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在那些書籍和雜誌裡果然找到了和解剖、醫學、人體模型相關的知識——這一時期,眾多醫院、解剖學校還有一些博物館和蠟像館為了教學、研究或是展覽的目的都對人體模型有所需求。
而這些模型的常用原料是紙、石膏或者蠟。
材料倒是很好搞到手。
一般來說,模型師都需要在解剖醫生的協助下對屍體進行觀測,資料蒐集,再進行製作。
由於屍體腐化得很快,所以製作一具模型往往需要幾十、甚至幾百具屍體作為參照物。
她倒是不需要解剖醫生,也不需要幾十上百具屍體。
不過雖然可以自行想象進行擬造,但製作這樣複雜精妙的東西最好還是要有一個參照物。
她在地圖冊上找到了倫敦區域的所有醫院、解剖學校以及展館,又詢問了多蘿西如果自己想更全麵地瞭解倫敦應該去哪裡尋找資料,這個博學熱心的孩子建議她去公共圖書館就好了。
尤今深以為然,去了幾次那裡找到了一些報紙和書籍,最終認為自己還是先和私人展館接觸比較好。
它們並不像醫院學校那樣嚴格,對收購私人作品或收藏都較為寬鬆。
她在一本介紹倫敦大小展館的小書裡鎖定了目標:
河岸街的解剖蠟像館,以奪人眼球、感官刺激作為賣點吸引觀眾,它們的展品往往來自自製或私人收購。
貝克街的溫斯夫人蠟像館,雖然也以賺錢為目的,但格調優雅,展品豐富,常常與倫敦醫療機構有定期合作交流,也會通過中介接收來自私人的人體模型藏品,但一般收購的門檻較高,需要中介在其中轉圜。
尤今又翻看了幾本醫院和學校自己出的曆史集,上麵都提到不論是解剖室還是停屍間均受到嚴格的管控,具有獨立通道和保安把守,不對外開放。
她覺得自己的“金手指”還不能讓自己成為來去自如的“法外狂徒”,所以還是選擇先去這個看上去最接地氣的河岸街解剖蠟像館好了,以合法簡單的方式參觀一下蠟像。
為了掩人耳目,尤今又獨自一人前往了百貨公司、雜貨鋪等地方,為自己購置了一身輕便的男裝、便於易容的膠水、化妝品、短款假髮等等,打算到時候女扮男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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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找到她了,那條街上住著的亞洲人很少,符合條件的年輕女性隻有住在恩典堂街710的這一位,這棟樓一共有三層,頂層住著的是房東。
”兩天後,維金斯帶著自己的小弟得意洋洋地造訪了福爾摩斯。
“她最近每天都出門,大多時候步行,有幾次乘坐了馬車,步行那幾次她去了百貨商場、雜貨鋪,出來的時候手裡拎了東西,看上去像是衣服和生活用品之類的。
”
“乾得漂亮,維金斯,那麼她的出行時間是否固定?”福爾摩斯坐在扶手椅裡愉悅地眯起眼,十指指尖對在一處。
他上午剛剛對那些碎屑做完了最後一場化學實驗,確信它們不論從物理結構還是化學特性上來說都十分奇異。
“都是在用完午餐後,大概在一點左右。
”
“你覺得她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福爾摩斯點點頭,繼續問道。
“……我想冇有先生。
”維金斯想了想,不太確定福爾摩斯是指哪一方麵,“非要說的話,就是她碰上過一些小販和流氓對她的無禮審視和調戲,不過她幾句話就把對方噎得夠嗆,似乎完全不害怕也不生氣。
”
“看來這位小姐擁有足夠堅強的精神和機敏的心智”華生對此大為讚賞。
“天,華生,你老實說是不是認識這位小姐好幾年了。
”福爾摩斯忍不住一手托住下巴,驚奇地盯著他。
“我覺得像她這樣的一位東方女性鋌而走險去盜竊,很大概率是被生活逼迫的。
”華生對福爾摩斯的調侃置之不理。
“好吧,雖然我並不認為一位年輕女效能夠在恩典堂街住下是會落入生活所迫的境地的,不過誰知道呢。
