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像離弦的箭衝破埃及上空的平流層,平穩地在既定航線上飛馳,微生商醒來之後就看到舷窗被一片靛藍浸透,白色的雲點綴其間,耳邊是唐鳳梧敲響鍵盤的啪嗒聲。
睡了半個小時了吧。
他側躺在躺椅上,見唐鳳梧專心致誌地盯著電腦螢幕脖子伸得太靠前,被沈雪光扒著兩邊的耳朵往後拖了回去。
“你不知道CITES在出口動物這方麵是很嚴格的嗎?隨隨便便搞一個科研機構不僅準入條件變得嚴苛,再說了誰知道這個科研機構會不會在未來某一天被判定不合法?我自有我的打算……開一間動物園怎麼了?動物園哪裏不符合沈氏的格調?這叫老少皆宜,你懂個屁……十四歲怎麼了?十四歲就不能有主題樂園了?”
沈雪光一邊打著電話,同電話那頭的什麼人爭執著,一邊看見微生商醒過來,撈起他的腦袋狠狠地揉了揉:“寶貝,你拍的第一支廣告成片剪出來咯,要不要看一下。”
也不管微生商什麼反應,便一抄手撈起遙控器將休閑區的電視給開啟,隨後趿拉著拖鞋繼續往前走。
微生商半眯著眼睛盤腿坐起,眼前電視裏一閃而過自己的臉,看都沒看清楚就滑到了下一個場景,廣告裏的自己表情僵硬,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笑容怎麼看怎麼虛偽。
出道快半年了,每次看見自己的身影從某個媒體軟體裡突然跳出來,還是會感到極其地不適應。
沈雪光又去開電腦會議去了,隻留他和唐鳳梧以及一兩個空乘在休閑區裡。
唐鳳梧手上天花亂墜的程式碼程式終於又跑了起來,他沒急著看結果,從那邊的沙發跳到了自己坐的這邊,隨手剝了一塊硬糖放到自己嘴裏,又剝了一個塞微生商口中。
“你們學期末要考樂理吧,我聽焦老師說帕格尼尼你還沒從頭到尾捋順過一遍。”
微生商躺下伸了個懶腰,長腿一伸搭在了桌上,側過臉盯著舷窗之外嘆出一口老氣橫秋:“誰知道呢?”
旁邊不知道什麼動靜,窸窸窣窣引得微生商轉頭去看,發現唐鳳梧剛好將腳腕跟他一樣搭在桌上,腳後跟沒立穩,一雙印著兩道紅色橫紋的白襪在他的腳上踩了一下。
微生商好笑:“都說現在一樣高了你還不信。”
唐鳳梧還在研究兩人跨到腳尖的距離,手中拉開了量尺,頭也不抬:“你比我小。”
微生商不以為意:“才幾天,哪有你這麼計較的?”
話是這麼說,卻也配合著伸手挺腰讓唐鳳梧給他“量體裁衣”。
又伸了個懶腰之後便順帶將手臂搭在了唐鳳梧的肩頭,他瞥過眼,看見唐鳳梧將硬糖藏到了一邊的腮幫子下,鼓鼓的,不時還能聽到舌床緊貼上顎汲取甜分的輕響。
哢嚓——
硬糖被後槽牙咬碎,芒果味逸散在口腔之中,微生商偏過頭擋住了唐鳳梧的視線:“你的是什麼味道的?”
唐鳳梧蹙起眉心又吸了吸,好像是在品嘗:“蘋果味。”
微生商盯著他側臉鼻尖的細小絨毛,被窗外的光暈洇得彷彿鍍上了一層金邊,他嚥了咽口水:“你給我嘗嘗。”
唐鳳梧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一圈周圍,沒人在看他們,便扭過頭,讓化了一半的硬糖滑到舌尖,小心探出唇外。
眼前落下一簇陰影,硬糖被熟悉的洗髮水香味搶走了,舌尖還被輕輕地嘬了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唉……”
唐鳳梧嚇死了,“你喊什麼喊?”
微生商沒說話。
一杯牛奶搭配鬆露蘑菇湯還有和牛牛排放到唐鳳梧麵前,微生商順手便搶過杯子咕嚕咕嚕就往肚子裏灌,唐鳳梧一看急了,跟他搶牛奶:“你不用補充營養了!跟我搶幹什麼!”
