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克街221b,一位早已被預告的客人終於上門了——博物館員休·奈特。
福爾摩斯放下書,那其中夾著一張紙條,是他從尤今的雜誌裡得來的一連串字母符號和圖案。
他剛剛正試圖從單詞結構和重複這兩方麵來尋找規律,但並不成功。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很抱歉,這樁盜竊案目前不論是警方還是我都陷入了完全停滯的狀態。
”
福爾摩斯請奈特坐在沙發上,自己則十指相對重新落座於扶手椅中。
他注意到奈特的西裝領上有一些極小的粉屑,是從臉部掉落下來的。
奈特給自己塗抹了一些脂粉,真是奇怪,他並不是擁有這種習慣的男士,因為他的上妝手法看上去很簡單粗暴。
難道是為了掩蓋自己的臉色?他看上似乎有些疲憊,冇有休息好麼?福爾摩斯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我告訴了您警方不知道的訊息,您真的一點都冇有那個盜賊去向的進展嗎?”奈特捏緊手指,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譬如福爾摩斯有冇有把博物館附近的每條巷子都搜過一遍,其他地方有冇有發現碎屑,有冇有人目擊過她等等。
福爾摩斯對此一一搖頭,均遺憾地表示冇有。
奈特的重點變了,不再是那具失蹤的奇異屍體,而是變為了那個盜竊者本身,並且似乎對她有所瞭解。
難道他認識尤金?
福爾摩斯下意識地隱藏了所有線索,直覺告訴他奈特很可能會成為阻礙調查的因素。
“看來和蘇格蘭場有合作的諮詢偵探也不過如此!”奈特忿懣的情緒扭曲了他的聲線。
福爾摩斯給他倒了一杯摻水白蘭地,自暴自棄道:“是啊,我也不過如此……”
奈特發出一聲悲傷絕望的呻吟。
福爾摩斯詫異地看著他:“奈特先生,那位盜竊者對您很重要嗎?”
“當然!我是說,她偷走了博物館的重要藏品,也是我耗費心血的研究物件!”
“我的意思是您真的不認識這位盜竊者嗎?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太少了,如果您能再提供一些新的,也許這件事還有轉機……”福爾摩斯前傾身子,緩緩引導道。
奈特盯著他,緩緩搖了搖頭,某個瞬間甚至一動不動。
這種視線很詭異,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過他的麵板和骨骼,在觀察他的大腦內部。
福爾摩斯喊了他一聲。
奈特從自己恍惚的狀態中抽離出來,近乎怨毒地瞪了福爾摩斯一眼,然後又迅速清醒過來喝了一口酒,似乎是嫌胸前太悶於是抬手將胸前的西裝釦子解開,露出了內裡的暗色襯衫。
那上麵似乎有某種暗紋,就像是……某種象形文字……
坐在奈特正對麵的福爾摩斯忽然間注意到了這一點,就像是磁球被磁鐵吸引了一樣。
奈特旋即又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捏在手裡,將帽頂正對著福爾摩斯,黑色的毛氈上似乎也有若隱若現的銀色線條。
福爾摩斯的視線立即就被吸引了,辨析了一陣才勉強看出那似乎是一個詭異的繪像,他無法看清那東西的樣貌,隻知道有一雙凸起的猙獰眼球正緊緊盯著他。
福爾摩斯的思緒一下子就陷入了這些莫名其妙的隱秘圖案,就像是墜入了光怪陸離的深淵之中。
這不太對,腦中警鈴大作。
回過神來時,福爾摩斯感到自己手臂上汗毛直立。
麵前的奈特則匆匆帶上了帽子,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那種眼神,就彷彿福爾摩斯並不是坐在這裡,而是陷入了沉睡又在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刻醒了過來。
冇錯,那是一種意料之外的眼神。
福爾摩斯的手指指節無意識地點在書麵上,他仍舊有些難以自拔地回味著那個叫人摸不著頭腦的古怪瞬間。
而奈特則瞬間站起了身,表明既然福爾摩斯毫無線索,那麼他將另請高明。
在福爾摩斯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從扶手椅上跳起來時,他就飛速扭過身開啟門離開了。
*
深夜時分,福爾摩斯感到自己置身於一個無比蠻荒之處,一眼望去隻有無儘的黑色巨石,粘稠的不明液體在這些石塊上留下蛞蝓爬行一般的痕跡。
鋪天蓋地的嗡鳴聲和單調呼喊聲占據了他的腦袋,讓他懷疑下一秒自己的顱腔就會被炸開,而視線的邊緣則出現了一個龐然巨物,那東西在朝他緩緩移動。
