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微月趕到“錦繡閣”時，鋪子外已圍了一圈人，多是左鄰右舍被驚動的商戶和住戶，指指點點，低聲議論。兩盞氣死風燈掛在門楣上，昏黃的光線下，四名身穿皂衣的衙役按刀而立，臉色冷硬，堵在緊閉的鋪門前。地上，散落著幾塊新刨下來的木屑，還有半桶被打翻的桐油，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汙漬。
蘇文卿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正與一個領頭模樣的捕快對峙。她身上沾了灰，髮髻也有些散亂，顯然爭執過。
“官爺，這鋪子一冇開張，二冇犯事，租契、稅憑俱全，為何要封？”蘇文卿的聲音帶著竭力壓抑的顫抖，但吐字清晰。
那捕快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抱著膀子，斜睨著她：“為何？有人舉報，你這鋪子來路不正，所用木料乃盜伐官木，桐油也是私販的劣貨，存在重大火患！按律，需封存查驗！”
“盜伐官木？私販桐油？”蘇文卿氣得發笑，“官爺明鑒，這鋪子所有木料、漆油，皆是從西市‘誠信木行’、‘陳記油坊’采買，有票據為證！何來盜伐私販之說？”
“票據可以造假！”捕快不耐煩地一揮手，“是真是假，封了鋪子，自有工部、巡城司的人來查！爾等刁民，再敢阻撓，以妨礙公務論處！”
他身後的衙役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刀柄，氣勢逼人。圍觀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向後退了退。
蘇文卿攥緊了拳頭，指尖掐進掌心。她不怕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她怕耽擱！鋪子正在緊要關頭，若被封上十天半月，開張無期，前期投入的血本，剛有起色的希望，都將付諸東流。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構陷！
“官爺……”她還想再爭，一個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蘇姑娘，莫急。”
沈微月分開人群，走到蘇文卿身側，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蘇文卿看到她，緊繃的神經鬆了一瞬，隨即又提了起來，低聲道：“沈先生，他們……”
沈微月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麵向那黑臉捕快，福了一禮：“這位差爺，不知如何稱呼？”
黑臉捕快打量她一眼，見她穿著樸素，年紀輕輕，語氣更是不屑：“你是何人？與這鋪子何乾？”
“小女子沈微月，是這位蘇姑孃的朋友，也在對麵經營一家茶肆。”沈微月不疾不徐道，“方纔聽差爺所言，是因有人舉報此鋪所用物料來路不明，恐有火患，故而封查？”
“不錯！”
“敢問差爺，舉報者何人？可有憑證？按《大晟律·市肆令》，封查商戶，需有巡檢或坊正出具文書，列明事由，並告知主家。不知差爺的文書何在？又告知了哪位主家？”沈微月目光清澈，直視對方。
黑臉捕快被她問得一噎。《大晟律》他自然背不全，但封查商戶確需文書，這是常識。他今夜接到上峰緊急命令前來，隻說“錦繡閣”有問題，速去封門，哪有什麼文書？至於舉報者……上峰含糊其辭，他如何得知？
“本差奉命行事，何需向你交代？”他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地喝道，“再不退開，連你一併鎖了！”
沈微月心中雪亮。果然是誣告，且是倉促行事，連表麵文章都未做全。背後之人，要麼是蠢，要麼是……急了。
“差爺息怒。”沈微月語氣依舊平和，“小女子並非阻撓公務，隻是依律詢問。既然差爺奉命而來，我等小民自然不敢違抗。隻是這鋪中尚有新進的貴重綢緞，若就此封存，無人看管，萬一有所閃失，這責任……”
她頓了頓，看著捕快微微變色的臉，繼續道：“差爺秉公執法，小女子欽佩。不如這樣，差爺封門之前，容我與蘇姑娘進去，將貴重之物略作收拾，登記在冊，交由差爺過目。一來，免去日後說不清的麻煩；二來，也顯得差爺執法嚴明，體恤民情。差爺以為如何？”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對方麵子，又點出了利害——鋪子裡有價值數百兩的綢緞，若真在你封門期間丟了，你這“奉命行事”的差事，恐怕就變成“失職瀆職”了。
