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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茶樓會審,絲縷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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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時三刻。

“清韻茶樓”是家老字號,臨河而建,三層飛簷,黑底金字的招牌頗有古意。平日裡多是文人雅士、富商老饕聚集之地,尤其每月十五,樓裡請了最好的說書先生講前朝野史,更是座無虛席。

沈微月今日換了一身稍顯正式的豆青色襦裙,外罩同色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隻簪一根素銀簪子。她手裡提著一個雙層竹編食盒,步履沉穩地踏入茶樓。

跑堂的夥計見她一個年輕女子獨自前來,又提著食盒,愣了一下,隨即堆笑迎上:“這位姑娘,您是聽書還是會客?樓下已滿,二樓雅座也……”

“聽雨軒,陸先生定的位子。”沈微月聲音不高,卻清晰。

夥計臉色微變,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恭敬:“原來是陸先生的客人,請隨小的來。陸先生已到了。”

他引著沈微月上了二樓,拐過一道迴廊,在最裡側一間僻靜的雅間前停下。門楣上懸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刻著“聽雨軒”三個秀逸的楷字。

夥計輕輕叩門,裡麵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進。”

沈微月推門而入。

雅間不大,陳設古樸。臨窗一張花梨木茶桌,桌上已擺好茶具。桌旁坐著一老一少兩人。

老者年約六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穿一件深褐色團花緞麵的直裰,頭戴方巾,手裡盤著一對油光水滑的核桃。他目光矍鑠,正抬眼望來,眼神平和,卻帶著久經世故的審視。

少者,自然是易容後的陸明淵。他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細布長衫,依舊做尋常文士打扮,坐在老者下首,見沈微月進來,隻微微頷首。

“趙會長,陸先生。”沈微月上前,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禮。

“這位便是沈先生?”趙會長,京城綢緞業行會會長趙秉仁,打量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果然聞名不如見麵,沈先生比老朽想象中還要年輕。坐。”

“謝趙會長。”沈微月在陸明淵對麵的空位坐下,將食盒放在一旁。

“陸賢侄說,沈先生今日帶來好茶,要與老朽品鑒?”趙秉仁開門見山,目光卻掠過那食盒。

“是。”沈微月開啟食盒上層,取出一個天青釉的荷葉罐,雙手奉上,“聽聞會長雅好碧螺春,晚輩不揣冒昧,帶來一些家中舊藏,請會長品評。”

趙秉仁接過茶罐,開啟蓋子,湊近輕嗅,眼中亮光一閃:“這香氣……是洞庭東山的老樹頭采?且是至少存了三年的陳茶。香氣內斂,火氣全褪,難得,難得!”

“會長好眼力。”沈微月道,“正是家父昔年一位故交所贈,存了四年。晚輩不通茶道,留在手中也是暴殄天物,不如贈與會長這般知音。”

趙秉仁將茶罐放在鼻下又深深嗅了一下,才戀戀不捨地蓋上,看向沈微月的目光多了幾分和煦:“沈先生厚贈,老朽愧領了。隻是……恐怕不單是為了請老朽喝茶吧?”

沈微月微微一笑:“會長明鑒。晚輩確有一事,想請會長主持公道。”

“哦?何事?”

“江寧蘇氏絲坊的蘇文卿姑娘,會長可曾聽聞?”

趙秉仁撚鬚的手頓了頓:“蘇文卿……可是帶著一種新染‘天水碧’綢緞進京的那個江寧丫頭?”

“正是。”沈微月將蘇文卿與“彩雲綢緞莊”孫掌櫃的糾紛,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簽約、送貨,到孫掌櫃驗貨時突然發難、扣貨索賠,條理清晰,不偏不倚。末了,她取出蘇文卿帶來的樣布和契約副本,輕輕推了過去。

趙秉仁聽著,眉頭漸漸蹙起。他拿起那塊“天水碧”樣布,對著視窗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撚了撚,沉吟不語。

“蘇姑娘確定,她送去的三百匹貨,皆與此樣布無異?”趙秉仁問。

“晚輩願以人格擔保。”沈微月道,“且蘇姑娘已去查訪,近期京城是否有其他類似綢緞流入。而據晚輩所知,孫掌櫃本人,近來似乎手頭頗緊,在‘快活林’欠下了不小的賭債。”

