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阮曉月開始了兩線作戰。
白天,他照常在學校上課。物理課的教學進度不會因為任何人的私人問題而暫停,牛頓定律、能量守恒、電磁感應——這些基礎物理知識,他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的學生聽。
晚上和週末,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投入到了資料分析中。
蘇景深回北京之後,每隔兩天就會給他發一份報告。中科院物理所的大型計算機對夏婉晴的量子態資料進行了深度分析,結果越來越令人震驚。
首先,夏婉晴的量子相幹性不僅僅是“普通人的一千倍”那麽簡單。更精確的測量顯示,她的量子相幹時間幾乎是無限的——至少在儀器的測量精度範圍內,沒有觀測到退相幹的跡象。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夏婉晴的身體,在量子層麵上,處於一種持續不斷的疊加態中。她既在這裏,又不在這裏;既存在於這個時空,又同時存在於另一個時空。
阮曉月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量子疊加態的宏觀表現——薛定諤的貓。”
薛定諤的貓是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把一隻貓關在一個裝有放射性物質和毒藥的箱子裏,放射性物質有50%的概率衰變,如果衰變就會觸發機關釋放毒藥殺死貓。在開啟箱子觀察之前,貓處於一種既死又活的疊加態中。
夏婉晴就像那隻貓。
她既在這個時空,又在另一個時空。
但不同的是,薛定諤的貓隻是一個思想實驗,而夏婉晴是真實存在的。
阮曉月看著筆記本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第二個發現更加令人不安。
蘇景深在分析電磁場訊號的時候,發現那些異常波動的頻率不是隨機的。它們遵循一種精確的數學模式——一種在阮曉月看來非常熟悉的模式。
“這是斐波那契數列。”他在電話裏對蘇景深說。
“我知道。”蘇景深的聲音有些沉重,“不僅是斐波那契數列,這些訊號的相位變化還符合黃金分割比例。這不是自然的訊號——這是被編碼的。”
“被誰編碼?”
“我不知道。但如果這些訊號真的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那麽編碼它們的人,必須具備極其先進的科技水平。遠超我們目前的水平。”
阮曉月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你是說,另一個時空的文明程度比我們高?”
“不一定是整個文明。也許是某個個體。”蘇景深停頓了一下,“曉月,你有沒有想過,夏婉晴的穿越可能不是偶然的?”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許她不是被動地‘穿越’過來的。也許她是被送過來的。”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阮曉月的腦海中炸開了。
“被送過來?”他重複了一遍,“被誰?”
“我不知道。但從這些訊號的結構來看,它們具有明確的資訊編碼特征。有人在試圖通過某種方式和她建立聯係。或者說——”
蘇景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在試圖通過某種方式,和我們建立聯係。”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阮曉月在書桌前坐了很久。
他開啟錢包,抽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八歲的夏婉晴笑得那麽開心,缺了一顆門牙,天真無邪。
如果她真的是被送到這個時空的,那她原來的時空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什麽讓她不得不離開?
還有——她離開的時候,隻有八歲。
一個八歲的女孩,被從自己的時空中剝離出來,扔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帶著一個十八歲的身體,和一顆八歲的心。
六年了。她一個人扛著這個秘密,在這個世界裏掙紮著生存、學習、成長。
阮曉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夏婉晴在湖邊對他說的話——“我十八歲那年,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就像我是一個八歲的小孩,突然被塞進了一個十八歲的身體裏。”
一個八歲的小孩。
在十八歲的身體裏。
獨自麵對一個陌生的世界。
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阮曉月的手指在桌麵上攥緊了。
他不知道那個時空裏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讓夏婉晴再一個人了。
週三下午,阮曉月請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臨城市的檔案館。
他想查一些東西——關於夏婉晴的父親,夏國棟。
夏婉晴曾經說過,她父親在她八歲那年出車禍去世了。但她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她媽媽似乎在隱瞞什麽。
阮曉月也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檔案館的工作人員幫他調出了當年的檔案。夏國棟,男,1970年出生,職業是臨城鋼鐵廠的技術員。2009年4月15日,在一起工廠事故中不幸身亡。
檔案上寫的是“工廠事故”,不是車禍。
阮曉月皺起了眉頭。
他把檔案拍了幾張照片,然後去了臨城鋼鐵廠的舊址。工廠已經在五年前倒閉了,廠房變成了廢墟,隻剩下幾棟破舊的辦公樓和生鏽的裝置。
他在附近找到了一位退休的老工人,姓劉,在鋼鐵廠幹了三十年。
“夏國棟?”劉師傅聽到這個名字,表情變了,“你找他做什麽?”
“我是他女兒的朋友。”阮曉月說,“有些事情想瞭解一下。”
劉師傅打量了他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夏國棟啊……”他搖了搖頭,“是個好人,技術好,人也老實。可惜了。”
“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劉師傅沉默了很久。
“官方說法是工廠事故,”他壓低聲音說,“但實際上……不是。”
阮曉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那是什麽?”
劉師傅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別人之後,才開口。
“那天晚上,他在實驗室裏值班。第二天早上,同事們發現他倒在地上,已經沒氣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實驗室裏也沒有任何異常。法醫檢查之後說,死因是……心髒驟停。”
“心髒驟停?”
