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二刻,喬嫵睜開了眼睛。
放在被子上的雙臂高舉,在被窩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猛地坐起,已經完全清醒。
被子下滑,露出了她穿著月蠶紗深衣的上身,濃鬱的春色根本不是半透明發的月蠶紗衣能遮擋得住的。
喬嫵掀開被子下了床,外麵傳來溫迪的聲音:“郡主,可起身了?”
“嗯,等我換衣服。”
“奴婢在外候著。”
溫迪沒有進來,喬嫵換衣服,套上的是從元征帝那邊送來的白色中衣。
等到她穿戴好,她汲著木屐走出臥室,就見溫迪、萊迪、卡迪和賽迪都已經在了。
“奴婢請郡主金安。”
喬嫵:“嗯,早上好,我先洗臉刷牙。溫迪,一會兒你給我紮一個牢固點的髮髻,我要出去晨練。”
溫迪:“諾。”
乾正殿,一個個微低著頭,躬著身的大臣無比安靜地走入殿內。
其中不少人麵色慘白,雙腿發軟,嘴唇因高熱而乾裂,但還是要硬撐著來上朝。
這一日的早朝,無人敢告假,哪怕快病死了,抬也得抬著來。
隻是一夜的工夫,安王就麵頰消瘦,看上去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麵朝龍椅左列的是文臣,右列是武將。
賀首輔站在文臣的首位,之後就是安王。
很久沒有上朝的老成郡王站在武將的首位,他之後兒子成郡王,再之後是莊太傅。
這一日的早朝,不僅諸如老成郡王這種早已退出朝堂的人來了,皇室宗親中能來的也都來了。
安王聯合百官,自然不會去找成郡王。
而安王與長公主強行進宮一事,成郡王府是得到訊息的。
老城郡王吩咐王府大門緊閉,府中任何人不得隨意外出。
元征帝突然連著幾日不露麵,又命令封街,老城郡王從莊太傅那邊得了訊息。
莊太傅隻說了一句話,就是讓老成郡王耐心等著,不要摻和任何事。
昨晚,老城郡王已經知道陛下龍體康復的事。
對灼華郡主的所為,老城郡王也隻能感嘆一句,他老了。
駙馬和兒子白展廷站在文官隊伍的後方,他們兩人的官職低,兩人也是明顯一夜未眠的模樣。
若仔細看,可以看到駙馬的額頭上是一層的虛汗。
有身體的不適原因,更多的是對於即將到來的公主府命運的擔憂。
“陛下駕到——”
駙馬身體一震,急忙隨著百官一道躬身高喊:“臣恭請陛下聖安——”
身穿明黃色帝王袞服,頭戴冕冠的元征帝一步步沉穩地邁上台階,走到他的帝王龍椅前,坐下。
通常隨著元征帝坐下,就是他說“免禮平身”的時候。
可這一句“免禮平身”卻遲遲未傳來。
下方靜悄悄的,心虛的大臣們心裏打鼓,躬著身子不敢直腰。
呼啦啦——
鎧甲走動間的聲音從後方響起,駙馬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沿著臉側流下。
兩列猛甲士依次站在了文武官員的一側。
一身戎裝的喬山和莊信大步走過來,行禮:“臣恭請陛下聖安!”
“免禮。”
“謝陛下!”
還在躬著身的喬齊峰歪頭偷瞄兒子,見兒子目視前方,他又扭回頭。
上方傳來帝王威嚴的聲音:“元征七年春,朕禦駕親征,剿滅南苗叛匪,身中南苗蠱王‘盤絲’之毒。”
下方隱隱有“咯咯咯”的聲音,那是一些人的牙齒在打顫。
劉甫全身抖得如篩子,死死咬著牙關控製身體的晃動。
“‘盤絲’之毒無解,諸位都清楚,朕,命不久矣。”
大臣們立刻跪下了,集體高呼,稽首:“陛下萬福——!”
元征帝:“因為知道朕命不久矣,所以你們中的一些人心思浮動,吳王肅王就敢造反。”
“陛下息怒——臣有罪——”
在眾臣惶恐的高呼中,安王以頭搶地。
元征帝:“或許朕命不該絕。吳王、肅王造反,卻讓朕親征時得到了一張可治癒‘盤絲’之毒的古方。”
安王瞬間瞪大了眼睛,眼裏是不敢相信的錯愕,而他不是唯一一個震驚錯愕的。
“朕七日不露麵,就是在解‘盤絲’之毒。
解毒之時,失之毫釐,謬之千裡,所以朕命昭勇將軍與灼華郡主嚴守乾正殿和紫穹殿。”
除了清楚內幕的幾個人,所有人都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元征帝:“朕的蠱毒已解,倒是要叫一些人失望了。”
“臣不敢——!”
元征帝:“起來吧。”
喬齊峰霍地站了起來。
等他站起來,他才發現他是唯一一個站起來的。
喬齊峰為難了,那要再跪回去嗎?
莊太傅站了起來,並扶起了腿腳不便的老成郡王,喬齊峰鬆了口氣。
賀首輔也站了起來,現任成郡王,衛國公……所有昨天沒有跟著安王和長公主一道進宮的都站了起來。
鄭國公猶豫了片刻後,也站了起來。一看到他站起來了,那些跟去又被勸退走的也都站了起來。
大殿內依舊靜悄悄的,安王這時候跪走到中央,依舊頭搶地:“陛下!臣弟冤枉!”
“嗤!”
