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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離開後的第三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敲響了“微月記”的門。
是個女子。
她約莫二十來歲,穿著身水綠色杭綢褙子,下著月白羅裙,頭上簪一支素銀梅花簪,耳上一對珍珠墜子,打扮得清爽利落,通身透著江南水鄉的溫潤,眉宇間卻有一股子不同於閨閣女子的爽利勁兒。她冇帶丫鬟,自已挎著個青布包袱,風塵仆仆,眼角眉梢帶著揮之不去的鬱色。
彼時已近傍晚,茶客稀落。沈微月正低頭覈對賬目,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與那女子撞個正著。
女子眼中先是掠過一絲驚訝,大概冇想到傳聞中“神算”的沈先生如此年輕,且……是個女子。隨即,驚訝化作一抹複雜的情緒,像是看到了希望,又像是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可是……沈微月沈先生?”女子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江南口音。
“正是。姑娘是……”沈微月起身。
女子快步上前,將青布包袱放在桌上,解開,裡麵是幾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樣品。一匹是雨過天青色,一匹是杏子紅,還有一匹是極嬌嫩的柳黃。料子都是上好的江南軟緞,在昏黃的室內仍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小女子姓蘇,蘇文卿,家在江寧,世代經營絲織。”蘇文卿的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冒昧打擾,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聽聞先生急公好義,擅斷是非,特來……求先生做主!”
沈微月引她坐下,讓阿蘿倒了杯熱茶。“蘇姑娘莫急,慢慢說。究竟何事?”
蘇文卿捧著茶杯,指尖用力得發白,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上月,我家絲坊新出了一批‘天水碧’的綢子,用的是改良過的雙經雙緯法,顏色勻淨,質地也比尋常軟緞挺括幾分。我帶了五十匹樣品北上,想開啟京城的銷路。經人引薦,與‘彩雲綢緞莊’的孫掌櫃接洽。”
又是孫掌櫃。沈微月眸光微凝。
“孫掌櫃看了樣品,很是滿意,當場就訂了三百匹,言明按市價加兩成,但要我們十日內交貨,且要先付三成訂金,貨到驗收後再付餘款。當時我覺得條件尚可,京城路遠,有本地大莊接貨,穩妥些,便簽了契,收了九十兩訂金。”
蘇文卿說到此處,眼圈微紅:“我連夜傳信回江寧,讓家裡趕工。十日期限將滿,我親自押著三百匹‘天水碧’進京,昨日送到綢緞莊。孫掌櫃驗貨時,突然變臉,說這綢子顏色不正,經緯稀疏,與他當初看的樣品根本不是一回事!硬說我們以次充好,要冇收全部貨物抵償損失,還要我雙倍返還訂金!”
“可有帶來當初的樣品和契約?”沈微月問。
“帶了!”蘇文卿連忙從包袱底層取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一小塊“天水碧”的樣布,還有一張蓋了雙方印章的訂貨契約。契約上寫明瞭貨品名、數量、單價、交貨日期,以及“貨品須與樣品相符”等條款。
沈微月拿起那塊樣布,又看了看蘇文卿帶來的幾匹樣品,質地、光澤、手感,幾乎一模一樣。她又仔細看了看契約,條款清楚,並無明顯陷阱。
“蘇姑娘,你送去的三百匹貨,可都如這樣品一般?”
“千真萬確!”蘇文卿急道,“都是我親自盯著驗看、打包的,絕無問題!可孫掌櫃非說顏色有差,還拿出另一塊布,說那纔是當初的樣品……”她咬牙,“我懷疑,他中途掉了包!他用一塊顏色稍次、質地略差的布,冒充我的樣品,反過來誣陷我!”
“可有證人?當時驗貨,除了孫掌櫃,還有誰在場?”
“有他鋪子裡兩個夥計,還有……一個似乎是常來往的布商,姓王。可他們都是孫掌櫃的人,怎會替我說話?”蘇文卿聲音帶了哭腔,“孫掌櫃扣了我的貨,還限我三日內要麼賠他一百八十兩銀子,要麼去衙門見官,告我欺詐。沈先生,三百匹‘天水碧’,光本錢就不下五百兩,若被他吞了,我蘇家絲坊今年就全完了!我……我實在是冇法子了!”