黑臉捕快臉上陰晴不定。他接到的命令是“封門”，可冇說要擔這麼大責任。那“天水碧”的名頭，這幾日他也隱約聽過，價值不菲。若真在封門期間出事……
他猶豫了。
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喲，這大晚上的，挺熱鬨啊。”
人群分開，一個穿著寶藍色綢衫、搖著摺扇的年輕公子踱了進來。正是七皇子蕭景琰。他依舊是那副閒散貴公子的模樣，身後隻跟著那個麵容平凡、眼神精悍的管家高祿。
蕭景琰掃了一眼場中情形，目光在沈微月臉上停留一瞬，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隨即看向那黑臉捕快：“這位差爺，怎麼回事啊？這新鋪子還冇開張，就要封門？可是犯了什麼王法？”
黑臉捕快見蕭景琰氣度不凡，心裡咯噔一下。京城藏龍臥虎，他一個小小捕快，最怕的就是撞上不該惹的人。他忙拱手，語氣客氣了許多：“這位公子，我等奉命，查封此鋪，查驗物料來源。”
“奉誰的命？查驗何事？”蕭景琰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地問。
“這……是南城兵馬司指揮龐大人的命令。說是有人舉報物料來路不正，恐生火患。”黑臉捕快硬著頭皮道。
“龐指揮啊。”蕭景琰點點頭，似笑非笑，“龐指揮倒是勤勉。隻是，查封商戶，需有文書吧？文書呢？拿來我瞧瞧。”
黑臉捕快額頭見汗：“這個……事出緊急，文書……文書隨後補上。”
“哦？事出緊急？”蕭景琰合上摺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是多緊急的火情，急到連一紙文書都等不得，就要深更半夜來封一個尚未營業的鋪子？還是說……”他聲音微微一沉，“有人假傳命令，或是……爾等矯令妄為？”
最後四字，帶著淡淡的威壓。黑臉捕快腿一軟，差點跪下去。假傳命令、矯令妄為，這帽子扣下來，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公子明鑒！小的萬萬不敢！確實是龐指揮親口下令！”他急忙辯解。
“親口下令？可有手令？可有印信？可曾告知坊正？”蕭景琰步步緊逼。
“這……這……”黑臉捕快啞口無言，汗如雨下。他此刻再糊塗也明白了，自已這是捲進了不該卷的渾水裡，眼前這位公子，絕不是他能招惹的。
蕭景琰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已有計較。他不再理會捕快，轉向沈微月，笑容和煦：“沈先生，又見麵了。看來你這朋友的鋪子，是遭了無妄之災啊。”
沈微月垂下眼簾，斂衽一禮：“見過蕭公子。多謝公子仗義執言。”
“路見不平罷了。”蕭景琰擺擺手，對那捕快道，“今夜之事，我看多半是誤會。你回去稟報龐指揮，就說這‘錦繡閣’的物料，本公子可以做保，絕無問題。若龐指揮還有疑慮，讓他明日親自來尋我。我姓蕭，行七，住在澄清坊。”
蕭！行七！澄清坊！
黑臉捕快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澄清坊，那是皇親貴戚、朝廷大員聚居之地！姓蕭，行七……我的親孃！這是……這是七皇子殿下！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殿下！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起來吧。”蕭景琰淡淡道，“不知者不罪。帶著你的人，回去吧。今夜之事，你知道該怎麼說。”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這就走！這就走！”黑臉捕快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招呼手下衙役，倉皇離去，連那兩盞氣死風燈都忘了取。
圍觀人群見官差狼狽而走，又聽那貴公子竟是位皇子，頓時炸開了鍋，議論紛紛，看向沈微月和蘇文卿的目光充滿了驚疑與敬畏。
蕭景琰對周遭的騷動恍若未聞，對沈微月笑道：“擾了沈先生清靜。此事既了，在下就不多打擾了。對了，”他似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一張泥金帖子，遞給沈微月，“三日後，澄清坊有場小聚，來的多是京城商界朋友，也有幾位對營商之術感興趣的……同道。沈先生若得空，不妨來坐坐，或許能有意外之喜。”
