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公園在南門街的盡頭,是老城區最大的市民公園。
阮曉月小時候住在這附近,對公園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後來搬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十四年了,公園變化不大——湖還是那個湖,樹還是那些樹,隻是長椅換了一批新的,漆成了深棕色,比以前的更結實一些。
他到的時候,夏婉晴已經坐在長椅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帆布鞋,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她的膝蓋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但她沒有開啟,隻是用手掌輕輕撫摸著電腦的外殼,像是在尋找某種安慰。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
“你來了。”她笑了笑,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阮曉月在她旁邊坐下。長椅的靠背上爬滿了紫藤,垂下來的花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湖麵上有人在劃船,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和廣場舞的音樂聲。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個夏日的午後。
但阮曉月知道,接下來她要說的,可能一點都不平常。
“你吃冰淇淋嗎?”夏婉晴忽然問,“那邊有個小賣部,我記得以前賣草莓味的。”
“你記得沒錯。”
“那我去買。”
“我去吧。”阮曉月站起來,“你坐著。”
他走到小賣部,買了兩支草莓味的冰淇淋。回來的時候,夏婉晴正看著湖麵發呆,風吹起她的頭發,有幾縷飄到了臉頰旁邊。
“給你。”他把冰淇淋遞過去。
“謝謝。”她接過來,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阮曉月在她旁邊坐下,也咬了一口。他不怎麽吃甜食,但今天覺得這個冰淇淋好像確實比以前吃過的好吃一些。
他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冰淇淋。
然後夏婉晴開口了。
“阮曉月,”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我家沒有搬走,我們會怎麽樣?”
阮曉月想了想。“可能一起上小學、初中、高中,然後考不同的大學,去不同的城市。慢慢地,聯係越來越少,最後變成朋友圈裏的點讚之交。”
夏婉晴笑了。“你說話永遠這麽現實。”
“我隻是在陳述可能性。”
“那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她轉過頭來看他,“就是那種……很小的、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可能性。比如,我們一直沒有失去聯係,一直在一起——”
她說到“一直在一起”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麵上。
阮曉月看著她。
“你在想什麽?”他問。
夏婉晴低下頭,看著手裏快要融化的冰淇淋。
“我在想,”她說,“有些事情,看起來是偶然的,但其實不是。”
“什麽意思?”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把冰淇淋的包裝紙折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塊,放在膝蓋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你看了我的三本書,”她說,“你覺得哪一本最好?”
“第三本。《她在雨中醒來》。”
“為什麽?”
“因為前麵兩本也很好,但第三本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不像是寫出來的,更像是某種真實經曆過的情緒被記錄了下來。”
夏婉晴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你看出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看出什麽?”
她抬起頭來,直視著他的眼睛。
“阮曉月,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可能會讓你覺得我在開玩笑,或者覺得我瘋了。但我沒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阮曉月的表情沒有變化。“你說。”
“《她在雨中醒來》裏的沈念,”她停頓了一下,“她的原型,是我自己。”
阮曉月沉默了三秒。
“你說你失去了記憶?”他問,聲音平穩。
“不是完全的失去。是……斷層的。有些事情我記得很清楚,有些事情完全空白。”她把手放在電腦上,“比如我記得我們小時候的所有事情——每一個細節,每一次見麵,你說的每一句話。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我不記得我小學二年級之後的事情。不記得搬家之後住在哪裏,不記得上過的學校,不記得認識的人。我腦海中的記憶,從八歲直接跳到了十八歲。中間有十年的空白。”
阮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你失去了十年的記憶?”他問,“從八歲到十八歲?”
“不是失去。”夏婉晴搖了搖頭,“是……不存在。就好像那十年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不可能。”阮曉月說,“人的記憶可能會有缺失,但不可能憑空消失整整十年。”
“我知道這不可能。”夏婉晴的聲音忽然有些發抖,“所以我才說,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
阮曉月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是清醒的、堅定的,沒有任何混亂或迷惘的痕跡。
“我沒有覺得你瘋了。”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我隻是在嚐試理解。你說的‘不存在’,具體是什麽意思?”
