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七年級之前，唐鳳梧和微生商先後在蒂芙亞酒店辦了生日宴，收到請帖應邀而來的朋友都帶上了昂貴的伴手禮，想做他們朋友的人不少，不過準確來說，那些人更想做沈雪光的朋友，這群不請自來的人能將宴會廳的各個角落塞滿，在水晶燈的搖曳下，觥籌交錯之中，為兩個十三歲孩子的生日宴營造了不小的噱頭。
侍應生坐在三角鋼琴旁忘乎所以地彈奏了將近五個小時，悠揚的音譜飄蕩在整個宴會廳上空卻不見疲倦，好像也沉醉在這樣的紙醉金迷、燈紅酒綠之中，彷彿空氣中的酒精都變成了催情劑。
微生商也早就習慣了生日會在年齡的增長過程中逐漸變得商業化。
他們穿著細節不一的背帶西裝，剪裁得體的西裝褲包裹著修長的小腿，襯托著如春筍一般拔節而生的青澀身形，站在二層從上而下地眺望，油然而生出一種俯瞰眾生的疏離感。
叮鐺——
酒杯輕碰，黃色的液體在高腳杯裡輕輕晃蕩。
微生商將酒杯裡的香檳一飲而盡，閉起眼，微微揚起下巴，無盡回味酒精在唇舌之中逸散的醇香。
唐鳳梧正弓背俯身趴在護欄上，一隻小皮鞋腳尖點地交叉在後，一手撐著下巴，半側著身笑盈盈地看著微生商：“芬達好喝嗎？”
“啊……”微生商舒服地喟嘆出聲，走上前緊挨著唐鳳梧的身體。
“他們看見我們了。”
唐鳳梧：“看見就看見唄。”
璀璨的燈光印在他們瞳孔深處，他們看見自己的玩伴順著旋轉樓梯歡快地拾階而上。
“你們原來躲在上麵！隻剩你們兩個人啦！終於找到了！”
“抓到了抓到了！！”
“站在那別動！我們上來找你們！”
微生商纔想起來他們原來在玩捉迷藏，躲到最後的人贏得勝利。
等眾人走到跟前，唐鳳梧和微生商便領著眾人往娛樂室走，他笑笑說：“那我和哥哥贏了？”
正在說這句話之時，與他們迎麵走來的是形容更加高挑的微生雪和他的三個大朋友。
聽見微生商的這一聲哥哥，原以為是在叫自己還不由得受寵若驚了一秒，錯愕地轉頭看了過來，卻隻見微生商正側著臉，直勾勾地盯著唐鳳梧。
“哥哥。”他身邊的男生默默重複了一下這個稱呼，促狹地朝微生雪笑笑。
“你笑個屁。”微生雪有些惱怒，朝霍栩的休閑褲踹了一腳。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原來今天這個宴會是弟弟要換門庭啊。”
“滾！”
上了附中之後就意味著和小學的朋友的相處機會就要變少了，這次機會也算是一個不太正式的告別儀式。
生日宴結束不久，就迎來了附中的開學典禮，以及烈日下熱浪翻滾的軍訓。
“微生商！出列。”
微生商已經數不清自己是今天第幾次被教官訓斥出列了，他從最後一排跨步站出，綠色帽簷底下的小臉因為炎熱皺成了一團，汗水不斷地從剪短了的髮根之中淌下，在深邃的眼窩稍聚片刻又流走。
“到！”
教官睨著他，勾起嘴唇邪魅一笑：“挺有中氣嘛，”他拍了拍微生商的胳膊，誇了句挺結實，然後又問：“以後想不想當兵？”
然後微生商便回了一句中氣更足的：“不想！”
“喲嗬。”教官怪有意思地反問他一句：“為什麼不想？當兵為人民服務，建設美麗祖國。”
微生商又回了一句：“想！”
“你這臭小子。”張教官和巡視到跟前的總教官哭笑不得，張教官又喊了句“向前走！”然後領著微生商走到了排頭的位置。
隨後張教官又點了唐鳳梧和一個其他列隊裏的高個男生出來，三人往排頭一站，除了微生商一人穿著白色球鞋，另外兩人都規規矩矩地穿著軍訓鞋。
總教官嘖了一聲看向微生商：“怎麼就你標新立異？”
微生商快要熱暈過去了，這種軍事化管理的集體活動裡，和教官嗆聲的下場他早在兩年前就領教過，當然是不會自討苦吃，於是立馬說了句對不起，下午就換。
“還挺有眼力見。”總教官笑嗬嗬侃了一句“怎麼俊小夥都在你們方陣裡？”兩人說了幾句，總教官又招招手叫他們三人跟上，去儀仗隊扛旗。
微生商停下來一步等唐鳳梧，很快後腰就被戳了戳，“怎麼了？弟弟？”
唐鳳梧叫他弟弟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含著糖一般的語氣，甜膩得很，微生商不是不喜歡，正相反，他喜歡得不得了，但每次都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之下聽，老是想把被子蒙起來讓唐鳳梧隻能在他們單獨相處的情況下叫。