趙秉仁眼皮微抬,看了沈微淵一眼。陸明淵垂眸喝茶,彷彿事不關已。

“賭債一事,老朽亦有耳聞。”趙秉仁放下樣布,長歎一聲,“孫富貴此人,早年做事還算本分,自從攀上高枝,是越發不成樣子了。行會裡對他頗有微詞,隻是礙於……”他頓了頓,冇往下說,轉而道,“但此事,單憑你一麵之詞,以及那虛無縹緲的賭債傳聞,難以取信。孫富貴咬定貨不對樣,又有鋪中夥計為證。就算鬨到衙門,冇有實據,蘇姑娘恐怕也難討得好。”

“晚輩明白。”沈微月道,“所以,晚輩並非想請會長直接施壓,強令孫掌櫃還貨。晚輩隻是希望,會長能以行會之尊,主持一次‘公評’。”

“公評?”

“是。請會長出麵,邀約幾位行會中德高望重、與孫掌櫃無利害關係的行尊,再請一兩位精通織染的匠作老師傅。將蘇姑娘手中的樣布,孫掌櫃聲稱的‘樣品’,以及被扣的三百匹‘天水碧’中隨機抽取數匹,當眾比對檢驗。是優是劣,是真是仿,是當初的樣品被掉包,還是蘇姑娘以次充好,在行家眼裡,一目瞭然。”沈微月目光清澈,語氣誠懇,“此其一。”

“其二,晚輩想請會長,在公評之時,問孫掌櫃幾個問題。比如,他當初看樣訂貨,是在何時何地,當時光線如何,樣布是整匹還是小塊,有無留下任何書麵確認?他指認貨物不符的具體差異在哪裡,是經緯、顏色、還是手感?若能具體指出,正好請老師傅當場研判。再比如,他鋪中近期可曾進過類似‘天水碧’的其他綢緞?若有,從何而來,作何用途?”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會長,公道自在人心,更在行家的眼裡和專業的評判中。蘇姑娘所求,無非是一個公開、公平的檢驗機會。若真是她貨不對板,她甘受行規懲處,加倍賠償。但若是有人心存不良,意圖強吞客貨,敗壞我京城綢緞行業聲譽,會長身為行首,恐怕也不能坐視吧?畢竟,今日他能欺江寧蘇氏,明日就能欺杭州張氏、蘇州王氏。長此以往,誰還敢帶好貨進京?京城綢緞行的口碑信譽,又將置於何地?”

趙秉仁聽著,手中核桃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他久經商場,豈能不明白沈微月話中深意?這不僅僅是蘇文卿一人的得失,更關乎行業規矩和長遠聲譽。孫富貴這些年藉著靠山胡作非為,行會裡早有不滿,隻是礙於其背後勢力,無人敢出頭。如今,這沈微月遞過來一把刀,一把能“名正言順”敲打孫富貴、整頓行風的刀。

而且,她提出的“公評”法子,看似公平,實則對蘇文卿極為有利。蘇文卿對自已的貨有信心,而孫富貴那塊“樣品”若真是掉包得來的次品,在行家麵前絕無所遁形。至於那些問題,更是句句誅心,直指要害。

這女子,年紀輕輕,思慮竟如此周詳,言辭更是犀利又妥帖,讓人難以拒絕。

趙秉仁又看向一直沉默的陸明淵。這位“陸賢侄”雖自稱是外地來的落第舉子,與他偶遇於書肆,相談甚歡,但觀其氣度談吐,絕非池中之物。他今日特意引薦這沈微月,其意不言自明。

是賣這“陸賢侄”一個人情,順便整頓行會風氣?還是繼續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趙秉仁撚鬚沉思。窗外的說書聲隱約傳來,講的是前朝一位清官智斷冤獄的故事。

半晌,他緩緩開口:“沈先生所言,不無道理。行業聲譽,確需維護。孫富貴近年行事,是有些過了。”他頓了頓,“這樣吧,三日後,未時正,行會公所,老朽會邀李老、鄭老、王師傅和周師傅到場。你讓那蘇姑娘,帶著她的樣布和契約前來。孫富貴那邊,老朽會讓人去知會,讓他務必帶著他所稱的‘樣品’和被扣的貨物到場。是非曲直,當眾驗看,公議而定。”

沈微月起身,鄭重一禮:“多謝會長主持公道!”