夏婉晴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折成方塊的包裝紙。
“我十八歲那年,在臨城大學的宿舍裏醒來。”她說,“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的,不記得高考,不記得高中,不記得初中。我隻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我是一個人,知道——知道你。”
她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是耳語。
“你醒來的時候,是十八歲?”阮曉月重複了一遍,試圖理解她的話。
“對。身份證上寫的是十八歲。但我的身體感覺……不對。我照鏡子的時候,覺得那張臉不是我的。不是說我認不出自己,而是說,我覺得我應該長得更小一些。我的手應該更小,個子應該更矮。我覺得自己應該是八歲,但鏡子裏的那個人是十八歲。”
“你去看醫生了嗎?”
“看了。學校的心理醫生,市醫院的精神科,甚至去了省城的腦科醫院。”她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正常。我的大腦結構沒有問題,沒有外傷,沒有病變,沒有任何器質性的異常。醫生說可能是創傷性失憶,但創傷性失憶通常隻會忘記某個特定的事件或時間段,不會造成整整十年的空白。”
“而且,”她補充道,“創傷性失憶的患者通常會保留基本的生存技能和社會常識,但他們不會記得具體的經曆。而我——”
她停頓了一下。
“我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我不認識手機,不認識電腦,不認識公交車。我不知道怎麽用ATM機,不知道怎麽點外賣,不知道怎麽用導航。我十八歲那年,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就像……就像我是一個八歲的小孩,突然被塞進了一個十八歲的身體裏。”
湖麵上吹來一陣風,紫藤花穗在風中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阮曉月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消化她說的每一個字。作為一個物理老師,他習慣了用邏輯和證據來理解世界。但夏婉晴說的這些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經驗範圍。
但他沒有說“這不可能”。
因為他看到了她眼睛裏的東西——那不是謊言的顏色。謊言是閃爍的、躲閃的、心虛的。而她的眼睛是清澈的、坦然的,帶著一種“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我還是要說出來”的決絕。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他最終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十八歲女孩,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怎麽生存?”
夏婉晴的眼睛微微濕潤了。
“有一個學姐,”她說,“叫林知予。她比我大兩屆,也是中文係的。我醒來的那天,她就在隔壁床上。她看到我什麽都不懂,以為我是從農村來的貧困生,家裏條件不好,所以什麽都不懂。她教我用手機,教我用電腦,教我坐公交,教我點外賣。她帶我買衣服,帶我吃飯,帶我去圖書館。”
“後來呢?”
“後來她畢業了,去了北京工作。但我們一直有聯係。她是我在臨城認識的第一個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你的小說呢?是怎麽開始寫的?”
“那是大二的事情了。”夏婉晴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我恢複了一些……能力之後,發現我可以寫出一些東西。不是普通的作文,而是……故事。很完整的故事,像是有人在我腦海裏把它們一字一句地念出來,我隻需要記錄下來就行。”
“恢複了一些能力?”阮曉月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夏婉晴的表情變了一下。
“我是說,”她斟酌著用詞,“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和適應,我慢慢掌握了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然後我發現,我好像……天生就會寫故事。”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但阮曉月總覺得,她剛才的口誤暴露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那你現在呢?”他問,“你的記憶恢複了嗎?那十年的空白還在嗎?”
夏婉晴搖了搖頭。
“還在。一片空白。”她說,“但我不再去想它了。我告訴自己,也許那十年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也許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孩,隻是因為某種心理創傷失去了記憶。我接受了這個解釋,雖然它有很多漏洞,但它讓我能夠繼續生活下去。”
“那你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這些?”阮曉月問,“如果你已經接受了這個解釋,為什麽還要揭開它?”
夏婉晴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他。
“因為你。”她說。
“我?”
“因為你出現了。”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在你出現之前,我可以告訴自己,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重要了。但是那天在公交站台上看到你的那一刻——”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一刻,我所有的記憶都回來了。不是那十年的空白,而是更早的——我們小時候的每一個瞬間,像是潮水一樣湧回來。我記得你給我折的紙飛機,記得你幫我趕走的那條毛毛蟲,記得你在我哭的時候遞給我的那顆草莓糖。我記得所有的事情。”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然後我意識到,”她說,“有些事情,不是過去了就不重要的。有些人,不是忘記了就可以放下的。”
阮曉月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陽光透過紫藤花穗的縫隙灑下來,在他的眼鏡片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的表情在這些光斑中變得有些模糊,讓人看不清楚。
“夏婉晴,”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剛才說的那些,我全部都相信。”
她愣住了。
“你……相信?”
