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世界裏的季蘊清表現得太過反常,就好像……知道他的真實麵目一樣。
保險起見,隨野還是得查一查他的底,以免再出什麼岔子。
今晚《九域》玩得他身心俱疲,隨野開啟《甜蜜家園》,打算轉換一下心情。
上次他寫的查殺程式碼並沒有發現病毒,也沒有人為入侵的,因此他隻能把阿什的反常歸結為bug。
不可否認,阿什是一個好鄰居,但他作為一個資料構成的npc,總想參與玩家的生活,熱情地讓隨野有些不自在。
所以他再登入遊戲時,又開了一個新的存檔。
新地圖隨野選在了平原,天空的顏色很奇怪,有種病態的白,雲層裡透的光晃的人幾乎睜不開眼。
但植被非常茂盛,出生地不遠就是湖泊,此時正值夏季,熱熏熏的風一吹,到處都是野蠻生長的生機。
隨野花了點功夫在湖邊清出來一片空地,搭建了個簡陋的木屋,還沒來得及整理院子,突然下雨了。
《家園》裏的天氣係統雖然是隨機的,但新存檔建立三天內不會出現雨雪天氣。
這場雨來得猝不及防又蹊蹺至極,沒有做雨具的隨野整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
這也導致他不得不放棄釣魚的打算,先去屋裏避雨。
雖說是屋子,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拚出來的方盒子,連窗戶都沒有。
外邊淅淅瀝瀝在下著雨,屋裏就像晚上一樣黑,隨野還沒來得及做傢具,火堆的光一直蔓延到門口。
沒事幹的隨野就把揹包開啟,開始整理那些亂七八糟的材料。
突然。
砰——!
木屋的門被人從外麵撞開。
隨野手頭一頓,抬起頭,便見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寒風裹挾著細雨從旁側縫隙湧了進來,吹得火苗飄搖。
隨野心中警鈴大作,他可不記得《甜蜜家園》裏有設定會闖入別人家裏的野人npc。
他順手抄起手邊的木棒,戒備地向後退了一步,緊接著便看到對方也動了。
那人身體前傾,一腳邁進光裡,身上的水珠順勢向下落去,在木地板上暈開幾團深色痕跡。
與此同時,隨野也看清了來人的長相。
他瞳孔一震,“……阿什?”
在這個距離之下,可以看到阿什的頭髮都是濕漉漉的,捲曲的濕發貼在的臉上,愈發顯得五官深邃立體。
“隨,我找到你了。”
阿什的臉是不太健康的蒼白,嘴唇還在微微顫抖著,一邊用隨野熟悉的黏糊腔調同他說話,一邊慢吞吞地往前走。
冷風不斷地往隨野隨野的衣服裡鑽,叫隨野感到難以言喻得荒謬。
眼見阿什朝自己走來,他將木棒橫在身前,“站住!”
聞言,阿什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為什麼?”,他不解地看著隨野,“你難道不想看到我嗎?”
“不想。”
話音未落,隨野站起身,繞過火堆,猛地砸向阿什的臉,動作快到讓人難以反應。
阿什的腦袋不偏不倚被砸了個正著,身形踉蹌一瞬。
還沒來得及站穩,兜頭又迎來隨野的拳頭,臉都被打偏過去。
咚!
一聲悶響,阿什被隨野撂倒在地,鼻血都被打出來了,捂著嘴連連咳了幾聲。
“你不是npc。”
隨野一腳踹在阿什胸口,彎下腰,拽著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視自己,嗓音冷得快沁出冰。
“老實交代,你到底是誰?”
阿什眯著眼,用手背抹了一把鼻血,有些蹭到了臉上,讓他本來蒼白的臉稍稍有了血色。
他眨著他那雙無辜的狗狗眼,開始裝傻,“我啊,阿什,你的鄰居,你不認識我了嗎?我好傷心……”
“鄰居?我可不記得npc能擅自離開規定的生活區域,而且…”
隨野慢慢收緊力道,阿什的頭皮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這是個新存檔,咱們貌似沒什麼交集吧?”
“不不不,我還記得。”
阿什的紅暈一直蔓延到昂揚的眼尾。
“我們不是約定好一起去釣魚嗎?隨,你難道要反悔嗎?”
