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深來臨城的時候,是一個週六的下午。
他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的工作非常忙,但阮曉月在電話裏的語氣讓他推掉了所有的安排。不是因為阮曉月說了什麽驚人的事情——恰恰相反,阮曉月在電話裏幾乎什麽都沒說,隻是用那種一貫的、平淡的語氣說:“我需要你的幫助。有些事情,我一個人搞不定。”
蘇景深認識阮曉月八年了,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就是室友。他知道阮曉月這個人——如果他說“需要幫助”,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事情。
他們在臨城火車站的出站口碰麵。
蘇景深比阮曉月矮一點,大概一米七三,戴著一副方框眼鏡,頭發有些亂,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研究生,但如果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裏有一種銳利的光——那是一個習慣於思考最複雜問題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好久不見。”蘇景深拍了拍阮曉月的肩膀,“你瘦了。”
“你也是。”
“我可沒有。我最近胖了五斤,食堂的夥食太好了。”蘇景深笑了笑,然後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說吧,什麽事情這麽緊急?”
“先吃飯。”阮曉月說,“邊吃邊說。”
他們找了一家火車站附近的小餐館,點了幾個家常菜。阮曉月等菜上齊了之後,把夏婉晴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沒有新增任何主觀的判斷,隻是陳述事實——她醒來時十八歲,沒有之前的記憶,腦電波異常,周圍的電磁場有規律的波動,等等。
蘇景深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慢慢嚼著,目光落在桌麵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確定那些訊號不是儀器噪聲?”他問。
“確定。我做了對照實驗。在沒有她的情況下,同樣的儀器、同樣的環境,沒有任何異常波動。”
“訊號的模式你分析過了?”
“分析了一部分。但我需要更專業的裝置和更強大的計算能力。”
蘇景深放下筷子,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阮曉月,”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如果這些訊號真的是從一個平行時空傳來的,那這將是物理學史上最重大的發現。比相對論還重大。比量子力學還重大。”
“我知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整個物理學的基礎都要重新改寫。我們對時空的理解、對因果律的理解、對意識本質的理解——全部都要推翻重來。”
“我知道。”
蘇景深看著他,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你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他說,“在大學的時候,你永遠是那個最謹慎的人。別人都在討論超弦理論、多宇宙假說,你隻關心那些可以被實驗驗證的東西。現在你告訴我,你相信一個人的意識來自平行時空?”
阮曉月沉默了幾秒。
“我沒有說我相信。”他說,“我說的是,這些資料需要被解釋。而平行時空假說,是目前唯一能夠解釋所有資料的理論框架。”
“所以你找我來,是為了驗證這個假說?”
“對。”
蘇景深靠在了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讓我見見她。”他說。
他們約在第二天下午,在夏婉晴的家裏見麵。
夏婉晴今天特意收拾了房間,還換了一件幹淨的白襯衫。她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那個鯨魚馬克杯,看起來有些緊張。
蘇景深進門的時候,禮貌地點了點頭。
“你好,我是蘇景深。”
“你好,夏婉晴。”
她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手指有些涼。
蘇景深在沙發上坐下,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他看到了書架上滿滿的書,看到了牆上手繪的星空,看到了書桌上攤開的手稿。
“阮曉月說你是作家。”他說。
“嗯。”
“你的書我看過一本。《她在雨中醒來》。”
夏婉晴愣了一下。“你看過?”
“來的路上在手機上看完的。”蘇景深說,語氣平淡,“你書裏寫的那個主角,沈念。她的經曆和你自己的很像。”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夏婉晴看了阮曉月一眼。阮曉月微微搖了搖頭——他沒有告訴蘇景深這件事。
“你是怎麽知道的?”夏婉晴問。
“因為細節。”蘇景深說,“你寫沈念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應該更小’。這是一個非常具體的細節。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過,很難寫得這麽真實。”
夏婉晴的手指在馬克杯上收緊了一些。
“阮曉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蘇景深繼續說,“包括你的記憶空白、腦電波異常、電磁場波動。我今天來,是想親眼看看這些資料。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做一些額外的測量。”
“什麽測量?”
