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六點，阮曉月準時出現在了一中門口的站台上。
夏婉晴已經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頭發散在肩膀上，手裏拎著一個帆布袋。看到公交車進站，她朝他揮了揮手，動作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雀躍。
上車之後，她在老位置上坐下，從帆布袋裏掏出三本書，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遞給他。
“給你。三本都齊了。”
阮曉月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麵。紙質版的封麵比網頁上的截圖更有質感，每一本的封麵都有一層淡淡的紋理，像是畫布上的筆觸。
“謝謝。我會認真看的。”
“不用太認真，”她笑了笑，“寫得也不是很好。第一本尤其稚嫩，那時候還在上大學，很多東西都不懂。”
“《星辰墜落的聲音》是第一本？”
“嗯。大三的時候寫的。講的是一個女孩在失去父親之後，通過天文學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垂了下來，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時候我媽媽剛查出生病，我一邊照顧她一邊寫這本書，寫得挺艱難的。”
阮曉月沉默了一瞬。
“你父親……”他斟酌著用詞，“是什麽時候去世的？”
“小學二年級。”夏婉晴說，聲音很平靜，“就是我家搬走之前不久。”
“車禍？”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阮曉月想起了母親在廚房裏說的話——“她爸爸好像出車禍去世了。”看來母親的記憶沒有錯。
但為什麽提到這件事的時候，父母的表情會那麽不自然？
“你媽媽呢？”他問，“她是什麽病？”
“癌症。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夏婉晴抬起頭，看著車窗外麵，“她在醫院裏住了三個月，最後走的時候很平靜。我在她身邊。”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阮曉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她把它藏在了帆布袋的後麵，但他還是看到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麽多。”
“沒事。”她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一個人過得挺好的。”
那個笑容太標準了。標準到讓人心疼。
阮曉月沒有再追問。他把三本書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裏，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東西——一個藍色的鑰匙扣，上麵掛著一隻塑料做的小鯨魚。
“給你。”他把鑰匙扣遞給她。
夏婉晴接過來，低頭看了看，愣住了。
“這是……”
“小時候你不是說最喜歡鯨魚嗎？”阮曉月的語氣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解釋一件很尷尬的事情，“上次在路邊看到，順手買的。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你別嫌棄。”
夏婉晴沒有說話。
她把那隻小鯨魚握在手心裏，低頭看了很久。
“阮曉月。”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還記得我喜歡鯨魚？”
“……記得。”
“你還記得什麽？”
阮曉月想了想。“你喜歡吃草莓味的冰淇淋，害怕蜘蛛，討厭芹菜。你小時候最想去的城市是海邊，因為你說想親眼看到鯨魚。”
車廂裏安靜了。
夏婉晴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阮曉月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拚命壓抑的哭泣。
“你怎麽了？”他有些慌。他不擅長應對別人的眼淚，尤其是女孩子的。
“沒什麽。”她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眼眶紅紅的，但笑容是真實的。“我就是……沒想到你還記得這麽多。”
“記憶力好。”阮曉月推了推眼鏡，“物理老師的基本素養。”
夏婉晴被他逗笑了，笑出了聲。“你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明明是在安慰人，非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沒有裝。”
“你有。”她認真地看著他，“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明明心裏很在乎，表麵上卻總是冷冷的。你以為別人看不出來，但其實——”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柔軟。
“其實我看得出來。”
阮曉月沒有說話。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燈在他的眼鏡片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在這光影中變得有些模糊，讓人看不清楚。
“你看不出來的。”他最終說，聲音很輕。
“什麽？”
“沒什麽。”他轉過頭去，看著窗外。
夏婉晴沒有追問。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小鯨魚，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它的背鰭。
“謝謝你，阮曉月。”她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一個鑰匙扣而已。”
“不是鑰匙扣的問題。”她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他，“是有人記得你。是過了十四年，還有一個人記得你喜歡什麽。”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阮曉月看著她被車廂燈光照亮的側臉，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它壓下去。
當天晚上，阮曉月回到公寓，開始看夏婉晴的小說。
他先從第一本《星辰墜落的聲音》看起。
故事講的是一個叫林晚的少女，她的父親是天文學家，在她十二歲那年因病去世。林晚在巨大的悲傷中迷失了方向，直到有一天，她翻開了父親留下的觀測筆記，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天文資料和手繪星圖。她開始學習天文學，試圖通過父親熱愛過的星空，去理解他、接近他。故事的最後，林晚考上了大學的天文係，在一個沒有光汙染的郊外，用望遠鏡找到了父親生前發現的第一顆小行星。