”福爾摩斯將豐厚的報酬支付給維金斯,讓他明天早上繼續來貝克街一趟。
*
在她心善房東家的午餐時分,尤今說了自己下午去蠟像館的安排,聲稱對自然科學與人體一直很有興趣,眼下終於有了去好好探索的自由。
這幾天,她和班內特姐妹都很默契地冇有告訴加德納太太她們曾經觀摩了一場公開解剖,所以加德納太太對尤今的突發奇想大為震撼。
“我可真是弄不懂你們年輕姑孃的喜好了。
”
不過基於寬和包容的秉性,加德納太太還是認為尤今多出去轉轉非常好。
而就在她以為班內特姐妹會祝福她逛得愉快時,伊麗莎白卻提出想要和她一塊去逛逛。
尤今本來是打算女扮男裝去的,不過這樣也好,有伊麗莎白的同行可以避免一些獨身亞裔女性可能遇到的麻煩。
下午一點半左右,尤今和伊麗莎白步行到了河岸街。
那家蠟像館非常好找,門口兩具巨大的人體石膏像以及牆上色彩各異的浮誇海報堪稱奪人眼球,就差把“快點掏錢立享刺激”直接印在門口了。
她們每人支付了六便士,入口處的門衛還朝她們擠了擠眼睛,“小姐們,如果感到害怕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
”
伊麗莎白和尤今麵麵相覷,飛速跨入其中,正要彼此輕聲取笑幾句,下一秒就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注意。
這裡與其說是展館,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由倉庫改造而成的巨大昏暗空間,頭頂垂懸著的簡易煤氣燈射下微黃光線,使得蠟像的表麵泛起一種近似肌膚紋理的細膩光澤。
這使得所有展品都栩栩如生,男人女人、頭顱、臟器、肌肉、神經血管……
在細細觀摩了幾具蠟像後,伊麗莎白終於忍不住輕聲“哇”了一下,湊到一具專門展示人體內臟的蠟像麵前,視線在人臉與軀乾之間來回滑動:“頭一次這樣看到身體……我不好說,這些明明也存在於我體內的血肉讓我感到恐懼,可我又忍不住地想要看清它,就跟上次一樣。
”
“又害怕又好奇是不是?”尤今湊近蠟像,比起那些早已熟悉於心的人體內部景觀,她更想確認的是蠟這種材質在仿製人體時所呈現的質感,以及它們與真實人體之間的差異在哪裡。
“我想這大概是因為身體內部對於我們來說是未知的,在安全的環境中探索未知的恐懼會產生愉悅,也就是刺激感。
很多人願意為此心甘情願地花錢。
”尤今為了看清肝臟的擬造紋路,甚至探出了上半身。
“你的說法很新奇,尤今。
那你為什麼對這些解剖感興趣?”伊麗莎白追問道。
光線落入尤今的瞳孔內,伊麗莎白在一瞬間覺得那雙眼睛也成為了展品的一部分,彷彿剝離了屬於常人的波動,成為了純粹的玻璃製品。
但這也許隻是伊麗莎白的錯覺,因為下一秒尤今便轉過臉朝她彎起眼睛:“這個嘛,那你又為什麼要來呢,伊麗莎白?”
“……好吧,就像你說的,出於一種也許不太淑女的好奇。
”
“誰不是呢,但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對我們自身的未知顯露好奇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尤今理所當然又無辜地朝她眨眨眼,“我從前被束縛了太久,現在好不容易獲得了自由,自然想要多看看以前冇機會看、也不允許看的東西。
”
“你說服我了,尤金。
”
尤今笑著朝不遠處指了指:“你看,那裡有一堆人在圍觀,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
她們走近之後,才發現長形的玻璃展櫃內,玫瑰色的絲絨軟墊上躺著一具**女性蠟人,她雙目微闔彷彿陷入了安寧的沉睡,胸腹部的蠟版被移開,內裡臟器的排布一覽無餘。
這具蠟人比她們先前看到的所有展品都更加精緻,凸顯出身體的曲線、肉感和柔軟,尤今懷疑是用了不同種類的蠟。
展台旁邊則豎著一隻畫有豔俗愛心的介紹牌,稱之為“解剖維納斯”。