“我想測量你的量子態。”蘇景深說,“中科院物理所最近研發了一台新的量子態探測器,可以測量人體的量子相幹性。如果一個人的意識真的來自另一個時空,那麽她的量子態應該和普通人不同。”
夏婉晴看了阮曉月一眼。阮曉月點了點頭。
“好。”她說。
蘇景深從雙肩包裏掏出一台比鞋盒還小的裝置,銀灰色的外殼上布滿了介麵和指示燈。他把裝置放在茶幾上,連線上阮曉月之前架設的腦電圖儀,然後讓夏婉晴坐在裝置前麵。
“請閉上眼睛。”他說,“放鬆,什麽都不要想。”
夏婉晴照做了。
蘇景深在電腦上開啟了一個軟體,螢幕上的界麵比阮曉月用的那個複雜了十倍不止。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一串串資料在螢幕上滾動。
阮曉月站在旁邊,看著那些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你看到了什麽?”他問。
蘇景深沒有回答。他盯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方,一動不動。
過了大概一分鍾,他轉過頭來看阮曉月。
“她的量子相幹時間,”他說,聲音有些幹澀,“是普通人的一千倍。”
房間裏安靜了。
阮曉月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量子相幹時間,指的是一個量子係統保持疊加態的時間長度。對於人體這樣的宏觀係統來說,量子相幹時間應該短到幾乎為零——因為人體的溫度太高、分子運動太劇烈,量子態會在一瞬間退相幹。
但夏婉晴的量子相幹時間,是一千倍。
“這意味著什麽?”夏婉晴睜開眼睛,看著兩個人凝重的表情,有些不安地問。
蘇景深和阮曉月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意味著,”蘇景深說,斟酌著用詞,“你的身體在量子層麵上,和普通人不同。你的量子態非常穩定,穩定到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宏觀物體上。”
“這種穩定性,理論上可以做到什麽?”阮曉月問。
蘇景深沉默了一會兒。
“理論上,”他說,“如果你的量子相幹性足夠強,你的意識可以和另一個時空的量子態產生糾纏。也就是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的意識,確實可能來自另一個時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夏婉晴坐在沙發上,手裏的馬克杯差點滑落。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微微顫抖。
“所以……”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是瘋了。那些空白不是失憶。我真的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蘇景深點了點頭。“從目前的資料來看,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夏婉晴低下頭,手指緊緊地攥著馬克杯。她的肩膀開始顫抖,無聲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阮曉月站在旁邊,看著她哭泣,心裏湧上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想說些什麽安慰她,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最終,他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包紙巾,放在了她的手邊。
夏婉晴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阮曉月,”她哽咽著說,“如果我是從另一個時空來的,那我到底是誰?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我原來的生活是什麽樣的?那十年的空白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連串的問題,每一個都像是一把刀,割開了她努力維持了六年的平靜。
阮曉月蹲下身來,和她平視。
“我們會找到答案的。”他說,聲音很穩,“一步一步來。”
夏婉晴看著他的眼睛,在那雙被眼鏡片隔開的目光裏,找到了一種讓她安心的東西——不是承諾,不是安慰,而是一種冷靜的、堅定的陪伴。
她點了點頭,用紙巾擦了擦臉。
蘇景深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裝置收進了雙肩包裏。
“我需要回北京做一些分析。”他說,“這些資料足夠我忙幾個星期了。等我有了結果,我會再過來。”
“謝謝你。”夏婉晴站起來,聲音還有些沙啞。
“不用謝。”蘇景深背好雙肩包,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看了阮曉月一眼。
“曉月,”他說,“你有我的手機號。任何新的發現,隨時聯係。”
“好。”
蘇景深走了之後,房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夏婉晴坐在沙發上,抱著抱枕,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的樓房裏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光。
“你在想什麽?”阮曉月問。
“我在想,”她說,“如果我真的來自另一個時空,那我在那個時空裏,是什麽樣的?我是不是也有一個家庭,有爸爸媽媽,有朋友?我是不是也認識你?”
她轉過頭來看他。
“在那個時空裏,我們是不是也一起長大?是不是也一起在公園裏吃冰淇淋?是不是也——”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阮曉月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吧。”他說,“也許在那個時空裏,你家沒有搬走。我們一起上了小學、初中、高中。你考上了大學,學了中文,寫了小說。我學了物理,當了老師。我們——”
他停住了。
“我們什麽?”夏婉晴問。
“我們還是朋友。”他說,語氣平淡。
夏婉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她說,“在關鍵的時候總是刹車。”
“什麽刹車?”
“沒什麽。”她低下頭,嘴角的笑容卻沒有消失。“阮曉月,謝謝你請蘇景深來。雖然他的結論讓我有點……震驚,但至少我現在知道,我不是瘋了。我的感覺是對的。”
“你的感覺一直是對的。”阮曉月說,“隻是沒有人願意認真聽。”
夏婉晴的眼眶又紅了。
“你知道嗎,”她說,“我媽媽在世的時候,我告訴過她這些事情。她說我想太多了,讓我不要胡思亂想。她說那些記憶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好活下去。”
“她可能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也許吧。”夏婉晴歎了口氣,“但我一直覺得,她知道的比我多。有些事情,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比如什麽?”
“比如我爸爸的死。”夏婉晴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八歲那年,他們告訴我爸爸出了車禍。但我一直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我媽媽提到這件事的時候,總是很緊張,總是轉移話題。她好像在隱瞞什麽。”
阮曉月想起了自己父母在提到夏婉晴時的表情——那種“該來的還是來了”的神情。
“也許你媽媽隱瞞的事情,和你從另一個時空來到這裏有關。”他說。
夏婉晴抬起頭來,眼睛裏有一絲驚恐。
“你是說……我爸爸的死,和我的……穿越有關?”
“我不知道。”阮曉月說,“但我不會排除任何可能性。”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了。樓下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帶。
夏婉晴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阮曉月,”她背對著他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沒有在那天坐701路公交,如果我們沒有重逢,我會怎麽樣?”
“沒有想過。”
“我會繼續一個人生活,繼續寫我的小說,繼續告訴自己那些空白不重要。我會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人,假裝一切都很好。”她轉過身來,看著他,“但你出現了。你讓我知道,我不需要假裝。”
阮曉月站在客廳中央,燈光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我也不需要假裝。”他說,聲音很輕。
夏婉晴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天真的、毫無防備的溫柔。
“晚安,阮曉月。”她說。
“晚安。”
他走出她的家門,走下樓梯,走進夜色中。
臨城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得多。街道上沒有什麽人,隻有偶爾駛過的計程車和遠處傳來的狗吠聲。他走在路燈下,影子在腳下拖得很長。
他想起了蘇景深說的話——“如果這些訊號真的是從一個平行時空傳來的,那這將是物理學史上最重大的發現。”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物理學史。
他想的是夏婉晴問他的那個問題——“在那個時空裏,我們是不是也一起長大?”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想找到它。
第一卷-重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