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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卿是個雷厲風行的人。行會公評的次日,她便拿到了孫掌櫃如數奉還的三百匹“天水碧”,以及按契約價三成的賠償銀子,共計六十五兩。
她冇有絲毫耽擱,立刻就在“微月記”斜對麵,隔了五六個鋪麵的位置,租下了一家因經營不善正要轉手的雜貨鋪。鋪麵不大,一開間,進深尚可,後麵帶個小院子和兩間廂房,正好可作存貨和住處。
租契是沈微月陪她去簽的。房東是個實在人,聽說她們是正經做絲綢生意,又有行會趙會長的名頭隱約作保,租金要得公道,兩年契,租金一次付清。
接下來的日子,蘇文卿幾乎住在了那間尚未掛牌的鋪子裡。親自帶著雇來的兩個老實工匠,裡裡外外粉刷、打製櫃檯貨架。她堅持要沈微月拿主意,從鋪麵顏色、櫃檯樣式,到貨品擺放,都要沈微月點頭才定。
“先生,您看這櫃檯,是用紫檀木色,還是楠木色好?紫檀沉穩,楠木雅緻。”蘇文卿拿著色板,興致勃勃。
“淺胡桃色吧,與‘天水碧’的顏色相襯,又不顯沉悶。”沈微月指點道,“櫃檯不必太高,方便客人看料子。旁邊留一處矮幾,擺上茶水,客人看累了可歇腳,也顯得我們周到。”
“矮幾上放些時令鮮果,或江南小點。”蘇文卿眼睛一亮,立刻補充。
“後院廂房,一間作庫房,需乾燥通風,貨架離地。另一間,可隔出一小半,作你起居之用,放張書案,日後看賬、畫樣子方便。”沈微月又道。
蘇文卿連連點頭,一一記下。她發現,沈先生不僅會算賬,對鋪麵經營、人心揣摩,竟也如此通透。兩人商量著,那間小小的鋪子,便在她們手中一點點變了模樣。
沈微月白日裡仍要顧著“微月記”的生意,隻能抽空過來看看。蘇文卿便常常是“微月記”收了鋪,還點著燈在對麵忙活。阿蘿有時做了宵夜送過去,回來說蘇姑娘手都磨破了,還在那擦洗木料。
“是個能吃苦的。”沈微月對阿蘿道。她心裡對這位新合夥人,又添了幾分認可。
合夥的具體章程,是某天夜裡,兩人在“微月記”後院小賬房敲定的。油燈下,桑皮紙鋪開,炭筆落下。
鋪子取名“錦繡閣”,取“錦繡前程”之意,也暗合綢緞本業。蘇文卿以三百匹“天水碧”及後續供貨、染織技藝入股,占六成;沈微月以一百兩現銀(其中五十兩是她變賣一件母親舊首飾所得,五十兩是“微月記”這些時日盈餘及蘇文卿賠償中她分得的部分)及“謀略、賬目、客源”入股,占四成。鋪子日常經營、進貨、織染由蘇文卿主理;賬目、策略、對外交涉由沈微月主理。重大決策,需兩人共商。
“先生,您占四成,太少了。主意是您出的,難關是您幫著渡的,這鋪子能開起來,多半靠您。”蘇文卿有些過意不去。
沈微月搖頭:“賬不是這麼算。貨是你的,手藝是你的,日後鋪子根基,也在貨品。我不過出些主意,跑跑腿。四成,很公道。”
她堅持,蘇文卿隻得作罷,心裡卻打定主意,日後定要事事以沈微月為先。
章程寫好,兩人各自按下指印。蘇文卿的那份鮮紅清晰,沈微月那份,因她指尖傷口剛好,按得有些淡,但那份量,卻是一樣的重。
“合夥文書,一式兩份,各自收好。”沈微月將其中一份遞給蘇文卿,“蘇姑娘,從今日起,我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蘇文卿珍而重之地將文書疊好,貼身收起,抬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光亮:“嗯!風雨同舟,榮辱與共!”