“人體,是上帝最精美的造物,今天我們站在這裡,便能從維納斯身上看到何為秩序,何為優美。
”一位身著襯衣馬甲的男性正站在一旁介紹道,他稱自己為這裡的經理。
圍在附近的男性觀眾則都緊緊貼著展台,視線貪婪而熱切地在那塊勾勒有胸部的蠟版和蠟人的軀體上流連,不時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彷彿真的體味到了所謂的”美學“。
有幾個“紳士”的眼神則時不時往她們身上飄,彷彿她們也成為了躺在台上的“維納斯”,需要被凝視觀賞。
尤今的目光譏諷銳利地掃過那些傢夥,拉著一臉不適的伊麗莎白轉身離開這裡。
她們撥開正往這裡走的人群。
尤今感到自己體內某部分惡劣的基因被喚醒了,她趁著光線昏暗,人變多起來的時候,拉起裙襬伸出腳、假裝不經意地把幾位冠冕堂皇的紳士觀眾絆倒了。
他們摔倒在地上,發出幾聲驚叫。
尤今若無其事地往旁邊退去,不想正撞上了人。
“真是抱歉,小姐。
這裡比較昏暗,我一時冇有注意撞上了您。
”一位穿得人模人樣的中年男性停在她麵前,還以為是自己撞到了她的肩膀,因而脫帽躬身致歉。
尤今臉上還掛著一抹未消的幸災樂禍,猝不及防間這微妙的笑意便被他晶瑩的灰藍色瞳孔所捕獲。
雖然他不太可能知道她乾了什麼,但這種冷不防被他人看見的感覺還是讓尤今迅速收斂了笑容,好在伊麗莎白一心拉著她往外邊走,所以她冇有搭理對方就順勢離開了。
她們走出蠟像館,重新看到了陽光。
伊麗莎白仍舊有些憤憤不平:“多麼虛偽低俗的一群傢夥呀!”
“希望他們可以在那個人擠人的昏暗地方因為腳滑摔得狗吃屎。
”
“噗!這是什麼說法?這可太不淑女了。
”伊麗莎白被尤今的突發奇想逗得咯咯直笑,“不過我也想看。
”
*
蠟像館內,被尤今撞到的男子並冇有繼續擠進人群裡,而隻是站在外邊看了看那些圍在“解剖維納斯”跟前、雙眼發直的觀眾,又看向尤今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還真是難得,竟然看到了你碰壁的樣子。
”一旁湊過來的棕發青年嘲笑著他被美麗的女士無視冷落了,“下次搭訕用你自己的臉吧。
”
福爾摩斯對此毫不在意,那張易容之後的麵孔甚至能自如地挑起眉,“大概是一位女士對自己無傷大雅的小懲罰自得的時候被我看見了,這的確有些失禮。
”
“什麼懲罰?”華生一頭霧水,不清楚他在講什麼。
一直到坐上回程的馬車,福爾摩斯才說起他看見尤今偷偷伸出腳把彆人絆倒的事情。
“她大概是對那些明明隻是想滿足□□,卻偏偏要偽飾成鑒賞藝術的人有些不滿。
”
“哦,那她這小小的惡作劇也不算什麼。
”華生不以為然,一時又感歎這位女士的確不太好惹。
今天一早,福爾摩斯便蹲守在了恩典堂街710那棟樓附近,華生則純屬是想要來湊熱鬨,所以坐在了臨街的咖啡館裡。
福爾摩斯起先偽裝成了一位車伕,在看到尤今和伊麗莎白走出來且不打算叫車後,他立即招呼來了在一旁乞討的維金斯讓他把馬車還回車行,自己套上一件大衣拿上禮帽便跳下車,一路謹慎尾隨她們而去。
“這些人就算全摔得腳朝天也不重要。
”下車進屋後,福爾摩斯抹去臉上的易容,“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她對於那些人體模型所展露出來的東西。
我曾經站在陰影裡觀察她,那種視線絕不正常。
你當時要是在場也一定會同意的,醫生。
”
“我還是不太明白,即便不是醫學生也不是男性,她也完全可能對解剖蠟像感興趣,福爾摩斯。
”華生是在福爾摩斯進去半小時後才進去的,全程冇敢跟在尤今她們後麵,對於福爾摩斯的話毫無概念。
“不不,那並不是觀眾的眼神,冇有好奇、恐懼和慌亂,那是解剖者纔會出現的眼神,華生。
她不是在觀賞,而是在觀察與研究。
”福爾摩斯一進門便倒在扶手椅上,那張和剛剛的中年男性迥異的年輕麵孔正對著天花板,興致盎然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