“相信。”他說,“不是因為你的故事有邏輯或者有證據,而是因為——你的眼睛沒有撒謊。”
夏婉晴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是,”阮曉月繼續說,“我相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解釋。你說的‘不存在的那十年’,在物理學上有一個可能的解釋。”
她猛地抬起頭來。
“什麽解釋?”
阮曉月推了推眼鏡。
“平行時空。”他說。
這兩個字落在午後的陽光裏,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夏婉晴的眼睛睜大了。
“你是說……”
“我不是在說你的小說設定。”阮曉月認真地看著她,“我是在說,在量子物理學的框架裏,存在一種可能性——一個人的意識,從一個時空轉移到了另一個時空。”
“如果這種轉移發生了,那麽在她原來的時空中,她可能隻有八歲。而在新的時空中,她的身體是十八歲。她的意識需要適應一個新的身體、一個新的世界、一段不屬於她的時間。這可以解釋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的手應該更小、個子應該更矮——因為你的意識認為你應該是八歲,而你的身體是十八歲。”
“這也可以解釋你那十年的空白——因為那十年確實‘不存在’。不是被你遺忘了,而是在你意識的軌跡中,那十年從未發生過。”
夏婉晴完全呆住了。
她坐在長椅上,手裏攥著那個被折成方塊的包裝紙,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你……”她的聲音有些啞,“你真的是在認真考慮這種可能性?”
“我是一個物理老師。”阮曉月說,“我的工作就是考慮各種可能性,然後用實驗和觀測來驗證它們。平行時空的假說在物理學界存在了幾十年,雖然目前沒有實證,但也沒有被證偽。”
“但是——”夏婉晴張了張嘴,“你不覺得這太荒謬了嗎?一個人從平行時空穿越過來?這不是科幻小說嗎?”
“在實驗結果出來之前,所有的理論都是假說。包括這個。”阮曉月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講課,“我並不是說這個解釋一定是正確的。我隻是說,它是一個可能的解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探索它。”
夏婉晴看著他,眼眶裏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悲傷的淚水,也不是喜悅的淚水。
是一種被理解的、被看見的、被認真對待的淚水。
十四年了,她一個人扛著這個秘密,告訴自己要接受、要忘記、要好好活下去。她看醫生、做檢查、嚐試各種治療方法,但沒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所有人都說“可能是創傷性失憶”,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解釋不夠好。
而現在,有一個人坐在她麵前,認真地告訴她——也許你的感覺是對的。也許那十年確實不存在。也許你並沒有瘋。
“阮曉月。”她叫他,聲音哽咽。
“嗯。”
“你知道嗎,”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笑了,“我小時候就覺得你特別厲害。別人都說你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我知道你不是。你隻是……在用你的方式關心別人。”
阮曉月沒有說話,但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包紙巾,遞給她。
她接過來,抽出一張,擦了擦臉。
“謝謝你。”她說,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謝謝你沒有笑我,沒有說我瘋了。”
“我為什麽要笑你?”
“因為我自己都覺得這件事很荒謬。”
“荒謬和真實並不矛盾。”阮曉月說,“在量子力學出現之前,‘一個粒子可以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也是一件荒謬的事情。但它是真實的。”
夏婉晴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適合當老師。”她說,“不是那種教學生應付考試的老師,而是那種……讓人想要去理解這個世界的老師。”
阮曉月的耳根又熱了。
“別誇我了。”他說,語氣有些不自然。
“我說的是實話。”夏婉晴認真地說,“和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那些荒謬的事情,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湖麵上吹來一陣風,紫藤花穗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紫色的雨。有幾朵花落在了她的頭發上,她沒有察覺,依然笑著看他。
阮曉月看著那幾朵紫色的花,手指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伸手去幫她拿掉。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他問。
“我不知道。”夏婉晴誠實地回答,“我告訴你這些,隻是想讓你知道真相。至於接下來要怎麽做……我沒有想過。”
“那我們一起想。”阮曉月說。
夏婉晴愣了一下。
“一起?”
“嗯。如果你願意的話。”他的目光落在湖麵上,聲音平靜,“你一個人扛了太久了。從現在開始,不用再一個人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湖麵上的一陣微風。
但夏婉晴聽出了它背後的重量。
她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收緊又鬆開。過了很久,她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像是湖麵上倒映的日光。
“好。”她說,“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