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晴的孕吐來得又猛又急，第一次懷孕的她，心裏有點慌張。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胃裏就開始翻江倒海。她捂著嘴衝進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膽汁都快吐出來了。
林浩然翻了個身，不耐煩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吵什麽，還讓不讓人睡了？”
蘇婉晴扶著牆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已經是她孕吐的第十天了。從最初的惡心幹嘔，到現在吃什麽吐什麽，整個人瘦了一圈。
她在美甲店上班，每天要坐八個小時，給客人修甲、塗膠、做款式。
以前覺得輕鬆的活，現在隻要稍微彎腰，胃裏就一陣翻騰，好幾次都差點在客人麵前吐出來。
同事小雅看她難受，偷偷給她塞了顆話梅：“婉晴，你這孕吐也太嚴重了，要不跟老闆請兩天假歇歇？別硬撐著。”
蘇婉晴接過話梅含在嘴裏，酸澀的味道壓下了一點惡心，她勉強笑了笑：“沒事，請假要扣全勤，還得扣工資，家裏用錢的地方多呢。”
她不敢請假，遠嫁過來，沒要一分彩禮，婚後的開銷全靠她和林浩然撐著。
林浩然在廣告公司上班，工資一般，還總愛跟朋友出去喝酒打牌，家裏的日常開銷、又要攢錢買房子，大多是她在美甲店掙的錢。她要是請假，這個月的生活費就沒了著落。
中午吃飯，店裏訂的外賣是紅燒肉蓋飯，油光鋥亮的。蘇婉晴剛聞見味道，胃裏就一陣痙攣，趕緊捂住嘴跑到後門，蹲在地上吐了起來。
小雅跟過來，拍著她的背，心疼地說：“你這也太遭罪了，你婆婆呢？你老公呢？就沒人管管你？”
蘇婉晴吐完，用紙巾擦了擦嘴，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婆婆說，女人懷孕都這樣，是我太矯情了。”
這話是婆婆周梅昨天說的。
昨天晚上，她吐得厲害，晚飯一口沒吃，躺在沙發上休息。周梅從外麵跳完廣場舞回來，看見她蔫蔫的樣子，把菜往桌上一放，臉立刻拉了下來。
“蘇婉晴，你又怎麽了？整天病央央的，給誰看呢？”周梅的聲音刻薄又冰冷
蘇婉晴有氣無力地說：“媽，我孕吐太厲害了，吃不下東西。”
“孕吐？哪個女人不懷孕？哪個不吐？就你金貴？”周梅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筷子就吃飯，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當年懷浩然的時候，也上班幹活呢，吐了吐口水接著幹，哪像你這樣，整天躺著裝病，懶就是懶，別找藉口！”
蘇婉晴的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她想反駁，說自己孕吐真的很嚴重，說自己每天在美甲店一天有多累，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遠嫁過來，她在這個家裏沒有話語權。沒彩禮，沒婚禮，沒三金，她像個免費的保姆，包攬了所有家務，洗衣做飯拖地，周梅還總嫌她做得不好。
林浩然永遠是和稀泥的態度，不管周梅說什麽，他都隻會說“我媽年紀大了，你讓著點”。
“我沒裝病，媽，我是真的難受。”蘇婉晴的聲音帶著哭腔。
“難受就忍著！”周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們林家娶你回來，不是讓你當祖宗供著的。能生就生，不能生拉倒，別整天哭哭啼啼的，晦氣！”
林浩然從房間裏出來，看了一眼哭紅了眼的蘇婉晴，又看了一眼怒氣衝衝的周梅，隻是皺了皺眉：“行了媽，婉晴也不是故意的。婉晴，你也別矯情了，忍忍就過去了。”
說完，他轉身又回了房間，留下蘇婉晴一個人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從那天起，周梅對她更是視而不見。早上她吐得死去活來，周梅就坐在客廳裏看電視，連杯水都不給她倒；晚上她累得不想做飯，周梅就自己點外賣，還故意把外賣盒子扔在她麵前，說她“連頓飯都做不了，要你有什麽用”。
晚上下班，蘇婉晴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剛進門，胃裏又是一陣惡心。她扶著門框，彎腰吐了起來。
周梅正在客廳擇菜，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又吐？裝得還挺像。我看你就是不想幹活，故意的！”
蘇婉晴吐得眼淚直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慢慢直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剛走兩步，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她扶住牆，緩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好一點。看著周梅冷漠的側臉，她心裏的委屈和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想起遠在北方的父母，想起媽媽在電話裏哭著說“晴晴，要是受委屈了就回來，爸媽養你”，想起當初不顧父母反對，執意要嫁給林浩然的自己，隻覺得可笑又可悲。
她以為遠嫁是奔赴愛情，沒想到是跳進了火坑。
她走進廚房，想給自己煮點白粥，剛拿起鍋，手就抖得厲害。
鍋裏的水濺出來，燙到了她的手，她“啊”了一聲，疼得縮回手。
周梅在外麵聽見了，不僅沒過來看看，反而罵道：“笨手笨腳的，連個鍋都拿不穩，真是廢物！”
蘇婉晴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手，再也忍不住，眼淚決堤而出。她蹲在廚房的角落，抱著膝蓋，無聲地哭著。
蘇婉晴摸著小腹，心裏又酸又軟。
寶寶，媽媽好難受，媽媽好想家。
可是她不能回去，她不能讓父母擔心，不能讓別人看笑話。遠嫁的姑娘，連哭都要躲起來，連委屈都不能說。
晚上林浩然回來，一身酒氣。他看見蘇婉晴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隻是隨口問了一句：“怎麽了？又跟我媽吵架了？”
蘇婉晴搖搖頭，不想說話。
“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裏去。”林浩然往沙發上一躺，拿起手機就開始刷視訊，“懷孕嘛，忍忍就好了，等過了三個月就沒事了。”
“忍忍就好？”蘇婉晴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沙啞地說，“林浩然，我吐得快死了，你媽罵我矯情裝病，你看不見嗎？我每天在美甲忙一天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關心過我一句嗎？”
“我上班不累嗎？我掙錢養家容易嗎？”林浩然不耐煩地打斷她，“你不就是懷個孕嗎？哪個女人不經曆？別這麽多事，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好好過日子？
蘇婉晴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徹底涼了。
她遠嫁千裏，放棄了父母，放棄了工作，放棄了熟悉的一切，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為他生兒育女，為他操持家務，可到頭來，隻換來一句“別這麽多事”。
她慢慢站起身，走進臥室，關上門，將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關在裏麵。
窗外的雨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像她流不完的眼淚。
她躺在床上，摸著小腹，輕聲說：“寶寶，別怕，媽媽會保護你。就算全世界都不疼我們，媽媽也會拚盡全力愛你。”
隻是這份愛，太苦，太疼，太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