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阮曉月回了趟父母家。
阮家在臨城郊區的一個老小區裏,三室一廳的房子,裝修還是二十年前的風格。他的父親阮建國是退休的中學數學老師,母親王秀英是社羣醫院的退休護士。兩個人都已經六十出頭,退休後的生活簡單而規律。
“小月回來了!”王秀英開門的時候臉上笑開了花,“想吃什麽?媽給你做。”
“隨便,什麽都行。”阮曉月換了拖鞋走進客廳。
阮建國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到聲音摘下老花鏡。“怎麽瘦了?學校食堂的飯不好吃?”
“沒有瘦,和上次一樣。”
“你每次都這麽說。”王秀英從廚房探出頭來,“上次體檢的報告呢?給我看看。”
“媽,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
“二十四也是我兒子。”王秀英理直氣壯地說。
阮曉月無奈地搖了搖頭,在沙發上坐下。他今天回來,其實是有件事想問。
“爸,”他開口,“你還記得我們搬家之前的事嗎?”
“搬家之前?從老房子搬到這邊?”
“不是。再之前,從我出生到小學二年級,我們不是住在老城區的筒子樓裏嗎?”
阮建國放下報紙,想了想。“記得啊。那時候條件不好,一家三口擠在四十平的房子裏。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我想起小時候有個玩伴,叫夏婉晴。你還記得嗎?”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阮建國和王秀英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暫,但阮曉月捕捉到了——那是一種“該來的還是來了”的表情。
“夏婉晴……”王秀英從廚房走出來,擦了擦手,“你突然提起她做什麽?”
“我在公交車上碰到她了。”阮曉月說,“她現在也在臨城。”
“哦。”王秀英的語氣明顯鬆了一口氣,“那挺好的。小時候你們倆玩得可好了,天天黏在一起。”
“媽,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沒告訴我?”阮曉月看著她。
“什麽事情?”王秀英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沒有啊。就是小時候的玩伴嘛,有什麽好說的。”
阮曉月沒有追問。但他注意到,母親說話的時候,父親一直沉默地看著報紙,手指微微用力,把報紙的邊緣捏出了褶皺。
吃完飯之後,阮曉月幫母親收拾廚房。
“媽,那個夏婉晴,她家當年為什麽搬走?”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王秀英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家……出了點事。”她說,聲音低了一些,“她爸爸好像出車禍去世了。她媽媽帶著她改嫁,去了南方。”
“車禍?”
“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那時候大家都不容易,你爸剛調到新學校,我們也在忙著搬家的事情,和她家就慢慢斷了聯係。”王秀英把洗好的碗放進櫥櫃,“你怎麽突然這麽關心她?”
“就是好奇。”阮曉月說,“十四年沒見了,想知道她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王秀英回過頭來看他,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小月,”她說,“媽知道你從小就重感情。但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想太多。”
“我隻是問問。”
“嗯。”王秀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但從廚房出來的時候,阮曉月注意到她偷偷看了父親一眼。阮建國微微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別說了”。
阮曉月把這些細節記在了心裏。
他沒有再追問,但心裏那個疑問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週日下午,他準備回自己的公寓。臨走之前,王秀英從櫃子裏翻出一本舊相簿。
“你不是想看小時候的照片嗎?拿去吧。有空翻翻。”
阮曉月接過相簿,隨手翻了幾頁。泛黃的相紙上,一個瘦瘦的小男孩站在各種背景下,表情總是淡淡的,很少笑。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張合影。兩個小孩站在一棵大樹下麵,男孩穿著藍色的短袖短褲,女孩穿著紅色的連衣裙,紮著兩個羊角辮。女孩笑得很開心,露出了缺了一顆門牙的牙齒。男孩雖然沒有笑,但嘴角微微翹著,眼睛也比其他照片裏亮一些。
照片的背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斜斜的,明顯是小孩子的手筆:
“阮曉月和夏婉晴,二年級二班,好朋友。”
阮曉月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認出了那個筆跡。那是他自己的——八歲的阮曉月,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好朋友”三個字。
他把照片抽出來,小心地放進了錢包的夾層裏。
回到公寓之後,阮曉月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他猶豫了一會兒,在搜尋欄裏打下了三個字:夏婉晴。
搜尋結果出來的很快。
排在最前麵的是她的作家主頁,上麵有她的照片、簡介和作品列表。他點進去,一頁一頁地看。
