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臨城,雨水總是來得毫無征兆。
阮曉月把最後一張試卷塞進公文包,抬手扶了扶眼鏡,鏡片上倒映著教室裏慘白的日光燈。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阮老師,還不走?”隔壁工位的數學老師劉姐一邊鎖抽屜一邊問道。
“這就走。”阮曉月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白的手腕。二十四歲的物理老師站在一群中年教師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不是資曆的問題,是氣質。他整個人像是一杯涼白開,安靜、透明,不帶任何多餘的溫度。
劉姐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感慨:“小阮啊,你才來一年,學生都叫你‘高冷男神’了。你說你一個大小夥子,怎麽比我這四十歲的人還悶?”
阮曉月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習慣了。”
習慣。
這個詞幾乎可以概括他全部的人生。習慣一個人吃飯,習慣一個人備課,習慣一個人坐701路公交穿過整座城市,回到那間六十平米的小公寓。習慣安靜,習慣沉默,習慣把所有情緒壓在那副銀框眼鏡後麵,不讓任何人看見。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第一滴雨砸在了他的眼鏡片上。
阮曉月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雨點越來越密,打在梧桐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皺了皺眉,從包裏翻出一把黑色的折疊傘,撐開,走進了雨幕中。
臨城一中的校門口就是公交站台。701路是環線,從城東的大學城出發,經過一中、市中心、老城區,最後繞回城東。阮曉月每天坐這條線上下班,兩年了,從未變過。
站台上稀稀落落站了幾個人。一個背著書包的高中生在低頭刷手機,一個拎著菜籃的大媽在抱怨天氣,還有一個年輕女人——
阮曉月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去,然後停住了。
她站在站台的最邊上,沒有帶傘,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已經被打濕了大半,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她似乎並不在意,微微仰著臉,在看對麵街角那盞昏黃的路燈。
路燈在雨水中暈開一團暖色的光,恰好落在她的側臉上。
阮曉月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傘柄。
他說不清那一眼的感覺。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記憶突然被什麽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沒有完全醒來,隻是翻了個身,發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那個女孩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兩顆浸在水裏的墨玉。雨水掛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滑落,順著臉頰滾下去。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
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陌生人之間那種尷尬的客套。
是那種,她認識他。
“阮曉月?”她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阮曉月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她沒有回答,而是往前邁了一步,走進了他的傘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不足半米,他能聞到她身上雨水混合著某種淡淡花香的味道。
“你不記得我了?”她仰頭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阮曉月低頭看著她。雨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下麵,她的肩膀幾乎貼著他的手臂。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傘傾斜過去,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了雨裏。
“抱歉,”他說,聲音很平,“我不太擅長認人。你是……以前的學生?”
女孩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像是雨滴打在瓷碗上的聲音。
“我才二十二,你學生最多比我小兩三歲吧?再說了——”她故意拖長了尾音,“你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有學生了?”
阮曉月皺起了眉。
小學二年級。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很久沒有用過的鎖裏。他轉動鑰匙,鎖芯發出生澀的聲響,記憶的門緩緩開啟,灰塵在光線中飛舞。
二年級二班。操場角落的鞦韆。圖書館後麵的花壇。有一個女孩,紮著兩個羊角辮,門牙掉了一顆,笑起來會漏風。她總是跟在他後麵跑,喊他“小月哥哥”,聲音又軟又甜,像棉花糖在舌尖融化的感覺。
可是——
“夏……婉晴?”他試探著說出這個名字,自己都覺得荒謬。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那兩潭墨水裏投進了一顆星星。
“你還記得。”她說,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你真的還記得。”
701路公交車在這個時候進站了,刹車聲尖銳地劃破了雨夜。車門開啟,暖黃色的車廂燈光泄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映出一片晃動的光影。
“上車吧。”阮曉月說,把傘往她那邊又傾了傾。
夏婉晴點了點頭,轉身往車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他,雨水直接打在她的臉上,她也不在乎。
“阮曉月,”她叫他的全名,語氣認真得有些過分,“好久不見。”
他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背影,心裏忽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麽。
像是物理課上講的那種量子糾纏——兩個粒子一旦產生關聯,無論相隔多遠,都會對彼此的狀態產生影響。他在課本上教給學生這是多麽不可思議的現象,可此刻他真實地感受到了那種牽動。
就好像,他和這個女孩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
細,但異常堅韌。
701路公交車上人不多。阮曉月選了靠後門的一個雙人座坐下,把濕漉漉的公文包放在膝蓋上。他本以為夏婉晴會坐到別處去,但她很自然地在他旁邊坐了下來,裙擺上的水滴落在車廂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車子啟動了,雨打在車窗上,外麵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你住在哪?”阮曉月問,“我幫你按鈴。”
“老城區,南門街那邊。”
“那要坐到底,還有四十分鍾。”
“嗯。”她應了一聲,把頭靠在椅背上,側著臉看他,“正好可以聊聊。”
阮曉月沉默了幾秒。“說實話,我有點意外。”
“意外在公交車上碰到我?”
“意外你還記得我。”他頓了頓,“小學二年級到現在,十四年了。”
夏婉晴沒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著裙擺上的褶皺。車廂裏的燈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在這光影中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十四年零三個月。”她忽然說。
阮曉月轉過頭看她。
“你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號,”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星期五,下午有體育課,但是你請假了,因為要去火車站。你走之前跑到我家樓下,按了三下門鈴。我沒有下來,因為我在哭,不想讓你看見。”
車廂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
阮曉月的喉結動了動。“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
夏婉晴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裏沒有淚水,但有一種比淚水更沉重的東西——那是時間沉澱下來的,某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怎麽可能忘記。”
阮曉月沒有說話。
他其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去她家樓下按門鈴了。八歲那年的記憶太過遙遠,遙遠得像上一輩子的事。他隻記得搬家那天,坐在火車上,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點後退,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那種感覺持續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它會永遠留在那裏。
但後來,它還是消失了。
就像所有的疼痛一樣,時間會把它磨成一粒沙子,藏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你以為它不在了。直到某個瞬間,有人把它翻出來,你才發現——它一直都在。
“你後來去了哪裏?”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南方,一個很小的城市。我媽媽再婚了,繼父在那邊的工廠上班。”她說著,語氣很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我在那邊讀完小學、初中、高中,然後考到臨城的大學。”
“你回臨城了?”