“先彆急著謝。”趙秉仁擺手,神色嚴肅,“醜話說在前頭,公評之時,需絕對遵守行會規矩,不得喧嘩,不得妄言,一切以查驗結果為準。若最終證實是蘇姑娘有錯,行會亦會按規處置,絕不容情。”

“理當如此。”沈微月坦然道。

“嗯。”趙秉仁臉色稍霽,看向那罐碧螺春,又笑了笑,“這茶,老朽就厚顏收下了。但願三日後,你我還能有此閒情,共品佳茗。”

“定有機會。”沈微月微笑道。

從“清韻茶樓”出來,已近午時。陸明淵與她在茶樓門口分開,隻說了一句“三日後,我會去”,便轉身彙入人流。

沈微月冇有立刻回茶肆,而是在街邊站了片刻,看著河中來往的船隻,輕輕舒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看蘇文卿那邊的訊息,以及……孫掌櫃的反應了。

她轉身,朝著“微月記”的方向走去。剛走過一個街口,便看見蘇文卿站在茶肆門外,正焦急地張望著。見到她,蘇文卿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沈先生!您回來了!”她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又有些不安。

“進去說。”沈微月推門而入,阿蘿正在擦拭桌子,見她們回來,也鬆了口氣。

三人回到後院小賬房,關上門。

“蘇姑娘,打聽得如何?”沈微月問。

蘇文卿定了定神,語速很快:“我按先生的吩咐,去了江寧會館和幾個綢緞商聚集的客棧打聽。果然!大約七八日前,有一批從鬆江府來的‘湖縐’,顏色與‘天水碧’有五六分相似,但質地較軟,價格也低不少。這批貨被城西一家叫‘瑞豐祥’的中等綢緞莊吃下了。我悄悄去‘瑞豐祥’附近看了,他們這幾日並未大量出售此貨,但據一個相熟的貨郎說,看到‘彩雲綢緞莊’的夥計,前日從‘瑞豐祥’後門搬了幾匹布進去,用油布包著,看不清是什麼,但顏色像是藍綠色係的!”

沈微月眸光一閃。鬆江“湖縐”,顏色近似但質地、價格都低。孫胖子從“瑞豐祥”進貨,很可能就是為了調包樣品!

“還有,”蘇文卿繼續道,“我找了個由頭,請‘彩雲綢緞莊’一個看起來麵善的小夥計喝了碗茶,塞了他幾十文錢。他悄悄告訴我,孫掌櫃這幾天心情極差,動不動就罵人,還催著賬房先生盤賬,好像急著用錢。他還說,前幾日有個臉上帶疤、看起來很凶的人來找過孫掌櫃,兩人在裡間說了半天話,孫掌櫃出來時臉色發白。後來孫掌櫃就讓他把庫房裡幾匹有點受潮的杭綢便宜處理了。”

疤臉劉!果然是賭債逼的!

“至於賭坊那邊……”蘇文卿有些遲疑,“我按先生說的,找了‘快活林’門口一個閒漢,給了他一錢銀子。他說孫掌櫃確實欠了‘疤臉劉’一大筆錢,利滾利已經到八百兩了。‘疤臉劉’放話,月底前再不還,就要卸他一條胳膊。他還說……說孫掌櫃好像托人在賣他城外的一處小田莊,但一時找不到買主。”

資訊都對上了。孫富貴被高利貸逼得走投無路,鋌而走險想吞掉蘇文卿這批價值五百兩的“天水碧”快速變現,甚至可能已經準備好了用廉價的鬆江“湖縐”來掉包樣品,以便事後狡辯。

“很好。”沈微月點頭,“蘇姑娘,你做得很好。三日後,未時正,綢緞業行會公所,趙秉仁會長將親自主持公評,邀行尊和老師傅當場驗貨對質。這是我們的機會。”

蘇文卿又驚又喜:“真的?趙會長願意主持公道?”

“趙會長在乎的是行業聲譽。”沈微月道,“你這幾天,務必保管好你手中的樣布和契約。另外,再仔細回想與孫掌櫃接洽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他看樣訂貨時的情形,越具體越好。公評之時,可能會問到。”

“我記下了!”蘇文卿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熊熊鬥誌。

“還有,”沈微月沉吟道,“你方纔說,孫掌櫃在變賣田莊?可知具體位置?”

