過身,一步步走進斷牆後的荒草裡。月光很亮,照著她的背影,照著她走過時搖曳的青焰。
鈴聲遠了。
我站在那堵刻滿“離”字的牆邊,站了很久。
後來我把那幅畫重新裝裱,掛在自己屋裏。
畫上的仕女還是低眉斂目,手裏拈著銅錢。我每天出門前看一眼,回來時看一眼。窗台上養過一盆蘭花,開了三季,第四季枯了。我沒再養新的。
那枚銅錢被我穿了紅線,係在腕上。鎮上人問起,我就說祖上傳下來的。有時候夜裏睡不著,我把它攥在掌心,涼涼的,硌著那條舊掌紋。
轉眼三十年。
我老了,鬢髮白了,背也佝僂了。那天午後在簷下曬太陽,陽光從瓦縫漏下來,落在畫軸邊。我眯著眼,迷迷糊糊像是做夢。
夢裏還是那座朱紅宅院,石獅子、青磚影壁、簷下那盞繪著折蘭的絹紗燈籠。我推開門,院裏月色如水,廊下坐著個女子。
她抬起頭,朝我笑了笑。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風很輕,銅鈴不響。
這次我沒有醒。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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