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房門合上的瞬間，原本嘈雜的客廳，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方鶴川像是石化一般，獃獃地站在原地。
牆上的石英鐘滴滴答答地走針，他瞧著空蕩的玄關，極緩極緩眨一下眼。
片刻，他纔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一般，慢吞吞走到陽台邊上，朝外麵看去。
窗外還在下雪，風吹得急，卷著雪花，浪一樣湧動著。
從這個角度看去，剛好能看到車庫那邊。
隨野的車從車庫裏駛了出來，在方鶴川愣怔的視線裡漸行漸遠，最後化作一個黑點，徹底消失不見。
方鶴川收回目光，看也不看桌上那碗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銀耳雪梨湯，徑直走向畫室。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後。
方鶴川去而復返。
他沉著一張臉，將那碗快要涼掉的湯又端了起來，一口一口喝乾凈。
*
比起回來時，隨野出門以後，雪下得越來越大。
隨野忘記給車裝防滑鏈，所以路上開得不快。
等紅綠燈的時候，徐林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野啊，家裏的事處理好了嗎？今天能來公司嗎？”
“嗯。”
隨野用鼻腔發出一個單音節，嗓音倦怠，精神不佳。
相比之下，徐林的積極性可就要往上提好幾個度。
“那行，你大概什麼時候到公司？我準備準備，你到了咱們就開會。”
隨野：“…二十分鐘吧。”
“行。”
隨野結束通話電話，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好想辭職。
自從隨野上次在會上發那一通火過後，徐林對待隨野的態度前後可謂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不說畢恭畢敬吧，反正是沒有之前的囂張氣焰跟高高在上了。
尤其是隨著交流頻率的增加，越來越瞭解這個人以後。
徐林開始把隨野放在與自己平等的地位看待，甚至隱隱有以他為首的趨勢。
現在再碰見什麼事，他第一時間想的不是獨斷專行，而是先過來找隨野商量。
但這可就苦了隨野。
本來他的工作量沒那麼大的，就是因為徐林整這死出，導致大大小小的事都得經由他手。
生產隊的驢都不敢這麼整。
如今整個研發部門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都在明裡暗裏注意著隨野。
本來作為邊緣人物的小透明，一躍成為了大家的視線焦點。
隨野再想摸個魚偷個懶，都難如登天。
卡在二十分鐘的點兒，駛到了公司樓下。
隨野把車開進停車場，熄火下車。
剛準備上電梯，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窩著一隻黑貓。
隨野對這一片的貓都很熟悉，但那隻黑貓卻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正欲過去看一眼，徐林又打電話來催。
“小野，到了沒？”
“…我在上樓。”
隨野收回目光，抬腳走進電梯。
今天的會議是圍繞新地圖——【甘東府】中的主線Boss展開的。
『蘇朽』這個角色，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強慘。
第一版的設定裡，他身為江南鑄劍世家的少主，小小年紀便顯露出過人的天賦，前途無量。
然而在他十歲之時，他父親鍛造出了能夠一統江湖的神兵，意外引來滅門之禍，蘇宅內外無一活口，血流成河。
蘇朽因為出門逃過一劫，卻親眼目睹父母手足被賊子屠戮，立誓定要手刃仇人報今日之仇。
哪知還沒走出兩裡地，就被尋來斬草除根的傢夥毀去了經脈，拋入亂葬崗。
他在瀕死之時被巫女所救，以蠱毒續命，成為半人半鬼的存在，自此活成被仇恨與怨念支配的傀儡。
《九域》的製作組相當重視『蘇朽』這個NPC，他的人物故事可以說是新地圖發展的藍本。