“那閒漢提了一句,好像在城東二十裡的‘楊柳莊’,有三十來畝水田,帶個小院子。”

沈微月記在心裡。這或許……也能成為一張牌。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孫掌櫃那邊似乎冇聽到什麼風聲,綢緞莊照常營業。但沈微月從偶爾路過時瞥見孫富貴那陰沉焦慮的臉色判斷,他恐怕已經收到了行會的通知,正惶惶不安。

第三日,未時將至。

綢緞業行會公所位於城西,是一座三進的老式院落。今日中門大開,前廳佈置成了臨時的“公評堂”。上首擺著幾張太師椅,左右兩側各有數張椅子。廳中空地放著幾張長條桌。

沈微月陪著蘇文卿提前一刻鐘到達。蘇文卿今日換了身更正式的藕荷色緞麵褙子,臉上薄施脂粉,竭力讓自已看起來鎮定。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麵是樣布和契約。

廳內已到了幾人。上首坐著趙秉仁會長,他左手邊是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藍袍老者,是行會元老李老;右手邊是另一位麵色紅潤、體型富態的老者,姓鄭,也是行中耆宿。下首坐著兩位五十開外、手上有厚繭、目光銳利的老師傅,一位姓王,擅織,一位姓周,精染。

氣氛有些肅穆。見她們進來,趙會長點了點頭,示意她們在左側的空位坐下。李老和鄭老打量了蘇文卿幾眼,目光在她手中的包袱上停了停,未置一詞。

未時正,門外傳來腳步聲。

孫掌櫃來了。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寶藍色綢緞袍子,努力想顯得體麵,但眼下的烏青和眉宇間的焦躁卻掩不住。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個大木箱,還有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手裡捧著個錦盒。

孫富貴一進門,先是對著上首的趙會長等人團團作揖,臉上堆起笑:“趙會長,李老,鄭老,王師傅,周師傅,勞諸位久等,孫某實在過意不去。”他目光掃過蘇文卿和沈微月時,笑意瞬間冷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既人都到齊了,就開始吧。”趙秉仁聲音平淡,不怒自威,“孫掌櫃,蘇姑娘,今日行會依規主持公評,隻為厘清事實,辨明是非。雙方需據實陳述,不得妄言。查驗結果,由在場行尊與老師傅共議而定,雙方不得異議。可都清楚了?”

“清楚。”蘇文卿起身,聲音清晰。

孫富貴也連忙道:“清楚,清楚。全憑會長和各位行尊做主。”

“好。”趙秉仁看向蘇文卿,“蘇姑娘,你先陳述事由,並出示你的樣布與契約。”

蘇文卿定了定神,將事情經過再次陳述一遍,與對沈微月所言一致,隻是更簡練。她開啟包袱,取出那塊“天水碧”樣布和契約,由趙會長的隨從接過,呈給上首三位行尊和兩位老師傅傳看。

李老拿起樣布,對著光仔細檢視,又遞給王師傅。王師傅用指尖撚搓,甚至抽出兩根絲線在指甲上颳了刮,微微點頭。周師傅則更關注顏色,將布匹在不同光線下變換角度細看。

“確是上好的湖絲,雙經雙緯,織法紮實。這‘碧’色染得勻淨透亮,過渡自然,是好手藝。”王師傅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卻肯定。

“染方獨特,固色也好,水洗應不易褪。”周師傅補充道。

趙會長看向孫富貴:“孫掌櫃,蘇姑娘所言,以及這樣品、契約,你可有異議?”

孫富貴早已想好說辭,立刻道:“回會長,蘇姑娘所言前半部分不假,我確是看過樣品,下了訂單。但這塊布,”他指著蘇文卿那塊樣布,提高聲音,“絕非當初我看到的樣品!我當初看到的,顏色比這更深些,質地也更挺括!她送來的三百匹貨,更是與當初樣品相差甚遠,顏色不正,經緯稀疏,分明是以次充好!”

他說著,示意賬房先生開啟錦盒,取出一塊摺疊的綢布,展開。也是一塊“天水碧”色的綢緞,顏色果然比蘇文卿那塊略深一分,在自然光下顯得有些沉悶,細看之下,經緯確有輕微的不均勻。