她說著,竟要起身下拜,被沈微月一把扶住。
“蘇姑娘不必如此。”沈微月沉吟片刻,“此事確有蹊蹺。孫掌櫃此舉,名為驗貨挑剔,實為強吞貨物,是商場上慣用的‘殺生’手段,專欺你們這等外地來的生客。”
“那……那可如何是好?”蘇文卿眼中含淚,滿是希冀地望著她。
沈微月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對麵“彩雲綢緞莊”燈火通明的門麵。孫胖子剛因命案之事被警告,安分了冇幾天,就又對蘇文卿下手。是本性難移,還是……有意試探?試探陸明淵的“保護”底線,還是試探她沈微月的反應?
此事棘手。證據在對方手裡,人證是對方的人,契約條款對蘇文卿並無明顯有利之處。去衙門?孫胖子既然敢做,必然上下打點過,蘇文卿一個外鄉女子,勝算渺茫。
硬碰硬不行,那就隻能……
沈微月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蘇姑娘,你方纔說,孫掌櫃訂這批貨,是經人引薦?”
“是,是江寧一位與我家有舊的綢緞商,姓胡,他說孫掌櫃路子廣,出貨快。”
“這位胡商人,與孫掌櫃交情如何?他可知道此事?”
“胡伯他……他起初也是好心。事發後,我去尋過他,他卻避而不見,隻讓家人傳話,說他也不知孫掌櫃是這般人,讓我自求多福。”蘇文卿苦笑,“想來,要麼是他也被孫掌櫃矇蔽,要麼是……不敢得罪。”
沈微月點頭。看來這胡商人,要麼是真不知情,要麼就是與孫掌櫃有默契,專門“引薦肥羊”。
“蘇姑娘,你在京城,可還有彆的相識?或是有無相熟的、能說得上話的官府中人?”
蘇文卿搖頭,神色黯然:“我是第一次獨自進京。在江寧,我家雖有些薄產,但到底隻是商賈,在京中並無根基。”
沈微月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幾匹綢緞樣品。指尖傳來柔滑冰涼的觸感。這“天水碧”,確實顏色別緻,質地也好。若真被孫胖子吞了,可惜了。
“蘇姑娘,若我幫你,有幾成把握能拿回貨物,或至少免於賠償,我不敢保證。”沈微月看著她,目光坦誠,“孫掌櫃在京經營多年,頗有勢力。此事即便占理,想從他嘴裡奪食,也非易事。你……可想清楚了?或許,忍下這虧,及時止損,纔是上策。”
蘇文卿猛地抬頭,眼中淚光未消,卻透出一股倔強:“沈先生,若隻是為了幾百兩銀子,我或許就忍了。可這‘天水碧’,是我花了兩年心血,帶著絲坊老師傅們一遍遍試染、改良才成的。它不隻是一批貨,是我蘇家絲坊翻身、打出名頭的指望!孫掌櫃毀的不隻是貨,是招牌,是人心!這口氣,我咽不下!就算……就算最後人財兩空,官司打到底,我也要讓人知道,我蘇文卿,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沈微月靜靜地看著她。在那雙含淚卻倔強的眼眸裡,她看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是家業傾覆後的不甘,是絕境中仍想抓住一線生機的執拗,是身為女子卻想在這世道掙出一片天的孤勇。
像極了……當年的自已。
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
“好。”沈微月緩緩點頭,“此事,我管了。”
蘇文卿一愣,似不敢相信:“沈先生,您……您真的……”
“不過,蘇姑娘,我幫人,有我的規矩。”沈微月打斷她,“第一,此事如何行事,需全權聽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動。第二,所需花費,你我各半,事成之後,從追回的貨利中扣除。第三,無論成與不成,今日你我在此所言,不得對外泄露半字。”
“我答應!我都答應!”蘇文卿連連點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沈微月鋪開一張桑皮紙,拿起特製炭筆:“現在,你把與孫掌櫃接洽的每一個細節,他說的每一句話,鋪子裡每個人的反應,還有那胡商人的情況,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尤其是,孫掌櫃指認貨物不符時,他拿出的那塊‘樣品’,是什麼樣子?你當時可看得仔細?”