以蘇朽，蘇家，神兵，這三條線，能夠牽連出無數個明暗故事，最終交匯出整個【甘東府】，乃至【九域】的江湖風雲。
而且製作組有意把『蘇朽』這個角色炒作起來，提前在官微組織了好幾次活動，為他醞釀造勢。
所以現在即使官方還沒有公佈『蘇朽』的人設圖，就已經有一堆二創作品，在玩家群體裏的討論熱度居高不下。
不過製作組內部對於『蘇朽』的角色定位存在著很大的意見分歧。
大概分為兩派。
激進派認為，『蘇朽』小小年紀就遭遇這麼大的變故，身負血海深仇，又沒遇到良師益友，還要遭受蠱毒錐心刺骨的反噬。
沒殺光全【甘東府】的人，都已經算他還有良知。
這樣的人，不去當反派真是太可惜了。
但保守派卻覺得，『蘇朽』自幼通讀聖賢書，蘇家又是忠良名門，家風清正。
『蘇朽』在這種環境下耳濡目染，報仇之後，仍然保持人性，能在血與恨裡堅持底線，自我救贖。
這種汙泥之中嚮往光明的矛盾人設，在大眾之中絕對更受歡迎，也符合主旋律倡導的積極向上。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兩邊都覺得自己的方案是最完美的，為此一連吵了好幾天。
要不是礙於同事情麵，估計都抄傢夥幹上了。
隨野推開會議室的門時，大家還在那裏爭執不休，鬧騰得跟菜市場沒什麼區別。
然而當隨野進來的時候，大家像是瞬間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安靜如雞地望向門口。
就跟班主任突然進班以後，一秒乖巧的小學生。
瞧上去有點滑稽。
徐林坐在左邊，跟隨野招手。
“抱歉，我來晚了，你們繼續。”
隨野走到徐林旁邊坐下，低聲問：“商量得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吵唄。”
徐林也挺無奈的。
仔細想想兩邊都有理，他也不知道該選哪邊，隻能在中間和稀泥。
但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
之所以他這麼著急讓隨野過來，就是想通過今天這個會，趕緊把『蘇朽』的角色設定給敲下來。
他問隨野：“你有什麼想法嗎？”
隨野耷拉著眼皮，沒什麼精神，“沒有，看你們的。”
徐林：“……”
就是我們做不出決定才喊你過來的啊！！！
工作能不能有點熱情！！！
“哦對。”
徐林像是想到什麼，把螢幕轉到隨野麵前，開啟一段視訊。
“這是剛交過來的『蘇朽』的初版角色CG，你可以看一下。”
隨野掃過去一眼，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一滯，登時愣在原地。
螢幕裡正值滿月夜。
一人提劍，佇立於湖麵之上。
鞋不濺水，劍鋒出鞘，殺機四溢。
挑，劈，刺，砍。
腕骨翻轉，劍氣直指對麵竹海，竹影忽亂，驚起無數飛鳥。
末了，他垂眸望向湖中倒影——
白髮墨袍，已然是江湖傳言裏人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卻在瀲灧的湖光裡，看見十歲那年的自己，正捧著母親給的桂花糖仰頭笑。
手指一動，劍光倏地斬碎幻影。
滿湖銀輝彷彿破碎鮫紗，隨著蕩漾的水波四散，湖影中再拚不出一輪完滿的月亮。
瑟瑟簫聲落，視訊到這裏就結束了。
不長，也就一分多鐘。
雖說是初版CG，但不管是流暢度還精細度，都能趕上終版了，就連每根頭髮絲的質感都做得很真實。
但這都不是重點。
隨野目光上移，盯著『蘇朽』的角色建模，表情漸漸變得意味不明起來——
偏深麵板、高挺鼻樑，甚至連額角的刺青都一比一復刻。
如果徐林不提這是『蘇朽』，隨野乍一看，還以為是誰拿他的臉AI合成出來的。
這張臉跟他摘了眼鏡的麵容，不說一模一樣吧，七八分像是有的。
他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美術總監，並沒有直接提為什麼盜用他的臉，隻是問：
“怎麼改建模了？當時給我看的人設初稿可不長這樣。”
美術總監扶了扶眼鏡。
“這是我們整個美術組商討出來的修改方案，這個方案也給林總他們看了，通過率跟支援率都是百分之百。”
隨野冷笑一聲，指尖輕點桌麵，目光犀利。
“領導們滿不滿意這是另一回事，你們知道不知道已經侵犯別人的肖像權了，這可是原則上的問題。”