“我後悔了。”微生商臉色紅了一陣，唉聲嘆氣，“我昨天不該連吃五個雪糕。”
唐鳳梧抬手貼了貼他的額頭：“發熱了嗎？”
“那倒沒有。”
“那胃疼嗎？”
“胃疼是哪截疼？”
唐鳳梧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反正他們都是這麼問的。”
微生商無語了。
正在這時，聽了他們說的話，一起同行的第三個人猝不及防上前就要戳一下微生商的肚子，給他嚇了一跳，猛地朝唐鳳梧的方向閃了一下。
微生商站定後驚慌失措地看著對方，後者卻渾然不覺，齜著一口白燦燦的牙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上方三寸：“這裏就是胃，你是不是這裏疼？”
微生商有些詫異地看向唐鳳梧，心說這人怎麼這樣，不僅自來熟還喜歡傻樂，基本跟林巍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唐鳳梧卻不看他，手心貼在微生商的胃部揉了揉問他：“是這裏疼嗎？”
微生商莫名其妙：“我又沒說我身上疼。”
“哈哈哈哈哈哈……”那人哈哈大笑撓了撓頭，頗有一種憨厚之感，“我還以為你們在談論胃在哪裏。對了，你們就是青鬆過來的微生商和唐鳳梧吧？我叫王子瑜。第一次見，幸會幸會。”
“我是唐鳳梧。”他頓了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青鬆的？”
“因為我們附中有論壇啊，還有學姐趁上體育課的時候來問你們叫什麼名字，有人說你倆經常去藍赫俱樂部打高爾夫，還說你倆都住在新區的葳蕤瀾庭，是青梅竹馬，上個月剛在蒂芙亞過完了十三歲生日，這些你們都不知道的嗎？”
王子瑜一邊侃侃道來，一邊瞧見旁邊兩人瞧他的眼神裡都帶上了幾分狐疑和警惕，王子瑜立馬悟到了某種奇怪的氣氛，忙罵了一聲：“我靠，我可不是變態啊！都怪那些人一直在講講講，你們不知道我們那個方陣的女生休息的時候都在討論我纔不得不聽的好嗎？”
他把自己撇乾淨了，但唐鳳梧和微生商臉上雖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眼神裡還是透露著一種“你儘管說，看我信不信你就完了”的感覺，王子瑜頓感百口莫辯。
“我一會兒拿手機給你們看行不行？！我是附小的又經常逛論壇所以知道這些事情，不信你問我們那群附小的同學，他們知不知道就完了。”
“沒說不信你啊……”微生商忽然道：“你幹嘛這麼激動？”
“還不是因為你們用這種表情……！”王子瑜欲言又止：“算了，反正怎麼說也說不清，不過我是不關心這些事情的，別以為我成天就是八卦。”
唐鳳梧莫名道：“你不關心還背得這麼熟？什麼都說得這麼清楚？”
“我那是！……”
王子瑜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三個人就這麼不尷不尬地走到了儀仗隊訓練的地方，他們三個主旗手和護旗手是找好了，頂著大太陽走了半小時正步，又有教官陸陸續續地領著幾個形容高挑的男生女生朝他們訓練的方向走來。
那些人一等教官離開之後就會十分熱切地叫他和唐鳳梧的名字，擺著手跟他們打招呼，微生商算是相信了王子瑜的話，剛開學的第一天，他跟唐鳳梧就被扒得底褲都不剩了。
不過令人感到欣慰的是，過了不久，他們終於在儀仗隊的這些人裡看到了熟悉的麵孔，蘭姐剪了頭利落的短髮，站在人群之中不苟言笑，渾像誰欠了她百八十萬似的。
扛旗小隊和儀仗隊每當麵對麵踏著正步相向而來之時，微生商和唐鳳梧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在蘭書玉那張雷打不動的麵癱臉上，嘴唇像老奶奶似的，完全被牙齒包進去也控製不住滿腔的笑意，搞得蘭書玉每次和他們對視上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有病吧！”
樹蔭下，金色的陽光被樹葉縫隙切割成形狀不一的光斑，輕盈地投落在了塑膠跑道上。