“這纔是當初蘇姑娘留給我的樣品!請會長和各位行尊過目!”孫富貴將布呈上。

趙會長接過,與蘇文卿那塊並排放在桌上。李老、鄭老和兩位老師傅都湊近細看。

“顏色是深些。”鄭老道。

“手感……這塊似乎稍澀,光澤也不及蘇姑娘那塊潤。”李老撚著鬍子。

王師傅將兩塊布都拿起,對著窗戶最亮處,眯著眼看了許久,又用手指反覆撚搓對比,眉頭漸漸蹙起。周師傅則拿出一個小巧的放大鏡,仔細檢視經緯結構和染色情況。

廳內一片寂靜,隻有布料摩挲的細微聲響。

蘇文卿緊張得手心冒汗,沈微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鎮定。

良久,王師傅放下布,看向周師傅,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王師傅轉向趙會長,沉聲道:“會長,這兩塊布,看似顏色相近,實則有彆。蘇姑娘這塊,經緯均勻緊密,絲線光澤好,染色通透,確是上品。孫掌櫃這塊,”他頓了頓,“經緯略有粗細不勻,應是織機除錯或絲質本身有細微差異所致。至於顏色深暗,非染方不同,而是……這布似乎受過潮,或是存放不當,導致色澤發悶,且,”他看向周師傅。

周師傅介麵道:“且這塊布的邊緣和摺痕處,顏色有極輕微的、不自然的暈染。像是……後期用相近的染料區域性補染過,試圖統一顏色,但補染之處與原本底色融合不夠完美,在強光下能看出痕跡。而蘇姑娘那塊,通體一色,絕無此弊。”

此言一出,孫富貴臉色頓時一變。

趙會長目光如電,看向孫富貴:“孫掌櫃,王師傅和周師傅的話,你可聽清了?對此,你有何解釋?”

孫富貴額頭見汗,強辯道:“這……這或許是蘇姑娘當初給我的樣品便是如此!又或是她後來換了更好的料子當樣品,故意誣陷我!”

“孫掌櫃,”沈微月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蘇姑孃的‘天水碧’,用的是江寧獨有染方,絲線也是特定湖絲。若你手中那塊真是蘇姑娘所給樣品,即便受潮或存放不當,其經緯質地應與蘇姑娘這塊核心一致。但方纔王師傅已言明,兩者經緯有異。可否請王師傅、周師傅,當場從蘇姑娘帶來的樣布,和你那塊‘樣品’上,各抽取數根絲線,對比其粗細、韌度、光澤?再請周師傅用簡單方法測試一下兩者遇水後的褪色情況?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孫富貴語塞,臉漲得通紅。

趙會長看向兩位老師傅,兩人點頭:“此法可行,很快便有分曉。”

當即有行會夥計取來小剪、白瓷碟、清水等物。在眾人注視下,王師傅小心地從兩塊布邊緣不起眼處各抽取三根絲線,並列放在白紙上。在明亮光線下,差異立現:蘇文卿的絲線更細、更勻、光澤瑩潤;孫富貴那塊抽出的絲線,明顯有粗有細,光澤也黯淡些。

周師傅則將兩塊布的一角浸入清水中,片刻取出。蘇文卿那塊顏色絲毫不變,而孫富貴那塊浸水的邊緣,有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本色的淺藍色暈出。

“這塊布,確實經過後期補染,且固色不佳。”周師傅下了結論。

鐵證如山。

孫富貴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話。

趙會長臉色沉了下來:“孫富貴,你還有何話說?”

“我……我……”孫富貴噗通一聲跪下,“會長明鑒!是我……是我一時糊塗!前些日子手頭緊,看這蘇姑娘是外鄉人,就……就起了貪念,用鋪子裡一塊受潮的鬆江‘湖縐’染了相似顏色,想……想掉包樣品,吞了她的貨!我該死!我該死!”

他一邊說,一邊自扇耳光,涕淚橫流。

蘇文卿看著這個不久前還趾高氣揚、逼得她走投無路的胖子,此刻像條狗一樣跪地求饒,心中又是解氣,又是酸楚。

趙會長重重一拍桌子:“混賬東西!我京城綢緞行的臉,都被你丟儘了!為了一已私慾,竟敢行此齷齪之事,強吞客貨,誣陷他人!你眼中可還有行規?可還有王法?!”

“會長饒命!會長饒命啊!”孫富貴磕頭如搗蒜,“我願意歸還蘇姑娘全部貨物!一分不少!求會長高抬貴手,饒我這次!”

“饒你?”趙會長怒極反笑,“今日若非當眾驗明,蘇姑孃的清白和貨物,豈不被你生生毀去?我若饒你,日後行會還有何威信可言?其他商戶如何心服?”

他看向李老和鄭老:“二位以為,該如何處置?”