牛奶被唐鳳梧搶回去的時候隻剩下了小半,隨即微生商的熔岩蛋糕和香草雪糕也被空乘端了上來。
微生商撐著臉,看唐鳳梧一本正經地對著他諄諄教誨:“喜歡吃甜食你一直吃就好了,不要和哥哥搶東西,乖啦。”
隨後舀了一勺蘑菇湯送到口中,濃香刺激味蕾,眼中驟然亮起一道金光。
“嗯!”唐鳳梧轉過頭看他:“好喝!”
少年正處於變聲期的嗓音微微有一些沙啞,但更多的是清秀和舒緩。
相較於他,微生商的嗓音更加低沉粗糲,所以變聲之後話變得也就更少了。
微生商笑他:“有這麼好喝嗎?”
唐鳳梧撇了一小塊麵包蘸湯放到他嘴邊:“啊……張嘴,乖。”
微生商笑得受不了了,張口接住那塊麵包,又在唐鳳梧收回手之前咬了一下唐鳳梧的指尖。
“屬狗的嗎?”唐鳳梧將指尖的那點濕潤在微生商臉上擦了擦,微生商被迫半閉上眼,再回過神,發現唐鳳梧已經埋頭開始吃起了午餐。
運載黑豹的飛機比他們先一步落地。
黑豹被鐵籠子鎖著,上麵還有黑色絨布嚴嚴實實蓋著,以防驚嚇到路過的旅客。
在擺渡車上,沈老闆公司裡的動物學專家饒有興味地掀開遮布給他們看了眼黑豹“萊恩”的睡容,唐鳳梧興緻勃勃地摸了摸黑豹油光鋥亮的皮毛,微生商卻覺得索然無味。
“兩年前是誰哭著喊著要去埃及買小寵物?怎麼就帶了一對珍珠鳥回來?”
“誰說這是從埃及帶回來的?”微生商房間裏打了一麵牆給小鳥攀登,他用手指撥弄了一下小珍珠的尖喙,逗弄著讓兩隻把自己指尖的小米給啄乾淨:“這是我二叔送的。”
“那就是說去了一趟埃及什麼也沒帶回來?!”王子瑜目瞪口呆:“那你去看胡夫金字塔了嗎?”
“看什麼金字塔。”微生商往搖椅上一躺,下巴往小提琴的腮托上一壓,睨著譜就這麼拉起了《帕格尼尼二十四號隨想曲》。
激昂的樂曲驟然在空氣中響起,旋即又變得緩慢而悠長,優雅深情仿若見到了命中註定的情人,但還沒讓人細細品味其中的幽遠曖昧,琴聲又再一次變得高昂慷慨起來。
唐鳳梧也就是這個時候推門而入的。
樂聲戛然而止,王子瑜卻恍然未醒,手隨心動猛地拍響了響亮的掌聲:“好聽!太好聽了!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鬆,商哥,權威,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權威,太牛逼了!”
聽著王子瑜這麼漫無目的的誇讚,唐鳳梧抖下拖鞋踩著地毯靠近:“有觀眾聽著怎麼就不拉了?”
微生商放下小提琴,沒走兩步就把自己摔進電競椅裡,戴上耳機開啟了遊戲。
王子瑜忙給樓梯下,擺著手說:“沒關係,我聽到這裏就行,微生商這種高深莫測的人就該做一些我這種俗人意料之外的事。”
唐鳳梧好笑,“他練小提琴是因為前陣子迷上懸疑推理小說,”他指了指堆積成山的卷帙,說,“一開始還是東野圭吾的書迷,想當加賀警官第二,不過這樣的想法在看了《我殺了他》之後就偃旗息鼓。去年擇班的時候喜歡上福爾摩斯,所以選擇走小提琴特長。”
“啊……”王子瑜沒想到高人得道的理由竟然這麼樸實無華,再看一眼微生商的背影,好像又覺得沒這麼牛逼起來了。
原來富二代也不是樣樣通。
“你剛纔去哪兒了?”王子瑜看唐鳳梧是拎著鳥籠進來的,裏邊關著一隻活蹦亂跳的黃鶯,正嘰嘰喳喳地叫喚著。
“二叔說讓送小黃上來給我們表演唱歌。”
王子瑜笑吐:“當這是兒童節匯演呢。”
唐鳳梧笑著聳了聳肩,開啟了黃鶯的籠子讓它出來自由活動幾分鐘。
王子瑜見狀也想照貓畫虎去開珍珠鳥的籠子,誰知還沒開啟呢,微生商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冷冷道:“別讓他們出來。”
王子瑜一驚,有種被斥責了的感覺,驟然感覺進不是退不是。
唐鳳梧笑著解釋:“這是雄黃鶯,弟弟怕它會攻擊小珍珠。”
昂貴的黃鶯果然叫得都不是普通黃鶯的“ho——hokekyo”聲,而是“ho——hi——bekakon”的越穀鶯聲,收尾音調恰似金屬回聲,餘音裊裊。
王子瑜感覺有點雷人,他都快忘了初一時的微生商是什麼樣的了,好像才經過一年時間的洗禮,就變成了這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高嶺之花模樣。
不過高嶺之花也是那些什麼後援會粉絲取的名字,他也隻是偷聽了一耳朵。
而這樣的高嶺之花卻被唐大學神親昵地喊著弟弟,這不愧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麼,真是感人啊,在這樣冰冷的人格旁還能一如既往,溫然如故。這樣互補的友情太偉大了!
