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寧北的諸多漢子一樣，周芩明長得五大三粗，滿臉的絡腮鬍。
在這一點上他和冠陽公喬齊峰絕對有話說，因為喬齊峰此刻也是一臉濃密的絡腮鬍。
他決定在回京之前都不刮鬍子了，這一臉絡腮鬍在寧北可是很保暖的！
可能也是出於保暖，寧北本地的漢子體毛都很重。
當周芩明看到摘掉帽子和圍脖的冠陽公露出的那一臉絡腮鬍，他隻覺得倍感親切。
幾人落座，僕役給幾人斟上寧北特有的薑麥茶。
周芩明先道：“白蠻人滋擾邊城，勞老郡王和公爺為此特地跑一趟，末將實在是汗顏。
不知陛下怎的會派三位殿下同來？
寧北今春這天實在是異常，多少年沒有這個時節還在下雪了。”
喬齊峰也不怕燙，先喝了兩口薑麥茶，這才感慨地說：
“寧北將士的辛苦我是早有耳聞，這回親眼瞧見，才知我是淺薄了。
你們這哪是辛苦，你們這當真是在拿命守城啊！要不是白蠻人出了個兀人，我還沒想過來寧北瞧瞧。
你們是真能扛啊，我對你們是著實佩服。跟你們相比，我們這些京城的武將那真是太幸福了！”
心裏，喬齊峰這個大不敬的把先帝那個王八羔子又罵了一遍。
周芩明忙道：“公爺此話折煞末將了！末將堅守寧北是下臣的職責所在。
公爺卻是為陛下、為大祁開疆拓土，勞苦功高……”
喬齊峰一擺手：“我那算啥，拿上鎚子咣咣咣沖就行，打完了我就能回京繼續享福了。
你們這是一輩子要在這兒啊！我以前在山上那會兒都沒你們這麼苦過！
跟你們比，我纔是慚愧。我以前在山上，那頂多算窮，沒多少餘錢，跟你們一比，我那都算是福窩了。”
喬齊峰說的是真心話，周芩明能聽得出來，就是因為聽出來了，他的鼻子都忍不住有點發酸。
他以為憑對方的身份和戰功，那一定是頂頂高傲的人物，哪知對方竟是如此樸實一人！
看著這位在寧北都如雷貫耳的冠陽公，周芩明似乎能想到那位在寧北更是家喻戶曉的灼華郡主。
那位郡主能令今上那般愛重，或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性情不錯？
別說，周芩明沒猜錯。
喝完了兩杯暖身茶的老郡王這時候開口：“我之前就是這個時候來的寧北，雪已經化了。
可這馬上五月了，還這麼大的凍雪，這是苦上加苦。”
周芩明則道：“寧北的風冷，雪大，冰碴子吹得人睜不開眼。
但咱們在這兒待習慣了，也算是適應了。陛下登基後，沒少惦記咱們寧北的將士和百姓。
這幾年，咱們的日子越來越好過了，今歲雪災，咱們將士的糧草都沒斷過。
這要擱以前，遇到這樣的災異，不知得有多少將士和百姓被凍死、餓死。”
“以前”是哪個以前，在座的都心知肚明，先帝時候唄！
老郡王道：“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周芩明又問：“不知三位殿下……”
喬齊峰嘆了口氣：“倆小子帶著妹妹偷溜出來的，藏在箱子裏，都出了京了我才發現。
倆小子又哭又鬧的，我也不敢把他們送回去，萬一又偷跑出來呢。
宮裏剛添了一對龍鳳胎，陛下那邊還得操著心，沒辦法，隻能讓我把他們三個帶過來。
三個孩子想去陛下的潛邸看看，路上一直唸叨，我想著去就去吧，哪知道這兒能冷成這樣。”
原來是這樣……想想三位小殿下的年齡，偷跑出宮，還自己藏起來……
這可琢磨的地方就多了，三個小殿下是如何避開宮裏的侍衛自己偷跑出宮的？