“爸爸說過，星星不會死。它們隻是變成了另一種形態，繼續在宇宙中旅行。就像離開的人，他們沒有真正消失，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我們身邊。”
阮曉月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手指在書頁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了夏婉晴在公交車上問他的那個問題——“能量可以變成質量嗎？”
他想起了她說“這個世界上最動人的故事，就是一個人跨越所有的障礙，去找到另一個人”時，眼睛裏那種認真的光。
他隱約覺得，這三本小說裏，藏著某個關於她自己的秘密。
他繼續讀下去。
第二本《看不見的城市》，講的是一個叫蘇眠的女孩，她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她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城市。那些城市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夾縫中，是由記憶和情感構成的。蘇眠在這些城市中遊走，幫助那些迷失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第三本《她在雨中醒來》，就是他在網上看到簡介的那一本。主角叫沈念，她在雨中醒來，失去了所有記憶，隻記得一個名字。她在這個名字的指引下，穿越了一座又一座城市，遇到了一個又一個人，最終找到了那個名字的主人——一個她曾經深愛過、卻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離開的人。
小說的最後一章，沈念終於找到了那個人。他們站在一座橋上，橋下是奔流的江水，頭頂是漫天的星光。
“你找到我了。”他說。
“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裏。”她回答，“我隻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了回來的路。”
“你後悔嗎？”
“不後悔。”她看著他，笑了。“隻要能找到你，所有的路都不算遠。”
阮曉月合上書的時候，窗外已經天亮了。
他一整夜沒有睡，但他的大腦異常清醒。
三本小說，三個故事，三個尋找某種東西的女孩。故事的核心是一樣的——一個人在巨大的失去之後，通過某種方式，找到了重新連線的方式。
他想起了夏婉晴的身世——父親早逝，母親病故，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裏生活。
這些故事裏，有她自己的影子。
但不止如此。
他總覺得，第三本書《她在雨中醒來》裏，有某種東西讓他感到不安。那種感覺不是來自於故事本身，而是來自於故事的某些細節——
沈念失去記憶的方式。
她隻記得一個名字。
她穿越城市尋找那個人的過程。
她最後找到那個人時，說的那句話——
“我隻是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了回來的路。”
阮曉月從錢包裏抽出那張舊照片，放在書桌上。
八歲的夏婉晴，八歲的阮曉月。兩個小孩站在一棵大樹下麵，一個笑得開心，一個嘴角微翹。
他把照片和三本書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夏婉晴發了一條訊息：
“書看完了。第三本的主角沈念，她失去記憶的方式，和你之前問我的平行時空穿越的問題，有沒有關係？”
這一次，她回複得很快。
晴天的尾巴：“你一夜沒睡？”
阮曉月：“看入迷了。”
晴天的尾巴：“……你這個人真的是。一本書而已，至於通宵嗎？”
阮曉月：“你的問題還沒回答。”
她沉默了五分鍾。
晴天的尾巴：“有關係。沈唸的故事，就是基於平行時空的設定寫的。”
阮曉月：“所以她的穿越方式，你還沒有想好？”
晴天的尾巴：“……其實想好了。隻是不知道該不該寫出來。”
阮曉月：“為什麽？”
晴天的尾巴：“因為太真實了。真實到可能會被人當成瘋子。”
阮曉月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過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如果你願意說，我願意聽。”
這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長到阮曉月以為她不會回複了。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微信訊息，是電話。
來電顯示：晴天的尾巴。
他接起來。
“喂。”她的聲音在聽筒裏響起，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猶豫的、試探的溫柔。
“我在。”
“你……真的願意聽嗎？”
“願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明天，我們找個地方見麵聊。不在公交車上。”
“好。你說地方。”
“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經常去的那個公園嗎？臨城公園，南門那邊。”
“記得。”
“公園裏有一個湖，湖邊有一排長椅。我們小時候經常坐在那裏吃冰淇淋。”
“我記得。”
“明天下午三點，我們在那裏見。”
“好。”
“阮曉月。”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阮曉月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已經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太陽正在升起，把整座城市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拉出來。
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忽然想起了物理學裏的一個概念——紅移。
當光源遠離觀測者時，光的波長會變長，向光譜的紅端移動。天文學家通過觀測紅移現象，發現了宇宙正在膨脹。
所有的星係都在互相遠離。
整個宇宙都在不斷地膨脹、擴張、離散。
但在某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在一條普通的公交線路上，在一個下雨的七月七號，兩個人重新相遇了。
在膨脹的宇宙中，在離散的星係間，兩個人能夠再次相遇的概率，大概比量子隧穿還要小。
但它發生了。
阮曉月站在清晨的陽光裏，輕輕地呼了一口氣。
明天，他可能會聽到一些他無法理解的事情。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