喬齊峰毫不客氣地送出一道自己的鄙夷。
安王沒有理會喬齊峰的拆台,他聲音嘶啞地辯解道:“臣弟是真的擔心陛下龍體……”
“朕知道。”
元征帝的這三個字把安王準備的滿腹草稿打了回去。
安王抬起頭,淚流滿麵:“陛下,臣弟真的是冤枉的……”
元征帝:“你是不是冤枉,劉甫和樂昌的供詞在前,朕不能不罰你。”
安王:“陛下……臣弟,真的冤枉……”
元征帝:“安王降為安郡王,收回親王府,另賜府而居。
賜翰林院侍讀盧頡(xié)之嫡女為安郡王正妻,欽天監測一個最近的日子,禮部協辦。”
站著的欽天監監正和禮部尚書都出列稱“諾”。
是正妻,卻不是郡王妃,朝臣立馬明白了陛下的言下之意。
安王身子不穩地叩首:“臣弟,謝陛下,聖恩……”
還跪著的盧侍讀盧頡搖搖欲墜。
元征帝:“樂昌大逆不道,奪其郡主封號。
長公主不遵聖命,教女不嚴,降為郡主,收回長公主府。
白楚楚(樂昌郡主)口出逆言,掌嘴二十,罰閉門思過誦讀《忠經》一年。
駙馬白楷文降為郡馬。
漢雲郡主府罰俸2萬兩,收回原公主府侍衛,收回……”
元征帝把他登基後賞賜給這位皇妹的田莊、侍衛、貢品等全部收回。
白楷文和白展廷跪走到中間,重重磕頭:“臣謝陛下聖恩!”
元征帝:“宣旨吧。”
許多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姚安上前兩步,展開明黃色的聖旨。
元征帝親自處置了帶頭的安王和長公主。
而聖旨上,第一個處置的卻是承恩伯府。
承恩伯府查抄,承恩伯鄭昌平和他的長子鄭守功當場就被猛甲士拖了下去。
劉甫的身體晃了幾晃,向側方栽倒。
“內閣學士劉甫,辜負聖恩,心存謀逆,犯上作亂,朕甚寒心,特賜劉甫淩遲處死,連坐家族……”
連給自己求情都沒有力氣的劉甫被猛甲士摘了烏紗帽,扒了朝服拖了出去。
武陽侯忍不住抬頭擦汗,幸好幸好,幸好二郎攔住了他!
不然今日被抄家連坐的就是他武陽侯了!
他的眼前浮現出夫人和長媳在他和世子麵前叨叨叨的,要跟著安王謀富貴的畫麵。
武陽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夫人和長媳是那麼的目光短淺且拖後腿。
劉甫被拖走後就輪到了同為學士的袁軾,同樣的連坐家族。
他唯一比劉甫幸福的地方是,他隻是革職查辦,而不必遭受淩遲之罪。
被掛起來的宗室,在宗正寺有職權的,奪權;有家中在朝為官的,奪官位。
同時,每人各罰5000兩銀子;罰閉門思過一年,誦讀《忠經》。
聖旨上還言明,自翌年起,皇親宗室隻有三代內每月還能享受皇室補貼。
三代之後不再享受,與庶民無異,榮華富貴皆需自己打拚。
所謂三代,從高祖算起。
也就是說,除非後麵的帝王推翻元征帝的這道旨意。
否則,每一代帝王登基後,隻有與這代帝王關係在三代內的皇室宗親還能拿到皇室補貼。
其餘的人都隻能自力更生了。
元征帝早就想改革了,但一直沒有合適的契機。
加上他深知這道旨意頒佈下來後,會得到皇室宗親這個龐大集團的集體反對,壓力會很大。
元征帝的龍體欠安,他沒有那麼多精力,也沒有充足的時間去做這件事。
不過現在,天時地利人和,湊齊了。
喬嫵給他送上了一把完美的刀子。
安王、長公主、宗正、宗人……二十多名宗親參與了此次逼宮,或者說犯上作亂。
元征帝下這麼一道聖旨誰還敢反對,他把握住了這一次送上來的契機。
也因為元征帝打算趁此機會改革,在已經殺了兩位親王的當下,他先留下了安王殷琿的狗命。
朝臣們都沒有什麼反應,在場的皇室宗親各個麵如土色,他們的子孫後代日後就得靠自己努力了。
這還得是他們與當任的皇帝有三代內的親緣關係!
如果沒有,那麼從明年開始,他們一家子都將和平民百姓一樣,吃穿用度所有的花銷都得他們自己賺!
殷錚決定回去後再給孫子200兩銀子的零花!
孫子成為了灼華郡主的親兵,至少從孫子這一代起,三代內無憂了!
這一次跟著安王和長公主進宮的四品及以上官員,全部革職查辦,包括戶部尚書和吏部尚書。
四品以下的官員,官降一級,罰俸三年;原本在他們下一級的官員上升一級補位。
而參與進來的翰林院的官員卻不在此列。
凡是進宮的翰林,除了被查辦的之外,其餘的全部就地免職,逐出翰林院,永不錄用。
盧頡在被免職之列,且革職為民。
元征帝剛把他的女兒賜給安郡王為妻,轉身他這個翰林就成了庶民,還不是白身。
也就是說,元征帝把一個喪失了一切特權的民戶之女賜給了安郡王做正妻。
安郡王殷琿不甘地嚥下這顆澀果。
曾經他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打算,在這一刻顯得是那麼的可笑。
盧頡被拖出了乾正殿,兩行悔恨的熱淚滾落。
他的仕途沒了,兒子的前程也斷了,女兒又要嫁入安郡王府……
盧頡痛哭出聲。
他的哭聲傳入乾正殿,諸如鄭國公這樣在宮門口被勸退的,一個個都是虛汗滿身。
有後怕,更多的是心虛。
後怕陛下現在不發作他們,心裏卻已厭棄了他們,隻待以後再慢慢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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