阿什說著,癡癡地望著隨野,眼底藏著濃烈的情緒,像是起勢欲來的山風,在隨野周圍四處遊走。
然而隨野卻是冷嗤一聲,“嗬,釣魚。”
他抓著阿什濕漉漉的金髮,以一股近乎恐怖的力道,把他的頭摜進火堆裡,連砸數次。
火星劈裡啪啦四濺,混雜著阿什痛苦的慘叫聲,回蕩在沉沉雨幕裡。
火燎到他的金髮,很快又燒到麵上,緊跟著是衣服,麵板。
隨野鬆開手,任由這個傢夥被火焰吞噬。
他就跟紙做的一樣,幾個眨眼的功夫,就被燒得隻剩一攤灰燼。
彌留之際,阿什的嘴裏還在唸叨著隨野的名字,還說“我們還會再見的”,一遍又一遍,跟魔怔了一樣。
阿什死後,隨野拿著木棒來回撥弄一番,沒在那團灰燼裡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
這傢夥的反常決不能簡單地歸結為bug,背後肯定有什麼人在操控。
隨野又繞著房子在周邊找了一圈,仍舊沒什麼收穫,想了想,還是先下線了。
回頭等有時間了再好好查一查。
而就在隨野的遊戲角色消失之後,原本應該時間暫停的世界,居然緩緩運轉起來。
轟隆一聲,閃電撕破天幕,林中驚起一片飛鳥。
一道修長的人影出現在木屋前,屋內火堆要滅不滅,暗淡的光線勉強能照亮前麵的一小塊地方。
那人走到隨野方纔坐的地方,俯下身,撿起被丟在一旁的木棒。
隨著彎腰的動作,傾瀉的銀髮鋪散開來,在火堆的映照下,更散發出一種幽微的,漂亮的光。
*
中旬一過,燕京便迎來一年裏規模最大的寒潮。
連綿不絕的陰雨倒是停了,轉而飄起鵝毛雪。
室內也開始供暖。
待在熱烘烘的環境裏,隨野陷入一種幹什麼都提不起勁兒的狀態。
往那裏一坐,跟沒骨頭似的,臉上的倦怠跟懶散快要化作實質。
但方鶴川的感冒不見好,反而因為乾燥的環境,咳嗽得更厲害。
為了任務,隨野強打起精神,天天早上逼著自己爬起來上班。
但對於生病的方鶴川,卻是包容至極。
他讓方鶴川多請幾天假,在家把病養好再去學校。
除了把屋子挨個加濕除菌外,隨野還特意把採光最好的那間騰出來,給方鶴川當作畫室。
順便拜託方鶴川的朋友,把他在學校裡常用的畫筆顏料,還有一些雜物帶回來,通通擺了進去。
方鶴川吃了葯,但睡得還是不踏實。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乒乒乓乓的響動,猛地驚醒過來,坐起身,捂著胸口一陣心悸。
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方鶴川坐在床邊緩了緩,等心跳平復後,提拉著拖鞋去門邊,打算看看外邊在鬧什麼。
結果一推開門,就看到隨野在跟一個人站在陽台上說話。
隨野背對著他,他看不到隨野臉上是什麼表情。
但對麪人的神態,方鶴川卻是能瞧得一清二楚。
好像是跟他一個班上的人,偶爾也會一起做小組作業,忘了叫什麼名兒,僅僅隻是眼熟而已。
方鶴川自認還沒有跟他關係好到能讓對方直接到他家裏來的地步,莫名其妙產生一種私人領地被侵入的冒犯與不適。
他站在門口,中間隔了一整個客廳,隻能聽到一點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也隨野不知道說了什麼,那傢夥竟彎起了眼睛,臉頰還泛著紅。
那傢夥長了一張偏嫩的臉,穿得清清爽爽,眼睛微微下垂,笑起來的時候還挺耐看。
背後的落地窗裡是白茫茫的雪景,兩人的身影就被這麼框在裏麵,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站在門口的方鶴川,倒更像個不合時宜的第三者。
沒由來產生這種荒謬想法的方鶴川,扒著門框的手猛地收緊,眼神變冷了許多。
砰!
方鶴川故意在關門時發出很大的動靜。
窗前的兩人聞聲停下交談,齊齊望了過來。
隨野走過來,見方鶴川氣色不佳,自然而然地抬手,去摸他的額頭。
“睡醒了?還難受嗎?”