夏婉晴,2001年出生,臨城人。畢業於臨城大學中文係。已出版作品:《星辰墜落的聲音》《看不見的城市》《她在雨中醒來》。
三部小說,每一部的封麵都是她自己畫的——深藍色的夜空、漫天的星辰、雨中的城市。風格統一,色調偏冷,但細節處總有一抹暖色——一盞亮著的燈,一把撐開的傘,一扇半掩的窗。
他點開了《她在雨中醒來》的簡介頁麵:
“她在一個下雨的午後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為什麽會來到這裏。她隻記得一個名字——一個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忘記的名字。她開始在這個城市裏尋找,尋找那個名字的主人,尋找自己失去的記憶,尋找一個問題的答案:我是誰?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阮曉月盯著螢幕,手指懸在滑鼠上方。
他想起了夏婉晴在公交車上問他的那些問題——平行時空、量子糾纏、穿越的可能性。
他想起了她說“這個世界上最動人的故事,就是一個人跨越所有的障礙,去找到另一個人”時,眼睛裏那種認真的光。
他想起她在雨中的站台上叫他的名字,語氣裏那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情緒。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形,但他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不可能。
太荒謬了。
他是物理老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行時空隻是一個假說,一個數學上存在但在現實中無法驗證的概念。它存在於方程式中,存在於理論模型裏,但不應該出現在真實的生活中。
可是——
他開啟錢包,看著那張泛黃的照片。八歲的夏婉晴笑得那麽開心,缺了一顆門牙,天真無邪。
他想起了十四年後,站在雨中的那個女孩。她的笑容和小時候一樣溫暖,但眼底多了一層他看不懂的東西。
那層東西,讓他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安。
手機響了,是微信訊息。
晴天的尾巴:“阮老師,在幹嘛?”
阮曉月:“看你的小說簡介。”
晴天的尾巴:“!你居然去搜我了!”
阮曉月:“瞭解一下。”
晴天的尾巴:“那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讀一讀?”
阮曉月:“我明天去買。”
晴天的尾巴:“不用買!我家裏有樣書,明天帶給你。”
阮曉月:“好。”
晴天的尾巴:“對了,我昨天想到一個新問題。如果一個人從一個時空穿越到另一個時空,她的身體會發生什麽變化?是完整的身體轉移,還是隻有意識過去?”
阮曉月看著這個問題,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問題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小說家的憑空想象,更像是——
像是在為某種真實存在的情況尋找理論依據。
阮曉月:“你這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是基於某些真實的案例?”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方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他以為她不會回複了。
然後,對話方塊裏彈出了一行字:
晴天的尾巴:“為什麽這麽問?”
阮曉月:“因為你問問題的方式,不像是在寫小說。”
又是一段沉默。
晴天的尾巴:“也許我隻是一個很認真的小說家呢?”
阮曉月:“也許。”
晴天的尾巴:“哈哈,你說話總是這樣,讓人分不清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
阮曉月:“我很少開玩笑。”
晴天的尾巴:“我知道。所以你剛才的問題,是認真的?”
阮曉月:“是。”
這次,她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長到阮曉月開始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也許他太唐突了,也許她真的隻是在構思小說,也許他把自己腦海中那個荒謬的念頭投射到了她身上——
晴天的尾巴:“明天見麵聊,好嗎?我給你帶書。”
阮曉月:“好。”
晴天的尾巴:“晚安,阮曉月。”
阮曉月:“晚安。”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麵。八歲的夏婉晴,二十二歲的夏婉晴。缺了門牙的笑容,雨中的凝視。羊角辮,馬尾辮。藍色圓珠筆的字跡,微信對話方塊裏的文字。
還有父親和母親交換的那個眼神——那種“該來的還是來了”的表情。
他越來越確定,有些事情,父母沒有告訴他。
而夏婉晴身上,確實藏著某個秘密。
一個關於過去、關於時空、關於“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秘密。
阮曉月睜開眼睛,看著書桌上那摞物理課本。
封麵上印著一行字:人民教育出版社,普通高中課程標準實驗教科書,物理·選修3-4。
他翻開課本,找到了關於相對論的那一章。
光速不變原理。時間膨脹。長度收縮。質能方程。
這些公式和定律,他教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但此刻,他看著這些熟悉的文字,忽然覺得——
也許宇宙中真的有太多事情,是物理公式無法解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