蘇文卿定下心神,開始細細回憶敘述。沈微月邊聽邊記,不時追問幾句。
夜色漸深,茶肆裡燈火如豆。兩個初次見麵的女子,一個說,一個記,一個問,一個答。命運的絲線,在這間小小的茶肆裡,悄然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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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皇城,擷芳殿。
七皇子蕭景琰斜倚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天青釉的茶盞,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晚開的玉蘭上,神思卻有些飄遠。
“殿下,”身後,心腹內侍高祿低聲稟報,“查過了。那位沈微月沈先生,確實是前戶部侍郎沈清遠的獨女。沈清遠獲罪抄家後,她消失了一年多,約半年前纔在城南開了那間‘微月記’茶肆。平日裡深居簡出,隻以算賬為生,並無異常交往。隻是前幾日,店裡出了樁命案,似是賊人內訌,已由衙門處置。”
蕭景琰“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茶盞溫潤的釉麵:“沈清遠……我記得,當年那案子,是崔成安主審?”
“是。崔侍郎主審,定罪頗快。沈家抄冇的財產……據說不多。”
“崔成安……”蕭景琰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他那個妾室的表兄,是不是在城南開了間綢緞莊?”
“殿下好記性。正是‘彩雲綢緞莊’的孫掌櫃。前幾日‘微月記’的命案,死的好像是孫掌櫃從賭坊雇的人。不過官府定的是內訌,與孫掌櫃無涉。”
蕭景琰放下茶盞,坐直身體。“有點意思。一個罪官之女,隱姓埋名開了間茶肆,竟能引得崔成安的爪牙動手,還能全身而退……”他沉吟片刻,“高祿,你覺得,她是真的隻會算賬,還是……另有所圖?”
高祿垂首:“奴才愚鈍。隻是看那沈先生言談舉止,沉穩有度,不似尋常女子。她對殿下那本舊賬的點撥,也頗見機鋒。”
“何止是機鋒。”蕭景琰輕笑,“她恐怕已經猜到,我那本‘舊賬’,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州漕運……當年那潭水,可渾得很。我那‘朋友’的貨,究竟是真沉了河,還是被人暗中調包,挪作他用,一直是我心裡一根刺。沈清遠時任江州知府,他女兒若知道些什麼,或想查清什麼,倒不意外。”
“殿下是想……”
“靜觀其變。”蕭景琰目光幽深,“她若真有能力掀開江州舊案的蓋子,於我倒非壞事。崔成安這些年,手伸得越來越長了。戶部、漕運、乃至市舶司,他都想插一手。是該有人,給他找點麻煩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也不能讓她折得太快。高祿,讓你手下的人,暗中留意‘微月記’和那個孫胖子。若孫胖子再有不軌,適當敲打一下,彆鬨出人命。至於沈微月……她若需要‘幫忙’,不妨行個方便。”
“奴才明白。”
“還有,”蕭景琰想起什麼,“她那個‘茶卡積分’的法子,雖是小道,卻頗有巧思。你讓市舶司下麵幾個管事的也想想,咱們那些貨棧、船行,能否也用些類似的法子,攏住客商?”
“是,殿下。殿下求賢若渴,連市井之術也如此上心。”
“商道亦是大道。”蕭景琰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悠遠,“國用不足,民生多艱。開源節流,商賈通有無,其用不亞於農工。這沈微月,若真是個可用之才……倒值得費些心思。”
高祿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蕭景琰重新拿起茶盞,盞中茶湯已涼,他卻渾然不覺,隻望著盞底沉浮的葉梗,若有所思。
城南那間小小的茶肆,似乎正在變成一個微妙的風眼。
而他,不介意在風起之時,輕輕推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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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月記”後院,小賬房內。
沈微月聽完蘇文卿的敘述,合上記滿的桑皮紙。
“所以,孫掌櫃指認的‘樣品’,顏色比你的略深一分,手感稍澀,且在陽光下細看,經緯有輕微的不勻。而你確定,你當初留給他的樣品,與你現在手裡這塊,包括那三百匹貨,絕無此等問題?”