方鶴川抿著唇,偏頭躲了一下。
隨野伸過來的手一空。
他在半空中停頓一瞬,故作無事地轉了個彎,摸著自己的後頸,緩聲道:
“廚房給你燉的銀耳雪梨還在熱著,我去給你盛一碗。”
說完,隨野便轉身去了廚房,把地方留給方鶴川跟他的朋友許偌遊。
許偌遊還站在原地,方鶴川扭頭看去,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鏗鏘震蕩一瞬,濺出星點火光。
許偌遊感覺方鶴川似乎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
雖然方鶴川平時也沒什麼表情,但也隻是讓人覺得疏離與不好接近。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硬的目光一厘厘地割過人的臉皮,眉壓著眼,一看便很不好惹。
許偌遊還沒見過這樣子的方鶴川,沒有來有點緊張,但還是笑著迎上前,“川哥,你好點…”
話音未落,方鶴川步步逼近,語氣隱隱有些興師問罪的意味在裏麵。
“你來幹什麼?”
他比許偌遊高不少,走過來的時候便變成了俯視,蒼白的麵色一片死寂,眼睛像是蒙了層霧。
沉沉壓過來,叫人彷彿一下子陷入砭骨的寒冬。
許偌遊心頭猛跳,下意識後退一步,“是…是你室友拜託我給你送畫材的…”
“室友?”
方鶴川從許偌遊的話裡提取出了關鍵字,細品一番後,毫無徵兆地扯著嘴角笑了起來。
他那張臉無疑是好看的,可許偌遊瞧著他的笑,隻覺得後背發毛。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方鶴川,“川…川哥,有什麼…問題嗎?”
方鶴川眯起眼,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許偌遊。
“哈,室友…”
他斜斜挑起一邊的眉。就這麼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整個麵相都變了。
眉梢與眼角乍泄與往日清冷出塵極其不相符的怨氣。
“他就是這麼跟你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的?”
聽到方鶴川的話,許偌遊有點莫名其妙,但方鶴川的目光太有壓迫感,他不自覺縮了縮脖子。
“不…不然呢?”
方鶴川沉默片刻,按著許偌遊的肩膀,麵無表情地說:
“沒事,挺好的。”
許偌遊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我有事!我不好啊啊啊啊啊啊!!
大大咧咧的許偌遊腦子突然靈光了一回。
此地不宜久留。
他低頭看了眼表,乾笑著,語速飛快:
“川哥,我學校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方鶴川回應,許偌遊拽起包,匆匆忙忙地溜了。
好似背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
等許偌遊走了以後,隨野端著銀耳雪梨從廚房出來。
“跟朋友聊完了?”
聞言,方鶴川回頭,嗓音沒什麼起伏。
“是你把他叫到家裏麵的嗎?你們剛剛在聊什麼?”
這會兒他的態度相比起跟許偌遊對話時,倒是要緩和一些,但也沒強到哪兒去。
隨野沒否認,“聊你在學校裡的事…你現在的身體狀態不適合去上課,把病養好再說。”
他把溫度正好的銀耳雪梨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給你騰出來一間畫室,就在東邊,如果想畫畫可以去那裏,記得把這個喝了。”
“你還沒回答完我的問題”,方鶴川定定看著隨野,“你怎麼認識他的?為什麼說我是你的室友?”
隨野一怔,“許偌遊不是你朋友嗎?”
方鶴川瞳色一暗。
隨野居然連那傢夥的名字都知道了?
“上次我去接你的時候,我們不是見過麵?”
隨野一麵說,一麵從衣架上取他的大衣。
“可…”方鶴川嘴唇動了動。
可你為什麼會有他的聯絡方式?
“至於室友…”
隨野麵無表情地看方鶴川一眼。
“不是你說不讓我在外人麵前透露我們的關係嗎?除了室友我還能說什麼?說我是你的表哥?”
方鶴川被隨野這輕飄飄一眼釘在原地,神色訥訥。
他張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卻被隨野給打斷。
“我是請假回來的,公司還有很多事,我得走了。”
隨野穿好大衣,圍上圍巾,隻露出放下來的劉海跟那副土掉渣的黑框眼鏡,而後在方鶴川幽幽的目光裡,推門而出。
走得異常乾脆。
連個擁抱都沒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