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之後,阮曉月和夏婉晴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們依然每天在701路上相遇,依然聊物理、聊小說、聊各種有的沒的。但在這層日常的交流之下,有一條更深層的暗流在湧動——他們開始一起探索那個問題。
夏婉晴的意識,到底從哪裏來?
她的那十年空白,到底意味著什麽?
阮曉月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把量子力學中關於平行時空的文獻翻了一遍。他在大學期間就對量子物理的基礎問題感興趣,但畢業後忙於教學,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這方麵的研究進展了。現在重新拾起來,他發現自己的知識儲備比想象中要充足——畢竟,他每天都在教這些東西。
他整理了一份資料,把平行時空相關的理論分成了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量子力學中的多世界詮釋。這個理論認為,每一次量子測量都會導致宇宙分裂成多個分支。在這個框架下,平行時空是存在的,但它們之間是互相隔離的,無法產生任何形式的交流。
第二層,是蟲洞理論。廣義相對論允許存在連線時空中兩個不同點的“捷徑”,理論上可以通過蟲洞實現時空旅行。但要維持一個可通行的蟲洞,需要一種叫做“負能量密度”的東西,這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實現。
第三層,是量子糾纏的宏觀表現。如果兩個粒子產生了糾纏,無論它們相隔多遠,對其中一個的測量會瞬間影響另一個的狀態。如果這種糾纏可以在宏觀層麵上發生——比如在兩個人之間——那麽理論上,資訊可以在瞬間傳遞,甚至可以跨越時空。
阮曉月在第三層的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這個層麵是最具爭議的,也是最接近夏婉晴的情況的。
他在一個週四的晚上把這些資料發給了夏婉晴。她花了三天時間看完,然後在微信上給他發了一長串問題。
晴天的尾巴:“量子糾纏的宏觀表現是什麽意思?”
阮曉月:“簡單來說,就是兩個物體之間產生了一種超越空間和時間的聯係。如果這種聯係足夠強,它們的狀態會互相影響,無論相隔多遠。”
晴天的尾巴:“那如果一個人的意識可以和另一個人的意識產生糾纏呢?”
阮曉月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這個問題他也在想。但他沒有預料到,她會這麽直接地問出來。
阮曉月:“你的意思是,你的意識和我的意識之間可能存在糾纏?”
晴天的尾巴:“我不知道。我隻是在問一種可能性。”
阮曉月:“從理論上看,這種可能性不能被排除。但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不能隻靠猜測。”
晴天的尾巴:“怎麽找證據?”
阮曉月:“我需要做一些實驗。”
晴天的尾巴:“什麽實驗?”
阮曉月:“我還沒有想好。但學校實驗室裏有一些裝置,我可以利用下班後的時間進行一些基礎的測量。”
晴天的尾巴:“我能幫忙嗎?”
阮曉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能幫我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讓我架設裝置嗎?學校實驗室太顯眼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在做什麽。”
晴天的尾巴:“我家。南門街,老房子,很安靜。鄰居都是老人家,不會有人注意。”
阮曉月猶豫了。
去一個女孩子家裏架裝置,這件事聽起來怎麽都有點曖昧。但夏婉晴的語氣很坦然,坦然到他如果拒絕反而顯得不自然。
阮曉月:“好。週末我去看看場地。”
週六上午,阮曉月帶著一個行李箱的裝置來到了南門街。
夏婉晴住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四樓,沒有電梯。樓道裏的燈壞了一半,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但樓梯很幹淨,看得出有人經常打掃。
她開門的時候,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臉上沒有化妝。看到他的行李箱,眼睛亮了一下。
“這麽多裝置?”