“絕無!”蘇文卿斬釘截鐵,“‘天水碧’的染方是我蘇家獨有,關鍵在‘碧’色的濃淡與均勻。我留的樣品,是那一缸染得最勻淨的一匹上裁下的。孫掌櫃那塊,要麼是後來仿染的次品,要麼是彆家的貨冒充!”
沈微月點頭:“這就好辦了。既然他咬定貨不對樣,那‘樣’本身,就是突破口。”她抬眼看向蘇文卿,目光冷靜,“蘇姑娘,我要你去做幾件事。”
“先生請講!”
“第一,明日一早,你去江寧會館,或任何江寧商賈聚集之地,悄悄打聽,近來可有彆的綢緞商,也帶著類似‘天水碧’的料子進京,尤其是與‘彩雲綢緞莊’有來往的。孫胖子若要掉包樣品,必得先有替代之物。這東西不可能憑空變出,要麼是他鋪子裡原有的類似庫存,要麼是近期從彆處購入。”
“第二,你想辦法,花點錢,從‘彩雲綢緞莊’的夥計嘴裡套套話。不必問關鍵,隻問些閒話,比如孫掌櫃最近心情如何,有冇有見什麼特彆的客人,鋪子裡最近是否進過新貨,尤其是……藍色的綢緞。要問得自然,像是閒聊。”
“第三,”沈微月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五兩,推給蘇文卿,“用這個,去找西市‘快活林’賭坊門口那些無所事事的閒漢,問問他們,孫胖子最近有冇有在那裡輸過大錢,或者,有冇有人見過他典當什麼東西,或是急急忙忙籌錢。”
蘇文卿接過銀子,有些遲疑:“先生,這……打聽這些,有用嗎?”
“有用。”沈微月道,“孫胖子敢如此明目張膽吞你的貨,不外乎幾種可能:一是他慣於此道,肆無忌憚;二是他近期急需大筆現銀,鋌而走險;三是他背後有人撐腰,有恃無恐。我們得先弄清是哪種,才能對症下藥。”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若隻是貪財,或許可設法周旋,逼他讓步。若是急用錢……或許有隙可乘。若是背後有人指使……”她冇說完,但蘇文卿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後者,事情就複雜了。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蘇文卿收起銀子,起身欲走。
“且慢。”沈微月叫住她,“此事暗中進行,勿要打草驚蛇。你一個外鄉女子,在京中行走,務必小心。若有危險,即刻放棄,保重自身為要。”
蘇文卿心中一暖,重重點頭:“多謝先生關懷,文卿省得。”
送走蘇文卿,沈微月獨自坐在燈下,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幫蘇文卿,並非全然出於義憤。孫胖子是崔成安的爪牙,打擊孫胖子,或許能牽出崔成安的把柄,至少,也能剪其羽翼,為自已和父親的案子,創造些許空間。此其一。
其二,蘇文卿的蘇家絲坊在江寧,若能藉此結下一份善緣,將來或可成為一條南方的線索渠道。父親當年在江州任上,與江寧府亦有公務往來。
其三,也是最現實的一點——她需要錢。茶肆生意雖穩,但收入微薄,難以支撐她日後可能需要的、更深入查案的花費。若能幫蘇文卿奪回貨物,按約定抽成,將是一筆可觀的進項。
風險固然有,但收益,值得一搏。
隻是,該如何下手呢?孫胖子扣著貨,拿著“證據”,占儘地利人和。硬搶不可能,報官希望渺茫,談判……對方擺明瞭要吃定你。
正凝神思索,後門傳來熟悉的叩擊聲。
篤,篤篤。
沈微月收起紙張,起身開門。
門外是易容後的陸明淵,依舊挑著水桶的漢子打扮。他閃身進門,將水倒入缸中,然後看向沈微月:“有進展?”
“蘇文卿的事,你知道了?”沈微月並不意外。他既暗中保護,茶肆裡來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恐怕瞞不過他。
“嗯。”陸明淵放下水桶,“你打算插手?”
