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阮曉月的生活表麵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出門,坐701路公交去學校。上午有課就上課,沒課就待在辦公室裏備課、批改作業。中午去食堂吃飯,下午繼續工作,五點半下班,再坐701路回家。
規律得像一個精密的鍾擺。
但有一個細節,悄悄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注意701路公交車上的人。
以前他坐車的時候,要麽戴著耳機聽白噪音,要麽閉著眼睛假寐,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但現在,每次上車之後,他會有意無意地掃一眼車廂——不是找什麽人,他告訴自己,隻是……習慣了觀察。
週三那天,他在車上又遇到了夏婉晴。
還是下午六點左右,還是同一個站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發紮成了一個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她站在站台上,手裏拿著一杯奶茶,正在用吸管戳裏麵的珍珠。
看到公交車進站,她抬起頭,然後看到了坐在車窗邊的他。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裏麵點亮了一盞燈。
“又碰到了。”她上車後走到他旁邊,很自然地在空位上坐下。
“嗯。”阮曉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裏的奶茶上,“你每天都這個時間坐車?”
“差不多。我一般在市中心的咖啡館寫作,下午六點左右收工回家。”她吸了一口奶茶,“你呢?”
“下班。”
“每天都坐701?”
“每天都坐。”
“那以後說不定能經常碰到。”她笑眯眯地說,語氣裏有一種篤定的愉悅。
阮曉月沒有接這句話。他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街道兩邊的店鋪一一掠過。但他能感覺到,旁邊的女孩在看他——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注視,而是坦然的、毫不掩飾的凝視。
“你一直盯著我看。”他終於忍不住說。
夏婉晴沒有否認。“我在看你扶眼鏡的動作。”
“……為什麽?”
“因為我記得你小時候不戴眼鏡。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近視的?”
“初中。”
“多少度?”
“左眼三百五,右眼四百。”
“那你摘下眼鏡能看清我嗎?”
阮曉月轉過頭,看著她。她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翹,像兩把小小的扇子。
“看不清。”他說。
“騙人。”她笑了,“你現在明明就在看我。”
阮曉月的耳根微微發熱。他重新把頭轉回去,盯著窗外。
“你說話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直接。”
“因為和你說話不需要拐彎抹角啊。”她說,語氣理所當然,“我們又不是剛認識的陌生人。”
阮曉月想了想,好像確實無法反駁。
他們確實不是陌生人。但要說熟悉,十四年的空白期又擺在那裏。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你知道一個人的過去,卻不瞭解她的現在;你記得她八歲時的樣子,卻對她的二十二歲一無所知。
像是讀一本書,你隻看了開頭幾章,然後直接跳到了中間。你知道主角的名字,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她小時候喜歡吃什麽零食、怕什麽蟲子,但你不知道她這些年經曆了什麽,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週四,他又在車上遇到了她。
週五,還是。
週六他沒有課,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在下午六點的時候走出了家門,坐上了701路公交。車子開到一中的站台時,他透過車窗看到夏婉晴站在站台上,手裏拿著一本翻開的書,正低頭看著。
她抬頭看到車裏的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你今天也上班?”她上車後問。
“加班。”阮曉月麵不改色地說。
“物理老師週末還要加班?”
“有試卷要改。”
夏婉晴在他旁邊坐下,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阮曉月瞥了一眼封麵——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學著作。
“你看這個?”他有些意外。
“看不懂。”她坦然地承認,“但我想試著瞭解一下你的世界。”
阮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的世界?”他重複了一遍。
“嗯。物理的世界。”她低頭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個公式,“這個是什麽意思?Eu003dmc²?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過。”
“質能方程。能量等於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它說明瞭質量和能量是等價的,可以互相轉換。”
“所以……質量可以變成能量?”
“對。核反應堆就是利用這個原理。”
夏婉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反過來呢?能量可以變成質量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的能量極其巨大,在現實生活中幾乎不可能實現。”
“幾乎不可能,但還是有可能的,對吧?”