但看冠陽公和老郡王都沒有解釋的意思，周芩明也就沒多問。
老郡王接下問：“百蠻兀人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隔壁不時傳來孩子與大狼的笑鬧聲，那聲音聽得人心頭都不禁柔軟了一些。
周芩明道：“自巴殿下來了之後，那兀人倒是再未出現。
隨巴殿下一同來的人說那兀人應該還在城外，巴殿下晚上經常會站在城牆上朝外叫上幾嗓子。
看著似乎那人也確實沒走，但他們上回搶走的糧食估計也快見底了，末將估摸著對方也等不了太久了。
不過老王爺與公爺剛來，倒也不急，先休息兩日。三位殿下來此，末將是當真怕他們受不住。”
周芩明能不怕麼，這麼冷的地方突然來了三個金貴的孩子，這萬一凍著一點……
喬齊峰道：“這你無需太擔心，三個孩子沒那麼嬌弱，我也會管著他們。
也是，剛到，我和老郡王也歇兩日，咱們也合計合計怎麼把那傢夥引出來。
早點抓到人，你們也能早點喘口氣，我也能早點把那三個娃帶走。”
周芩明很是喜歡冠陽公說話的口吻，點頭稱是。
周芩明離開後，喬齊峰讓老郡王先泡個熱水腳，歇一歇。
跟來的巴斯魯士喬齊峰在進城主府時，就讓周芩明派人把他們安置下去，都先好好歇歇。
周芩明這邊派了幾個人過來聽候吩咐，喬齊峰也不跟他客氣。
很快，熱水送來了，喬齊峰先把三個娃拽過來，給他們泡腳。
三個娃的手腳都熱乎乎的，屋裏熱，他們跟巴斯魯玩的時候自己把裘襖給脫了。
喬齊峰一邊給三個孩子燙腳，一邊說：“過兩天外祖父要開始忙了，你們要聽話啊，不許亂跑。”
殷鈺：“外祖父，我們不怕冷。”
喬齊峰：“不怕冷也不行！”
三個孩子不出聲了，喬齊峰不心軟，再不怕冷他們也是孩子。
讓他們在外頭跑來跑去的，不知道的還當陛下這是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老郡王和冠陽公帶著三位殿下來了，周芩明這位城主晚上肯定要款待一番。
喬齊峰帶來的幾車東西有他和老郡王的衣物，還有不少是巴斯魯的肉乾、狼窩、被子之類的。
進入寧北後，喬齊峰買了些肉，反正路上走得也慢。
他當時買肉的時候是想著到了地方後做給三個孩子吃，反正路上冷，不怕壞。
結果來到甘冬城一看，喬齊峰讓人把他路上買的那些肉都拿給了周芩明。
晚上，周芩明帶著自己的兒女，設宴款待。說是款待，席上就有冠陽公拿來的肉。
周芩明有一位夫人，數位妾室，七個孩子。原本是有十幾個的，活下來的隻有七個。
寧北的孩子難養，所以在寧北稍有資產和地位的男人都會納多房妾室，就是為了能多生孩子。
像石東來、顧舟那樣就隻娶了妻，沒納妾的還是少數。
也是因為他們兩家不在邊城，是在類似於寧北府城的地方，所以才能隨性些。
周芩明讓夫人準備的這頓接風宴，在石冬城這樣的地方算是極好的了。
但這極好是肯定無法與京城相比的，周芩明也擔心三位小殿下吃不慣。
結果開席後，他沒想到三位小殿下吃得還挺歡，而且完全不需要人伺候。
周芩明的嫡次孫周雲琅正好與殷璽、殷鈺坐在一起，他大著膽子說：
“恆王殿下、瑞王殿下，這兔子是寧北纔有的銀雪兔，肉多味美。
銀雪兔一隻可以長這麼大，冬天裏我們吃得最多的肉就是銀雪兔肉。”
周芩明的嫡長孫葛雲珀適時插話道：“在寧北，家家戶戶都會養這銀雪兔，它什麼都吃，肉都會吃。”
殷鈺的小嘴全是油：“好吃！宮裏的沒有你們家的好吃！”
殷璽猛點頭，嚴重同意。