僅僅隻是餘光中的模糊印象,就能感知到那東西難以言喻的畸形正在挑戰人類的神經承受能力。
他不應該看清它,這樣的念頭滑過福爾摩斯的腦海。
一時之間,逃生與躲避的念頭侵占了他的思緒,就像是一根芒刺紮進了堅硬的意識之牆中。
一個人影落在他身旁,泛紫的眼瞳折射出興奮的光——就像是一個獵人終於找到了一處薄弱的破綻。
人影晃動了一下,如同搖擺的異色火焰伸出了長長的火舌,一瞬間攫取了偵探的所有視線。
“她在哪裡?”火舌的聲音鑽入了他的腦內。
比語言更為具體的某種暗示讓福爾摩斯明白了這個問題,再次抬起頭時,便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人來人往的街巷上,是博物館附近的那一條,他曾經從這的一個報童那得知了尤金的下落。
“尤金?嗬。
”那聲音有一絲不滿和詫異,似乎認為這不應該是她的名字。
下一秒,福爾摩斯身旁便出現了一個人,竟然是奈特,隻是他的眼睛微微泛紫。
他們像是熟識已久一樣走在一塊,經過車馬、攤販和形形色色的商店。
福爾摩斯指引著他來到了那個報童麵前。
那報童便朝他們咧開嘴笑,靠近著將手中的報紙伸到他麵前來。
他正要抬手接過,看著報童那張燦爛的笑臉,忽然間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福爾摩斯又立即看向身邊經過的車馬、路人、商店門口的掛牌……又重新回到報童那雙又大又暗的瞳仁上。
他終於意識到某種若隱若現的詭異感從何而來。
此時,所有東西都停頓下來,靜默下來,齊齊轉向他,就像是彩色的、卡住的默片。
……這裡的一切都是對稱的!
尤其是各種生物的臉——馬、男人、女人、孩子……
因為太過對稱,所以顯出某種剝離人性的僵硬和標準。
報童的臉上彎出弧度相對的笑容,嘴裡的兩粒黑色蛀牙按照人體的軸中線翻轉而成,連磨損的形狀都一模一樣。
如此荒謬怪異的場景和行為……年輕的偵探在眾物的逼視中竟通過思考而冷靜下來。
在夢中,他察覺到自己正深陷於一個難以言喻的夢,並且受到了操控。
這個想法明晰的刹那,四周的一切都像沙石一樣坍塌潰散而去。
“你想從我的夢裡打探出她的下落。
”福爾摩斯猛然看向奈特。
奈特的麵孔扭曲起來,發出不甘的笑:“真有意思,你是非但冇有崩潰反而察覺到的第二個人類。
”
“不過有這個報童也足夠了……”奈特轟然倒坍,化成了一堆灰燼。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福爾摩斯是被房東哈德森太太的敲門聲吵醒的。
“哦,孩子,你一上午錯過了三位來找你的訪客,我真生怕你還不醒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去了。
”
福爾摩斯一開啟臥室門,就看到了他這位熱心的房東。
“老天,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哈德森太太瞪大眼睛。
“……現在是幾點?”
“下午一點,親愛的。
”
“我記得我似乎做了一個夢,非常奇怪……”福爾摩斯捂住自己的額頭,“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
與此同時,奈特家中,麵色如土的博物館員抽搐了一下才睜開眼。
金髮紫眼的年輕男人背對他站在視窗。
昨天,奈特在這位青年的旨意下上門拜訪了福爾摩斯。
透過奈特的眼睛,青年看到了這個偵探,並識彆出他在和奈特的交流中冇有說實話,對於奈特的態度如預料中一樣警惕戒備。
於是奈特按照旨意向偵探展露了那些文字與繪像。
那些東西是沉睡於海底的某個古老文明的造物,僅僅隻是“被看見”便可以在普通人的心智中種下引發邪夢的種子。
在那些佈滿恐怖意象的夢中,人的精神防線將變得脆弱,產生可趁之機。
然後,他就會潛入他們的意識深處,撈取記憶的碎片並進行複原和重建。
隻是這一次不太成功,那個狡猾頑固的偵探在麵對超出超常之物時表現出了意料之外的精神承受力,甚至在他構築複原的記憶景象中察覺出了違和的地方。
這直接導致了夢境的坍塌,讓他冇有得知那個報童即將說出的話。
這個福爾摩斯進入了他的待除名單內,等他處理為最優先的事情,他就要讓他徹底崩潰消解。
夢境的失效是永久的,一旦識破便再也不會中招,當然,也不會被對方記住。
不過好在他知道了那條街道和那個報童,這是奈特這個廢物先前冇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