阮曉月看了她一眼。“你對這個問題好像特別感興趣。”
夏婉晴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笑。“隨便問問。寫小說的人嘛,總是對各種‘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感興趣。”
這個回答聽起來很合理。但阮曉月總覺得,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他來不及捕捉。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幾乎每天都能在701路上遇到。
有時候是下班時間,有時候是傍晚。夏婉晴似乎摸清了他的作息規律,每次他上車的時候,她已經在站台上等著了。或者她上車的時候,看到他坐在老位置上,就會笑著走過來。
他們聊了很多。
她告訴他,她大學期間就開始寫小說,第一本書是在大三那年出版的,銷量一般,但口碑不錯。去年畢業之後,她沒有去找工作,而是全職寫作,靠稿費養活自己。
“我現在的收入不算高,但夠我一個人生活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淡淡的驕傲,“至少我不需要問任何人要錢。”
阮曉月能理解這種感覺。他大學期間也是靠自己打工賺的生活費,從來沒有向家裏伸手。
“你寫的什麽型別的小說?”他問。
“奇幻。”她說,“帶一點科幻元素的那種。”
“有涉及到物理的嗎?”
“有啊。”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裏有一種狡黠的光,“所以我才需要一個物理老師當顧問。”
阮曉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光。
“我可以幫你看看。”他說,“如果涉及到物理概唸的話,我可以幫你把關,免得出現常識性錯誤。”
“真的嗎?”夏婉晴的語氣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那太好了!我最近正好在寫一個情節,涉及到平行時空的概念。我查了很多資料,但還是不太確定自己的理解對不對。”
平行時空。
這四個字落在車廂裏,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
阮曉月推了推眼鏡。“平行時空在物理學界是一個假說,目前沒有實驗證據支援,但在理論上是有可能存在的。”
“比如呢?”
“比如量子力學中的多世界詮釋。它認為每一次量子測量都會導致宇宙分裂成多個分支,每個分支對應一種可能的測量結果。這些分支平行存在,互不幹擾。”
夏婉晴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這些平行時空之間,有沒有可能產生交集?”她問,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理論上——”阮曉月頓了頓,“如果存在某種特殊的機製,比如蟲洞或者量子糾纏的某種宏觀表現,或許有可能。但這純粹是理論推測,沒有任何實證。”
“如果真的有呢?”夏婉晴追問道,“如果一個人從另一個平行時空來到了這裏,她會怎麽樣?”
阮曉月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討論小說情節。
“你在構思新書?”他問。
“嗯。”她點了點頭,“一個關於平行時空的故事。”
“那你的主角是怎麽穿越的?”
夏婉晴沉默了一會兒。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我還沒有想好。”她最終說,“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幫助啊,阮老師。”
她叫他“阮老師”的時候,語氣總是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認真地請求。
“我盡力。”阮曉月說。
從那天起,他們的聊天內容從日常寒暄變成了物理學討論。夏婉晴每次見麵都會帶幾個問題來問他,從相對論到量子力學,從黑洞到時間旅行,問題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具體。
阮曉月漸漸發現,她對物理學的瞭解遠不止“隨便問問”的程度。她的問題往往切中要害,而且總是圍繞著同一個主題——時空的邊界,以及跨越邊界的方法。
“你對這個問題真的很執著。”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說。
夏婉晴正在筆記本上記錄他剛才解釋的內容,聞言抬起頭來。
“因為我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這個世界上最動人的故事,就是一個人跨越所有的障礙,去找到另一個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他的臉上,溫柔而堅定。
阮曉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無論是時間,”她繼續說,聲音很輕,“還是距離,還是……任何東西。”
車廂裏很安靜。車子正在經過臨城大橋,橋下的江麵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你是在說你的小說?”阮曉月問。
夏婉晴看了他很久,然後笑了。
“你覺得呢?”
她沒有等他回答,轉過頭去看窗外的江景。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阮曉月看著她的側臉,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麽。隻是隱約覺得,這個女孩身上藏著什麽東西——一個秘密,或者說,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真相。
她每次提到“平行時空”的時候,眼睛裏都會出現那種光。不是普通的好奇或者興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虔誠的認真。
就好像,她在說的不是一個小說設定。
而是某種真實發生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