“對。但他身體一直很好,每年體檢都沒有問題。一個三十九歲的壯年男人,突然心髒驟停,你說奇怪不奇怪?”
“廠裏沒有調查?”
“調查了。但什麽都沒查出來。最後定性為‘意外事故’,賠了家屬一筆錢,就把事情了了。”劉師傅歎了口氣,“但廠裏有一些老人,一直覺得不對勁。那天晚上,有人在實驗室附近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什麽東西?”
“光。”劉師傅說,“很亮的光,從實驗室的窗戶裏透出來。不是普通燈光的顏色,是……藍色的。有人說像電焊的光,但電焊不是那種顏色。那種藍色,他們說,像是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光。”
阮曉月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
“還有呢?”
“沒有了。”劉師傅搖了搖頭,“後來夏國棟的老婆帶著孩子搬走了,去了南方。再後來工廠倒閉了,大家各奔東西,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阮曉月謝過劉師傅,離開了鋼鐵廠的舊址。
他站在廠區外麵的馬路上,看著那些生鏽的鐵架和破碎的玻璃窗,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麵。
藍色的光。
實驗室。
心髒驟停。
一個八歲的女孩,失去了父親。
然後,她自己也消失了——從她的時空中消失,出現在這裏。
這些碎片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拚湊在一起,形成一個模糊的、但越來越清晰的圖案。
他拿出手機,給夏婉晴發了一條訊息:
“我今天查到了一些關於你父親的事情。方便的時候,我們見麵聊。”
她秒回了。
晴天的尾巴:“現在方便。我在家。”
阮曉月:“我過來。”
他打車到了南門街,上樓的時候,夏婉晴已經開了門,站在門口等他。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頭發散著,臉上沒有化妝。她的眼睛有些紅,像是剛哭過。
“你查到了什麽?”她讓他進門之後,直接問道。
阮曉月在沙發上坐下,把手機裏的照片給她看。
“你父親不是出車禍去世的。”他說,“官方記錄是工廠事故。但根據一位退休工人的說法,那天晚上,實驗室裏出現了異常的藍光。你父親被發現時,死於心髒驟停。”
夏婉晴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檔案照片,手指開始發抖。
“藍光……”她喃喃地說。
“你見過那種光?”
她沒有回答。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我見過。”她的聲音很輕,“在我八歲那年。就在我爸爸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阮曉月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現爸爸不在家。我走到他的書房,看到書桌上有一盞燈——不是普通的台燈,是一盞發著藍光的燈。那種藍色……”她閉上眼睛,“我從來沒有見過那種顏色。它不像任何一種藍色。它像是……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顏色。”
“你爸爸在做什麽?”
“他在寫東西。在一本筆記本上寫東西。他看到我之後,很緊張,把筆記本收了起來,把我抱回了床上。他告訴我,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看到了那盞藍光。”
“後來呢?”
“第二天,他去上班,就再也沒有回來。”夏婉晴的聲音開始哽咽,“我媽媽接到電話之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她就開始收拾東西,說要搬家。我問她爸爸去哪了,她說爸爸出差了。但我知道不是——我看到她藏在櫃子裏的死亡證明。”
阮曉月走到她身邊,站在窗邊。
“那本筆記本呢?”他問,“你爸爸寫東西的那本筆記本。”
夏婉晴轉過頭來,眼睛裏有淚水,但她的表情是一種恍然大悟的震驚。
“我媽媽帶走了。”她說,“搬家的時候,我看到她把那本筆記本放進了行李箱裏。但是後來……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它。”
“你問過她嗎?”
“問過。她說沒有什麽筆記本,說我是做了夢。”夏婉晴的聲音顫抖著,“但我沒有做夢。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盞藍光,記得爸爸寫字的樣子,記得他收筆記本的動作。”
她轉過身來,麵對著他。
“阮曉月,那本筆記本裏,可能有答案。關於我爸爸的死,關於那十年空白,關於我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所有的答案,可能都在那本筆記本裏。”
“筆記本在你媽媽手裏?”
“在她手裏。但她已經去世了。”夏婉晴的眼神暗了下去,“我不知道她把筆記本放在哪裏了。她去世的時候,我清理了她的遺物,但沒有看到那本筆記本。”
阮曉月沉默了一會兒。
“你媽媽的遺物,現在在哪裏?”
“大部分都扔了。隻留下了一些照片和小物件,放在我家的櫃子裏。”
“帶我看看。”
夏婉晴點了點頭,走到臥室裏,從衣櫃的最底層翻出一個小箱子。箱子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餅幹盒,蓋子上的漆已經斑駁了。
她開啟蓋子,裏麵放著一些舊照片、一封信、幾件小首飾,還有一把生鏽的鑰匙。
阮曉月拿起那把鑰匙,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這把鑰匙,是開什麽鎖的?”
“不知道。我媽媽沒有說過。”
阮曉月把鑰匙舉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鑰匙的柄上刻著一串很小的數字:0415。
四月十五日。
夏國棟去世的日子。
“你媽媽有沒有什麽其他的遺物?比如存放在別處的東西?”他問。
夏婉晴想了想。“她生前經常去一個地方——臨城郊外的一個墓園。她說她去看一個老朋友。但我不知道那個老朋友是誰。”
“墓園的名字?”
“臨城長青墓園。”
阮曉月點了點頭。
“明天,”他說,“我們去一趟長青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