沈微月接過帖子，觸手溫涼。“多謝殿下厚意，隻是民女身份低微，恐……”
“無妨。”蕭景琰打斷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英雄不問出處。我看重的是沈先生的才學與見識。帖子你收著，來與不來，隨你心意。”說完，他對蘇文卿也點了點頭，便帶著高祿，轉身灑然而去。
人群也漸漸散去，長街重歸寂靜，隻餘地上那攤桐油和木屑，還有門楣上搖晃的燈籠，提醒著方纔的風波。
蘇文卿直到這時，才長長舒出一口氣，腿一軟，靠在了門框上，後怕不已。“沈先生，今晚多虧了你，還有那位……七殿下。否則，這鋪子……”她聲音哽咽。
沈微月扶住她，眉頭卻未舒展。蕭景琰的出現，解了燃眉之急，卻也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思慮。他今夜為何恰好在此？真是偶遇，還是……一直關注？他遞來的這張帖子，是橄欖枝，還是試探？抑或是……新的棋盤？
“進去說吧。”她扶著蘇文卿進了鋪子，關上門，將那些探究的目光隔絕在外。
鋪子裡還瀰漫著新木和桐油的氣味。蘇文卿點了燈，兩人在尚未佈置好的櫃檯邊坐下。
“蘇姑娘，你可看清了，那些官差來之前，可有什麼異常？或是有什麼生人靠近鋪子？”沈微月問。
蘇文卿仔細回想，搖頭：“冇有。我一直在這收拾，阿貴（雇的工匠）傍晚就走了。後來聽到外麵有動靜，開門一看，官差就已經到了，二話不說就要貼封條。我攔著問，他們就推搡，還打翻了桐油桶。”
沈微月沉吟。對方出手很快，也很低階。用“物料來路不明、火患”這種容易查清、也容易反駁的理由，更像是臨時起意，或是一次粗糙的恐嚇。目的恐怕不是真要封鋪，而是……阻撓“錦繡閣”順利開張，給她們一個下馬威，或者，是逼她們背後的“靠山”現身。
孫胖子剛被重罰，自顧不暇，且他背後是崔成安，崔成安若想動手，不會用這麼拙劣的手段。那會是誰？是孫胖子的殘餘勢力？還是……與父親舊案相關的、不希望她在京城立足的其他人？
“沈先生，你說……會不會是孫胖子還不死心？”蘇文卿也想到了。
“不像他的手筆。”沈微月搖頭，“他若有能力驅使南城兵馬司指揮，當初就不會被你我在行會逼到那個地步。而且，蕭……七殿下既然插手，此事恐怕冇那麼簡單。”
她拿起那張泥金帖子，開啟。上麵是清秀的小楷，寫著時間、地點，落款隻有一個“琰”字。澄清坊，蕭景琰的府邸，或者說，是他某處彆業。邀請她一個“身份低微”的民女，去參加商界聚會？
“沈先生，您要去嗎？”蘇文卿有些擔憂。皇子府邸，那是龍潭虎穴。
“去。”沈微月合上帖子，目光沉靜，“既然彆人把帖子遞到了手裡，不去，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況且，這或許也是個機會。”
“機會？”
“看清某些人，某些事的機會。”沈微月冇有多說。她需要更清楚地知道，蕭景琰到底想從她這裡得到什麼，他又在這盤棋裡，扮演什麼角色。
“鋪子這邊，明日照常準備。官差今夜被嚇走，短期內應該不敢再來。但以防萬一，你晚上還是彆住這裡了，去我那兒，和阿蘿擠一擠。”沈微月囑咐道。
蘇文卿點頭應下。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吹熄燈火，鎖好鋪門，回到了“微月記”。
安頓好蘇文卿，沈微月獨自回到自已房間。她冇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下，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
今晚之事，看似化解，實則將她推到了更明處。蕭景琰的公開維護，等於向某些人宣告，她沈微月，是他“看重”的人。這固然是一層保護，也是一層枷鎖，更是一個靶子。
父親當年，是否也曾在這樣的漩渦中，身不由已？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煩亂。路已走到這裡，隻能向前。
從懷中取出那張泥金帖子，就著窗外漏進的微光，她再次看向那個“琰”字。
三日後，澄清坊。
她倒要看看，那位溫潤如玉的七皇子，擺下的究竟是怎樣的宴席。
而陸明淵……他知道今晚的事嗎？他此刻，又在何處？
夜色如墨，將所有的思緒與謀劃，都悄然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