蘭書玉坐在榕樹地下，一邊拎著自己的領口扇風，一邊麵色不善地睨了一眼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的微生商。
微生商頸間的掛脖風扇吹得額前劉海紛飛，露出了整張笑得通紅的精緻麵孔：“你剪頭髮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啊？早知道我們就一塊兒去了，還能互相參考一下。”
蘭書玉白了一眼：“誰要跟你剪一樣的髮型？”
“我也沒說要跟你剪一樣的。”
唐鳳梧坐到了樹蔭地下，微生商見狀也不再站著，跟著一塊兒坐了過去。
蘭書玉的風扇留在了早上來時的地方，唐鳳梧就把自己的給了她，微生商有些不樂意，但還是乖乖把靠近唐鳳梧那邊的風扇口扭了過去。
“你倆能不能離我遠點？”蘭書玉吹了風驅散了渾身的熱意就開始過河拆橋了，她懶懶往後一撐，眯著眼睛道，“我可不想一會兒被他們左右追著問你們的事情。”
“問就問吧，反正你又不是那種會亂說的人。”
“你們倒是不以為意了，難道我不會覺得煩嗎？”
“煩什麼？”王子瑜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微生商旁邊，伸著脖子睜著一雙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想要參與他們的話題，不過還沒等到三人開口，他就自顧自地問道：“下個月你們要參加什麼班？體育班還是少年班？你們三個應該都是青鬆的吧？”
“青鬆多好啊，他們說初一期末能去澳大利亞研學，初三誓師還有歐洲七日遊，我要是你們纔不來附中，每週就隻有週一週五有兩節社團活動課，簡直就是青鬆的冰山一角。”
微生商又習慣性枕在唐鳳梧肩上，側臉看向王子瑜：“那你怎麼不去青鬆？”
“得了吧！青鬆一年的學費多貴啊，能在那裏讀的都是家裏賊有錢的富二代，那都是眼睛長在頭頂用鼻孔看人的，再說我家好不容易在附中旁邊買了學區房，不在附中簡直浪費了。”
他說著嘴巴有些乾，擰開瓶蓋喝了口水，不太在意地朝他們擺了擺手：“不是說你們能眼睛長在鼻子上啊，話說你們為什麼要來附中？”
“……”微生商：“你還是講講社團的事情算了。”
王子瑜：“就是定向培養愛好啊，你們青鬆應該也有這樣的課程吧？”
“應該一樣吧，我學的是遊泳。”
“你以後想當遊泳運動員？難怪教官問你當不當兵你說不想呢。”
微生商服了這人的發散性思維：“誰說遊泳就要當運動員了？蘭姐學的射擊她難道還要去當恐怖分子？啊！……”
腦袋被人從後麵猛地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微生商捂著後腦苦巴巴地朝自己左邊的兩人看過去，唐鳳梧一臉愜意地笑看他，蘭書玉喝著水瞥了他一眼聳了聳肩。
“我嗎？”注意到王子瑜詢問的眼神，唐鳳梧指了指自己：“我對程式設計很感興趣，應該會去相關的社團吧。”
“你們不一起啊？！”
微生商很奇怪他驚訝的點，好像在說他們兩個人就應該是連體嬰，大事小事都應該一起活動，哪怕是參加社團了，連上廁所都應該像女生那樣手挽著手用相鄰的小便池。
“我們為什麼一起？”
“呃呃呃呃呃……”王子瑜被自己逗笑了：“就是覺得你們關係很好而已。”
教官吹響哨聲，所有人不情不願地從樹蔭下再次回到烈日當空的場地裡。
每一個正步嚴嚴實實地落在這片塑膠跑道上，汗水深深地浸入了土地裡，一步、兩步，在國旗的拂照和越發嫻熟的動作下，微生商有了一種實感——那就是他即將在這片土地上，和唐鳳梧一起展開新的學習生涯。
時間過得飛快，軍訓一共持續了一個周，比起夏令營那段時間簡直就是天堂之於煉獄，獵獵旗幟飄揚在半空，各色的氣球和潔白的飛鴿一同升上空中，昭示著小升初的洗禮儀式正式落下帷幕。
在早晨的閉幕儀式結束之後，下午各班組織領教材之後就可以自由活動。
H大附中設有少年班平行班和特長班，很多家長一班在入學之前就緊鑼密鼓地給他們孩子擇班擇師，忙不迭地報名進行初試複試，眼巴巴地等著望子成龍。
但微生商發現好像自己升入初中，遠離了青鬆的那群社交圈子後，這兩人就不怎麼催著他學這樣那樣，好像雞娃隻是一個特殊時間節點的潮流，熱度過去之後就再也不熱衷了。