美術總監被隨野盯得後背一毛，鏡片後的眼睛閃過慌亂，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又恢復鎮定，坦然道：
“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這並不能界定我們侵犯了別人的肖像權。”
“如果他真要起訴的話，那就是法務部要考慮的事情了。”
隨野眼神一暗。
美術總監這話說得頗為理直氣壯，聽他的意思，是打算冒著被起訴的風險，也要繼續用這個建模？
隨野掃過在場眾人，沉聲質問：“明知道這是違法的，你們都沒異議？”
大家互視一番。
剛剛還在因為角色定位問題爭吵不休，這會兒卻沒見一個反對的聲音出現。
他們都清楚這個建模一經發出，能給《九域》，甚至是整個遊戲行業，帶來多大的轟動跟利益。
功名利祿之下，大家都是俗人。
瞧著這一個兩個在違法邊緣大鵬展翅自由飛翔，收都收不住的架勢。
隨野知道就算他說再多也無濟於事，索性直接閉麥，靜下心思考之後的對策。
如果『蘇朽』這個角色真用他的臉建模的話，那遊戲官方發完公告，會引起過多不必要的關注是一方麵。
最麻煩的還是他養的那二十多條魚。
除了已經算是見過家長的柳肆，他跟剩下的每條魚，都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曖昧關係。
說謊話的最高境界，是九假一真。
在這層被糖衣包裹起來的窗戶紙後邊，除了他的臉以外，他的身份地位，工作家庭，乃至姓名，都是假的。
正因為此，原主在掉完馬甲以後，被柳氏兄弟囚/禁報復的時候，才會陷入那種孤立無援的境地。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滿口謊話的渣男。
哪怕他說自己被打斷了腿，痛不欲生，被求救的人也隻會以為他又在裝可憐博同情，根本不會去信。
但如果這張臉出現在熱度最高的遊戲裏，情況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那二十多條魚裡，肯定會有聰明的，能猜到他跟逢星有關。
要真一個兩個三個都跑來到逢星的寫字樓來堵人，結果撞到一塊兒。
到時候誰多嘴問一句：“我來找人的，你認識XXX嗎？就是遊戲裏那個最帥的白毛，他的臉模是我物件！”
然後誰又再接一句：“XXX是你物件？不對啊，他跟我說他是單身！”
那可就完蛋了。
有第一個懷疑的，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當一直以為自己一條魚擁有一整片海洋的魚兒們，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會驚然發現，他們原來都是擠在小魚塘裡生活，誰也沒比誰好到哪裏去。
隨野不敢想他的魚塘炸了的場麵得混亂成什麼樣子。
如果事情真演變成那樣，估計到時都不用找同事過來偽造車禍，那些被渣男騙錢騙心的魚兒們，一條魚過來一巴掌，都能給他直接送走。
所以現在擺在隨野麵前的選擇有兩個。
一個是打消這群人用自己臉的想法；一個是提前想好應對大型掉馬修羅場的對策。
看這些人魔怔似的狀態，兩相比對下，隨野覺得還是後者更容易實現一點。
他要抓緊時間把季蘊清，方鶴川，還有柳肆這三個主要角色的好感度再往高處刷一刷了。
這樣等他掉馬翻車的時候，下場就會越貼近原劇情。
都說愛得越深，翻臉的時候就越狠。
季蘊清跟方鶴川暫表不提，這倆是要被他傷到害怕談戀愛的程度。
像柳肆這種有傲氣，性子還烈的少爺，肯定最見不得自己的尊嚴跟麵子被人往地上踩。
到時候撕破臉皮，他絕對是第一個把隨野往死裡整的。
如果在眾多曖昧物件麵前掉馬，會變成一個既定的事實。
那隨野也不介意添兩把柴，這把火燒的更旺一些，更亂一些。
當渣男的真麵目被揭露以後，他們越恨，越厭惡，發展形勢就對隨野的任務越有利——
為什麼這麼一想，感覺他的臉被逢星盜用建模，反倒成了好事？
隨野越品，越覺得逢星這一手騷操作整得，又抽象又微妙。
就很難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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