李老撚鬚,冷聲道:“按行規第一百七十三條,以次充好、強吞客貨、誣陷同行者,輕則罰冇貨物、加倍賠償,重則逐出行會,公告同業,永不錄用。孫富貴此次,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當從嚴處置。”

鄭老也點頭:“理應如此。不僅要歸還蘇姑娘貨物,還需按契約價,賠償蘇姑娘此番進京的損耗、耽擱之損失。另外,行會內部,當罰銀五百兩,以儆效尤。若其名下商號有違規之處,一併查處。”

孫富貴一聽,差點暈過去。罰銀五百兩!他哪裡還拿得出?賭債都還不上了!

“會長!各位行尊!孫某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您高抬貴手,罰銀……罰銀能不能少點?我……我實在拿不出啊!”他哭嚎道。

趙會長冷哼一聲:“拿不出?那就用你綢緞莊的存貨、鋪麵抵!行會自會估價折算!至於你與這位蘇姑孃的私契,立刻解除,貨物原數奉還,並按契約價三成賠償蘇姑娘損失!可有異議?”

孫富貴癱軟在地,麵如死灰,哪裡還敢有異議。

蘇文卿激動得渾身發顫,看向沈微月,眼中淚光閃爍。沈微月對她微微點頭,示意她穩。

“蘇姑娘,如此處置,你可滿意?”趙會長轉向蘇文卿,語氣溫和了些。

蘇文卿起身,斂衽一禮:“文卿多謝會長,多謝各位行尊、老師傅主持公道!如此處置,公道之至!”

“好。”趙會長點頭,“既如此,孫富貴,你即刻回去,清點蘇姑孃的三百匹‘天水碧’,明日午時前,完好無損送至蘇姑娘指定地點。賠償銀兩,也一併交割。行會罰銀,給你三日時間籌措,三日後未時,帶至行會繳納。若有延誤,後果自負!”

“是……是……”孫富貴有氣無力地應道,在兩個同樣麵無人色的夥計攙扶下,踉踉蹌蹌地離去。

一場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趙會長又安撫了蘇文卿幾句,並當衆宣佈,蘇家絲坊的“天水碧”,品質上乘,行會認可,日後在京城銷售,行會將予以適當推介。這無疑是給了蘇文卿一塊金字招牌。

蘇文卿再次拜謝,與沈微月一同告退。

走出行會公所,陽光正好。蘇文卿看著手中失而複得的契約,和那份沉甸甸的公道,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沈先生……大恩大德,文卿冇齒難忘!”她轉身,對著沈微月就要深深拜下。

沈微月連忙扶住她:“蘇姑娘不必如此。公道是你自已爭來的,我不過略儘綿力。要謝,也該謝趙會長和行會的各位前輩秉持公心。”

“不,”蘇文卿搖頭,淚眼盈盈卻帶著燦爛的笑,“冇有先生,我連這扇門都進不了,更遑論公道。先生之恩,如同再造。從今往後,先生但有所需,文卿與蘇家絲坊,必傾力以報!”

她頓了頓,擦去眼淚,眼神變得明亮而堅定:“而且,經此一事,我也想明白了。京城居,大不易,單打獨鬥,終究力薄。先生智慧過人,膽識超群,文卿想……想與先生合夥!我不隻要拿回這批‘天水碧’,我還要在京城開一家屬於我們自已的綢緞莊!就用這‘天水碧’開啟局麵!先生出謀,我出貨,我們聯手,一定能在這京城,闖出一片天地!”

她看著沈微月,眼中滿是希冀與真誠:“先生,你可願意?”

沈微月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這個剛剛經曆大起大落、眼中卻已燃起熊熊鬥誌的江南女子。合夥……開綢緞莊……

這或許,是一條比單純算賬,更寬、也更踏實的路。不僅能安身立命,積累資本,也能更好地掩護她暗中的調查,甚至……建立起屬於自已的人脈網路。

陽光灑在蘇文卿臉上,明豔動人。沈微月心中某個角落,彷彿也被這陽光照亮了。

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而重,落在午後的暖風裡,也落在兩個女子嶄新的人生路口。

街對麵,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靜靜停著。車窗簾幕低垂,隻留一絲縫隙。

一雙沉靜的眼睛,透過縫隙,看著行會公所門口那相視而笑的兩人,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隨即,歸於深寂。

馬車悄然駛離,彙入京城的滾滾紅塵。

而新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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