“嗯。臨城大學,中文係。去年畢業的。”她笑了笑,“我現在住在南門街,寫東西。”
“寫東西?”
“小說。我是作家。”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點不好意思,但又有一點小小的驕傲,“不太出名的那種。”
阮曉月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十四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紮羊角辮、掉了一顆門牙的小女孩,變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年輕女人。她的五官長開了,眉眼之間有一種介於清純和成熟之間的美,像是六月的梔子花,將開未開的時候最動人。
但他還是能從她的臉上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跡。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還有那雙眼睛——那雙看人的時候總是很認真的眼睛。
“你呢?”她問,“你怎麽會在臨城?”
“我在這裏讀的大學,然後留校任教。”
“物理老師?”她眨了眨眼,“你小時候就說要當科學家,還差一點。”
“差很多。”阮曉月推了推眼鏡,“科學家和物理老師之間,隔著一個太平洋。”
夏婉晴笑了。不是剛才那種禮貌的、淺淺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樣。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她說,“說話總是這麽謙虛。”
“我隻是陳述事實。”
“你看,連說‘陳述事實’的樣子都和小時候一樣。”
阮曉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善於聊天的人,麵對一個突然從記憶深處冒出來的故人,更是不知道該如何接住那些撲麵而來的、帶著溫度的話語。
他沉默地看著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畫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痕跡。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你……”他開口,又停住了。
“怎麽了?”
“你剛纔在站台上,是怎麽認出我的?”他問,“十四年了,我變化應該很大。”
夏婉晴沒有馬上回答。她把目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你沒有什麽變化。”她輕聲說。
“怎麽可能。”
“真的。”她回過頭來,認真地打量著他的臉,“你的五官長開了,個子長高了,但你的氣質沒有變。你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扶眼鏡的時候會用中指而不是食指,思考的時候會抿一下嘴唇——這些都沒有變。”
阮曉月的手指僵在了眼鏡框上。
他剛才確實是用中指扶的眼鏡。
“你觀察得很仔細。”他說,語氣盡量保持平靜。
“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人。”夏婉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坦然得讓人無法反駁,“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車子在一個站台停了下來,有人上車,帶進來一陣潮濕的冷風。阮曉月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衣服被雨水浸濕了一小塊,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
“你一個人住在南門街?”他換了個話題。
“嗯。”
“家裏人放心嗎?”
夏婉晴的笑容頓了頓。隻是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但阮曉月捕捉到了。
“我媽媽前年去世了。”她說,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念一個已經背了無數遍的課文,“繼父那邊……沒有什麽聯係了。”
阮曉月的手指攥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她轉過頭來,對他笑了笑,“都過去很久了。”
那個笑容很標準,很得體,像是經過了反複練習的。但正是因為太標準了,反而讓人覺得心疼。
阮曉月沒有再問下去。
車子駛過臨城大橋,橋下的江水在雨中翻湧著暗沉的水流。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雨幕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暈,像是一幅被水打濕的水彩畫。
“南門街到了。”車廂裏的廣播響了起來。
夏婉晴站起來,她的裙擺還在往下滴水。她站在過道裏,低頭看著還坐著的阮曉月。
“你要不要留個聯係方式?”她問,“這麽多年沒見,總不能再等十四年吧。”
阮曉月從包裏掏出手機。兩個人交換了微信,她加他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微信頭像是一張手繪的星空,深藍色的背景上點綴著大大小小的星星。
“你畫的?”他問。
“嗯。我小說封麵用的。”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阮老師。”
她叫他“阮老師”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但又有一點別的什麽東西。像是某種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叫我名字就行。”阮曉月說。
“好。”她站在車門邊,回頭看他,“那晚安,阮曉月。”
車門開啟了,雨聲瞬間湧進來。她轉身走進了雨裏,白色的連衣裙在黑暗中晃了幾晃,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阮曉月坐在座位上,看著空蕩蕩的車門發呆。
車子重新啟動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她的微信昵稱叫“晴天的尾巴”,頭像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1”,是剛才加好友時係統自動傳送的打招呼訊息。
他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到家了說一聲。”
猶豫了幾秒,又刪掉了。
又過了幾秒,重新打了一遍,發了出去。
訊息顯示已讀的速度很快,快到讓他覺得她一直在看手機。
“到了。放心。”四個字,加一個句號。
阮曉月把手機螢幕按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雨水還在敲打車頂,聲音密集得像是一陣又一陣的鼓點。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很多畫麵——八歲的夏天,鞦韆上的笑聲,圖書館後麵的花壇,一隻小小的手拉著他的衣角。
還有今天,雨中的站台,白色連衣裙,那雙像是浸在墨水裏一樣的眼睛。
“好久不見。”
她在雨中說。
真的是好久。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忽然想起了物理學裏的一個概念——相對論。當一個物體的速度接近光速時,時間會變慢。
可是在現實生活中,時間從來不會為任何人變慢。
十四年,五千多個日夜,就這樣過去了。
而他和她,在一條普通的公交線路上,在一個下雨的七月七號,重新相遇了。
阮曉月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他隻是隱約覺得,有些事情,從今天開始,會變得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