唐鳳梧不知道王子瑜在腦補什麼,他隻是看見電腦螢幕上反射微生商鬼鬼祟祟的眼神,走上前側身坐到了電競椅的扶手上,將微生商的耳機微微錯開一些。
“弟弟,我可沒在損你啊。”
微生商的耳尖紅了,他清了清嗓子,用暗啞的聲音回了並不慷慨的一個字:“嗯。”
指尖穿過微生商略長的乾燥髮絲,唐鳳梧稍稍用了點力,扯著讓微生商想讓抬起眼看自己:“怎麼不愛說話啊,你的聲音一點也不難聽啊。”
微生商隻感覺頭皮發麻,唐鳳梧的腳踩在了他的大腿上,但遊戲的進度仍在繼續。
嘭——
他操控著主控放出了一顆子彈卻沒有命中,下一秒,嘭——,血濺整個螢幕畫麵。
微生商有些挫敗地摘下耳機,在唐鳳梧坐過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場遊戲打不下去了,隊友頻道裡儘是林巍的叫罵聲,連帶著把蘭書玉也罵了進去。
“你幹什麼?”
唐鳳梧坐得海拔比他要高,此時摟著他的脖頸剛好能將下巴放在微生商的頭頂,他用說悄悄話的音量在微生商耳邊道:“我說你最近怎麼不陪我看書了,原來是又跟他們玩在一起了。”
微生商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我怎麼沒陪你了,你寫程式碼的時候我才和他們玩啊。”
王子瑜在後麵的地毯上躺著看書,聽見彷彿輪到自己出場了,便也催聲道:“是啊,我來這裏是為了看書來的。”
微生商將手搭在唐鳳梧膝蓋上,思索著什麼時手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在腿肚的軟肉上捏了捏。
他苦惱地皺起眉頭,垂首將額頭抵在唐鳳梧膝頭磕了磕:“我看不進去,你別逼我了行不行……”
時值仲秋,唐鳳梧穿的還是褲管空蕩蕩的半截褲,微生商已經養成了刻在骨子裏的習慣了,又要順著進去在大腿的軟肉上捏一捏。
誰知這一次唐鳳梧將腿放了下去,微生商的手也被一併壓在了扶手上。
“那去打球。”唐鳳梧食指勾住了微生商的坎肩領口:“去不去?”
微生商的小腦被指尖觸感褫奪了理智,一時孟浪,大腦裡竟然是一片空白:“啊……”
“去!”不知道從哪兒冒頭的王子瑜猛地站了起來,興緻高昂地又喊了一聲:“去!”
“那就去打球吧,整天待在房間裏也不是個辦法。”
“就這麼說好了。”唐鳳梧捏了捏微生商的臉:“我先去換球服,你叫上林巍他們一起去球館。”
說完便從電競椅的扶手上起身,王子瑜也跟在他的後麵一起出了門。
房間瞬間變得空蕩,微生商卻始終沒能回過神,他雙眼放空,目光渙散地盯著自己的右手,手心還留下一條粉紅色的微微濕潤的痕跡。
黃鶯的叫聲在這一刻驀然變得嘹亮。
微生商深深弓著腰,一張熟透了的臉埋在雙腿上交疊的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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