不過也有可能因為沈老闆的娛樂公司正在上市，微生鳴也把精力投入到寫作裡去了吧。
微生商一想到唐鳳梧自從報名了人工智慧班的考試之後就不怎麼跟他一塊玩了，不由得幽幽地嘆了口氣。
唐鳳梧將視線從一串串程式碼中移開，落在了微生商的臉上，看他穿著自己的黑白小熊睡衣——因為擇班的關係，爸媽和家教老師總會不時推開門走近他的房間。微生商穿著幼稚，此刻卻托著腮，故作深沉地嘆息，就無故覺得好笑，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這個月之後就要擇班了，你到底想沒想好要去什麼班？”
微生商揚起下巴努著嘴想要親他的指尖，但被唐鳳梧躲了過去，微生商又探身想要去親他的嘴唇，又被唐鳳梧紅著臉躲開，小聲囁嚅道：“又沒有打雷下雨，你想幹嘛？……”
微生商一臉苦惱地趴在了桌子上：“好哥哥，你就當安慰安慰我吧……”
唐鳳梧也趴在了桌子上，枕著自己的胳膊，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窗外的紅楓樹輕輕蕩漾，初秋的風如同一場金色波浪，整個世界都被籠罩在一層果香的濃鬱氣味之中。光與熱像金箔一般灑在了唐鳳梧的發梢、黑色的虹膜，像海底幽深的浪，給秋季的燥熱來到一絲清涼。
微生商閉了閉眼，又睜開，一雙琥珀色的鳳眸框住了唐鳳梧的身影，其中含著碧波微盪的笑意：“要不然你去給我媽當兒子吧，沈女士就差擺個七星台求上天不拘一格降人才，你剛好就是拯救她於水火之中的彌賽亞呀哥哥。”
唐鳳梧沒有說話，平靜地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撥弄他額前的頭髮：“你好像……變得更漂亮了。”
微生商不由得屏氣呼吸：“你以前也說過。”
唐鳳梧彎著眼睛，臉頰的肉被擠得肉嘟嘟的：“你小時候更多的是可愛啊。”
“什麼小時候。”微生商看起來頗為不屑地翻了個白眼，但嘴角的笑意和耳尖的薄紅卻掩飾不了他心中的得意：“得了吧，你才比我大幾天，還說小時候，你那個時候不也是小孩子嗎？”
“可是眼光和審美是在不斷發展和變化的，我小時候覺得你漂亮，並不影響我現在覺得以前的你可愛啊。”
“哥。”
唐鳳梧眨了眨眼：“嗯？”
“你是我見過最帥的哥哥。”
嗒——
房間門被嘭地推開，家教老師看了眼唐鳳梧和微生商僵直和故作忙碌的背影，叼著棒棒糖的嘴角揚了揚：“你兩個別一有空就說小話啊。”
微生商故作鎮定地把眼前的雜誌翻了一頁，心說他們說的是哪門子的小話，分明是對對方人格的分析和讚賞。
真庸俗。
哢噠——
門被輕輕關上，這一次微生商隻用餘光看向唐鳳梧的側臉。
白玉似的耳朵、挺翹的鼻尖、濃密的眼睫輕垂，以及好像看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微微勾起的嘴角。
“別看了。”
微生商一驚，飛快地收回餘光，手上倏——的一下差點給雜誌撕爛，呼吸急速變換，內心終於在波濤不定之間終於變成了惱羞成怒：“我看你怎麼了！”
唐鳳梧敲鍵盤的動作不停，在他的動作下，螢幕裡不斷顯示出程式碼字串，滑鼠鍵滑向執行，輕輕點選，唐鳳梧看見了生成的黑色執行介麵裡，自己帶著笑意的臉。
“你一直看我我都不能專心學習了。”
微生商非要和他唱反調，帶動轉移徑直滑到他的麵前：“不，我偏要盯著你看。”
“唉。”唐鳳梧似是說不過他，嘆了口氣，可嘴角分明是笑著的。
“那你可千萬不要突然親我讓我分心啊。”
他說完這句話，許久察覺不到微生商的動靜，一轉眼，卻發現微生商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下巴埋在胳膊裡，似是看穿了他的把戲一般，隻露出一雙眼睛哼哼地笑著看他。
唐鳳梧轉過身和他對視。
“好聽話啊弟弟。”
微生商似是被他的話給逗笑，眼睛彎成月牙，看著唐鳳梧直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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