“隻是一部分。還有一些放不下的,下次再帶。”阮曉月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一麵牆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滿當當全是書。另一麵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手繪的星空和城市夜景,和小說封麵的風格一致。
客廳的中央放著一張很大的書桌,上麵攤著膝上型電腦、手稿、幾支筆和一個馬克杯。馬克杯上印著一隻卡通鯨魚。
阮曉月的目光在那個馬克杯上停了一下。
“那個杯子……”他開口。
“網上買的。”夏婉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喜歡鯨魚的人,看到什麽鯨魚都想買。”
阮曉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他開啟行李箱,開始檢查裝置。
他帶來的東西包括一台行動式腦電圖儀、一個量子隨機數發生器、一台改裝過的電磁場探測器,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纜和轉換器。這些裝置大部分是他大學期間做研究時攢下來的,雖然不算先進,但做一些基礎的測量足夠了。
“你要測量什麽?”夏婉晴蹲在旁邊,好奇地看著他擺弄裝置。
“腦電波。”阮曉月說,“我想看看,當你專注於某些特定問題的時候,你的腦電波模式是否和普通人不同。”
“什麽特定問題?”
“關於我們之間的事情。”他說,“關於你的記憶,關於你的過去,關於……你和我之間的關聯。”
夏婉晴安靜了一瞬。
“你覺得我們之間有關聯?”她問,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阮曉月把一根線纜插進腦電圖儀的介麵,“但我需要排除這種可能性。”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從第一天在公交站台上看到她開始,他就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牽動。那種感覺不像是普通的重逢,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東西。
他想用量子糾纏來解釋這種感覺。
但他也知道,這個想法太瘋狂了。
他們花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架設裝置。阮曉月把腦電圖儀的感測器貼在了夏婉晴的太陽穴和後腦勺上,讓她坐在書桌前,閉上眼睛,然後想一些事情。
“首先,想一些普通的事情。”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比如你今天早上吃了什麽。”
夏婉晴照做了。螢幕上出現了一組平穩的、規律的波形。
“好。現在,想一些關於你小時候的事情。你和我在臨城公園玩的那天。”
波形發生了變化。振幅變大了,頻率也變高了,但整體還是在一個正常的範圍內。
“現在,”阮曉月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想一些關於那十年的空白。不要刻意去回憶,就讓它自然地浮現。”
夏婉晴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螢幕上的波形驟然變了。
不是振幅的變化,不是頻率的變化——而是波形的形態完全改變了。原本平滑的曲線變成了尖銳的、不規則的鋸齒狀,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強行幹擾訊號的傳輸。
阮曉月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你感覺到了什麽?”他問。
“一種……空白。”夏婉晴閉著眼睛說,“不是記憶,而是一種空缺。像是有一個洞,我往裏麵看,什麽都看不到。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
“但是我能感覺到,那個洞裏麵有什麽東西。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情緒。很強烈的情緒。像是恐懼,又像是悲傷,又像是……一種想要回家的感覺。”
螢幕上的波形繼續跳動著,尖銳的鋸齒一波接一波。
阮曉月拿起電磁場探測器,在夏婉晴的周圍掃描了一圈。探測器的指標微微顫動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環境電磁噪聲,而是某種有規律的、週期性的波動。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好,可以停了。”他說。
夏婉晴睜開眼睛,摘下感測器。她的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發白。
“發現了什麽?”她問。
阮曉月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腦電波在你專注於那十年空白的時候,出現了一種非常規的模式。”他說,“這種模式我在任何文獻中都沒有見過。它不是正常的腦電波,但也不是噪聲或者幹擾。它……”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它看起來像是某種訊號。來自外部的訊號。”
夏婉晴的臉色變了。
“外部?”
“我不是說你的大腦接收到了外部的無線電波或者其他什麽東西。”阮曉月連忙解釋,“我是說,你的意識在試圖接觸那十年空白的時候,似乎觸發了某種……響應。某種來自別處的響應。”
“別處是哪裏?”