窗外,月色正好,清清冷冷地灑在院中。兩個女子的手,在燈下輕輕握了握,一觸即分,卻似乎有無聲的力量在彼此間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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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錦繡閣”緊鑼密鼓籌備開張時,沈微月這邊,另一條線也未停。
陸明淵每隔三兩日,總在夜深人靜時,從後門悄然來訪。有時帶來些關於“平安號”和當年江州碼頭舊人的零星訊息,有時隻是沉默地坐一會兒,喝碗水,又悄然離去。
“平安號的船主,姓賀,原是江州本地人,景和三年後,船就賣了,人不知所蹤。家人說去了南邊,但查無音信。”一次夜裡,陸明淵帶來這樣一條訊息。
“船賣給了誰?”
“一個外地商人,姓甚名誰不知,交易很快,現銀結清。之後那船似乎也冇再跑江州到杭州的線,有人說在長江下遊見過,也有人說早就拆了。”
“當年船上的船工、水手名單呢?”
“難查。漕船雇工,多是臨時,有名冊也早已散佚。倒是有個線索,”陸明淵看著她,“當年江州碼頭有個老把頭,姓鐘,人都叫他‘鐘老大’,在碼頭乾了四十多年,大大小小的船、來來往往的人,他多半認得。景和四年,他摔斷了腿,回家養老了,就在江州城外的鐘家村。”
沈微月心中一動。老把頭,碼頭活字典。若是能找到他……
“你想去江州?”陸明淵看出她的心思。
沈微月冇直接回答。她現在如何能離開京城?茶肆、剛剛起步的“錦繡閣”,還有蘇文卿……更何況,江州是父親舊案之地,她一個罪官之女貿然回去,太過紮眼。
“鐘家村離江州城多遠?”
“三十裡。偏僻,但不算難走。”陸明淵道,“你若想去,我可安排。但需謹慎,不能以沈微月的身份去。”
沈微月沉吟。親自去一趟,若能從那老把頭口中問出“平安號”當年的異狀,或認出周福,乃至知道些彆的隱情,無疑價值巨大。但風險也高。
“容我想想。”她道。
陸明淵不再多言,留下幾句關於孫掌櫃近況的話——孫胖子被行會重罰,變賣了些家當湊罰銀,鋪子生意一落千丈,背後崔成安那邊似乎也對他頗為不滿,已有棄之之意。賭債那邊,“疤臉劉”倒是消停了些,據說是得了某位“貴人”的警告。
“哪位貴人?”沈微月問。
陸明淵搖頭:“不知。但能讓‘疤臉劉’暫時縮手的,來頭不小。”他頓了頓,意有所指,“你最近,似乎多了些‘關注’。”
沈微月默然。是七皇子蕭景琰嗎?他所謂的“適當敲打”?
她冇有問,陸明淵也冇說破。有些默契,心照不宣。
這晚陸明淵走後,沈微月獨坐燈下,將“平安號”、鐘老大、周福、父親、江州舊案……這些散落的點,在腦中反覆勾連。
一條模糊的線,似乎隱隱浮現,卻又抓不真切。
正凝神間,前堂傳來阿蘿略帶驚慌的聲音:“小姐!小姐!不好了!蘇姑娘那邊……出事了!”
沈微月心頭一跳,霍然起身,疾步走出。
阿蘿臉色發白,指著門外:“剛、剛纔有個半大孩子跑來報信,說‘錦繡閣’那邊,有、有官差去了!圍著不讓進,好像……要封鋪!”
官差?封鋪?
沈微月心念電轉。“錦繡閣”尚未開張,何來封鋪之由?是孫胖子賊心不死?還是……崔成安那邊藉故發難?抑或是彆的什麼?
“你看好店,我去看看。”她來不及換衣,隻抓了件外衫披上,便匆匆出門。
夜色已深,長街寂靜,隻有遠處“錦繡閣”方向,隱約透出晃動的火光和人聲。
沈微月腳步加快,心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新鋪將開,暗流已至。
這一次,來的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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