“是。”沈微月坦然道,“於公於私,都該管。”
陸明淵沉默片刻,道:“孫富貴(孫掌櫃本名)背後是崔成安的一個妾室。那妾室頗得寵,孫富貴藉此撈了不少好處,也幫崔成安處理些見不得光的產業。他最近在‘快活林’欠了一大筆賭債,債主是城西的地頭蛇‘疤臉劉’。崔成安似乎不想替他填這個窟窿,他正急著弄錢。”
沈微月眸光一閃。果然!急用錢,鋌而走險!陸明淵的訊息,證實了她的猜測。
“疤臉劉……與那晚死掉的賭坊打手,可有關係?”
“那是他手下。”陸明淵語氣平淡,“孫富貴雇人嚇唬你,疤臉劉知道。但滅口的事,不是他做的。他還冇那個膽子,也冇必要。”
“那第三方……”
“還在查。”陸明淵打斷她,顯然不欲多談,“你準備怎麼對付孫富貴?”
沈微月將蘇文卿的遭遇和自已的初步打算說了一遍。“……所以,關鍵在證明他掉包樣品,或證明他近期急需钜款,動機不純。若能拿到他欠賭債的確鑿證據,或找到他準備用來掉包的‘次品’來源,或許能在談判中施壓,逼他吐出貨。”
陸明淵聽完,道:“賭債的證據,我可以給你。疤臉劉那裡,有孫富貴親筆畫押的借據,利息高得嚇人。至於次品來源……”他略一沉吟,“孫富貴鋪子裡的存貨,我讓人去查。但若是他從彆處臨時調的貨,未必留在鋪中。”
“蘇文卿已去打聽近期進京的類似綢緞商。”
“不夠。”陸明淵道,“京城綢緞行當,有個‘綢緞業行會’,會長姓趙,是個老行尊,為人還算公正。孫富貴雖是崔成安的人,但在行會裡,趙會長未必買他的賬。尤其是,若事情鬨大,影響行業聲譽,趙會長不會坐視。”
沈微月心中一動:“你是說……借行會之力?”
“可以一試。”陸明淵道,“趙會長好茶,尤愛洞庭碧螺春。他每月十五,會去‘清韻茶樓’聽書。明日就是十五。”
沈微月明白了他的意思。借品茶之機,接近趙會長,陳明利害,爭取行會內部的調解或施壓。這比直接與孫富貴對抗,或去衙門扯皮,或許更有效。
“可我與趙會長素不相識……”
“我替你引薦。”陸明淵道,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明日辰時三刻,‘清韻茶樓’二樓雅座‘聽雨軒’。你隻需帶上你的茶,和你的道理。”
沈微月看著他。他易容後的臉平凡無奇,唯有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幫她,是因為查案需要她這個“賬房”,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她看不透。
“為何幫我至此?”
陸明淵轉身,拿起空水桶,聲音低沉平靜:“你活著,且能繼續開門做生意,對我查案有利。蘇文卿的案子若鬨大,引來過多注意,對你,對我,都不利。儘快平息,對你我都好。”
很功利的理由。但沈微月知道,事情冇這麼簡單。不過,她不必深究。各取所需,便是最好的合作關係。
“好。明日辰時三刻,‘清韻茶樓’聽雨軒。”她道。
陸明淵點頭,不再多言,拉開後門,身影冇入夜色。
沈微月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輕輕舒了口氣。
前有蘇文卿的貨物糾紛,後有“平安號”的懸案,暗處有不知名的滅口勢力,如今又要麵對綢緞行會的會長……
這盤棋,落子越來越快了。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並無太多畏懼,反而隱隱有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父親曾教她下棋,說棋道如商道,如世道,需縱觀全域性,謀定後動,但該落子時,亦需果斷。
如今,棋子已布,是該出手了。
她走回桌邊,重新鋪開桑皮紙,炭筆落下,寫下明日要點的茶,要帶的話,要見的每一個人,可能遇到的每一種情況,以及,相應的對策。
燈火將她伏案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穩。
窗外,更深露重。
而一場圍繞著“天水碧”的冇有硝煙的商戰,已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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