“我不知道。”阮曉月坦誠地說,“可能是你的潛意識深處,也可能是——別的地方。”
他沒有說出“平行時空”這四個字。但他知道,他們兩個人都在想這個詞。
接下來的幾個週末,他們都在夏婉晴的家裏做實驗。
阮曉月帶了更多的裝置來,包括一台他花了半個月工資買的高靈敏度磁場探測器。他們把整個房間都布滿了感測器,試圖捕捉任何異常的物理訊號。
結果有些令人振奮,也有些令人困惑。
首先,他們發現夏婉晴在專注於那十年空白的時候,周圍的電磁場確實會出現微弱的異常波動。這種波動的頻率和強度都非常小,小到普通的儀器根本檢測不到——如果不是阮曉月改裝過的探測器,他們永遠都不會發現。
其次,這些波動的模式不是隨機的。它們似乎遵循某種規律,某種——阮曉月花了三個晚上分析資料之後確認——某種數學規律。
“這不是噪聲。”他在一個深夜對夏婉晴說,聲音裏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這是訊號。有結構的訊號。”
夏婉晴坐在沙發上,手裏抱著一個抱枕,看著他在地板上鋪開的列印紙——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資料和公式。
“你能解讀這些訊號嗎?”她問。
“不能。至少現在不能。”阮曉月推了推眼鏡,“這些訊號的模式非常複雜,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編碼方式。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更多的資料。”
“那你需要我做什麽?”
阮曉月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需要你每天都做一次專注練習。每天花十五分鍾,專注於那十年的空白,記錄你的感受和任何出現的念頭。同時,我會用儀器記錄周圍的物理引數。”
“好。”夏婉晴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阮曉月猶豫了一下,“我需要找一個外援。我的大學同學,蘇景深。他現在在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工作,研究的方向正好是量子資訊。如果我一個人搞不定這些訊號,我需要他的幫助。”
夏婉晴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要告訴別人?”她的聲音有些緊張。
“隻告訴蘇景深。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物理學家,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阮曉月認真地看著她,“當然,這需要你的同意。這是你的秘密,你有權決定告訴誰、不告訴誰。”
夏婉晴低下頭,手指在抱枕的邊緣來回摩挲。
“他……會相信嗎?”她問。
“蘇景深?”阮曉月想了想,“他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不會輕易相信任何未經證實的事情。但他也是一個非常開放的人,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否定任何事情。”
夏婉晴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終說,“我相信你的判斷。”
阮曉月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了。
“太晚了,我該走了。”他站起來,開始收拾地上的裝置。
“最後一班701已經沒有了。”夏婉晴說,“你可以打車回去。”
“嗯。”
他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換鞋。夏婉晴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家居服的袖口長了一些,遮住了她半隻手,隻露出指尖。
“阮曉月,”她忽然叫他。
“嗯?”
“謝謝你做這些。”
“不用謝。”
“不是客氣的謝謝。”她的聲音在深夜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是……謝謝你把我當成一個正常的人。不是瘋子,不是病人,不是需要被治療的物件。就是一個遇到了奇怪事情的普通人。”
阮曉月係鞋帶的手停了一下。
“你本來就是普通人。”他說,頭也沒抬,“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無法解釋的事情。這並不意味著你瘋了。”
他站起來,拉開門。
“早點睡。明天還要做專注練習。”
“好。你路上小心。”
“嗯。”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走到二樓的時候,他聽到樓上的門又開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關上了。
他知道她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
阮曉月在深夜的街道上走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城市的燈光太亮了,看不到幾顆星星。
但他知道,它們在那裏。
那些星星,有些距離地球幾百萬光年。它們發出的光,要經過幾百萬年的時間才能到達地球。當人們看到那顆星星的時候,它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時間和空間,在這個尺度上,變得模糊而曖昧。
也許意識也是一樣的。也許一個人的意識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從一顆星星飛到另一顆星星,從一個時空飛到另一個時空。
也許夏婉晴的意識,就是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飛來的。
也許——
他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太晚了,不適合想這些。
但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有些事情已經無法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