葛雲琅帶著點小驕傲地說：“銀雪兔在寧北才長得肉多，我爹說其他地方養的銀雪兔都不好吃。”
殷璽和殷鈺還是猛點頭，他們吃出來了！
和兩位哥哥相比，玉珠兒吃的就比較矜持了，喬齊峰一邊跟其他人喝酒說話，一邊照顧外孫女。
寧北是元征帝的大本營，所以每年都會給宮中進貢銀雪兔。
製好的銀雪兔肉不夠新鮮，送去宮中的鮮活兔子又少了點寧北的滋味兒。
元征帝跟三個孩子說過此事，如今真正吃到了寧北的銀雪兔，三個孩子第一口就發現與宮中的區別了。
巴斯魯來到寧北後倒是吃了很多回銀雪兔肉了。他現在對兔子肉不感興趣，他就想趕緊回去。
三個孩子的飯量讓周芩明的幾個兒孫是大吃了一驚，也算是第一次見識了兀人“孩子”的飯量。
果然是兀人，這從小就跟普通人不一樣！
席間吃飯，自然就離不開聊到白蠻人。
這次白蠻人騷擾邊城，是一城接著一城，按順序來的。他們拿不下甘冬城，也沒想著往下一個城池去。
白蠻人普遍愚笨，要說計謀有，但白蠻人中懂計謀的那是鳳毛麟角。
但白蠻人蠢笨歸蠢笨，卻架不住他們太能打。
這也是數百年間無論入主中原的是哪家帝王，寧北這個特殊的地方對待白蠻人的政策向來隻能是被動防守。
寧北與白蠻人生活的交界處共有八座城池。
這八座城池之間的天塹和人力修建的城牆擋住了白蠻人對中原腹地的覬覦。
這回，白蠻人對寧北邊城的襲擊，八座城池被攻破三座。
甘冬城是他們準備下手的第四座。
“白蠻人這回出了個疑似兀人的悍將，十分的棘手，不然咱們也不會向朝廷尋求支援。
他們這回搞的全是夜裏偷襲，城門一開，白蠻人衝進來，咱們就會十分的被動。”
外頭的冰雪碴子無情地打擊在門窗上，屋內倒是挺暖和。
可那遮不住的擊打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初來者這裏環境的惡劣。
老郡王被這聲音擾得也不禁發愁：“那就是說，現在隻能被動地等白蠻人偷襲？”
儘管難以啟齒，周芩明還是隻能點頭道：“現在確實是隻能等著，咱們不可能主動出城。
出了城，倒了白蠻人的地盤，那就一切都不好說了，尤其現在對方還疑似有了個兀人。”
喬齊峰抹了把嘴，說：“白蠻人前麵三次襲城，都是搶了城內百姓的糧食和城中的糧倉就跑，他們這是嚴重缺吃的啊。”
在座的男人們都贊同，周芩明道：“年節前後的三個月，那雪下得人都沒法出門，白蠻地的雪隻會更大。
寧北的地薄，可百姓們還是能種出些糧食，再加上打到的獵物和朝廷的補給，熬過整個冬天還是能行的。
即便如此，今年寧北百姓的日子們也格外不好過，就更不要說白蠻人了。
雪下得太大，獵物都會變少，白蠻人又是以打獵為生，雪災對他們的影響遠超過我們。”
喬齊峰：“那就不怪他們這麼急著搶糧了。”
急得連女人都顧不上搶了，不過這對大祁來說自然是好訊息。
糧食可以從其他地方調過來給遭災的百姓，但若百姓被殺，邊城的女人被搶，那纔是悲哀。
想到此，喬齊峰拍板：“既然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動手，咱們就逼著他們動手，總不能一直跟他們這麼耗著。”
他耗得起，三個孩子耗不起！
他這回出來都沒能趕上龍鳳胎的滿月，總不能百天也趕不上吧！
“我有個主意。”
喬齊峰把他剛才突然想到的一個辦法說了出來。
他這一說完，三個孩子都看向了他。
周芩明有些猶豫，他覺得國公爺這主意有點不靠譜。
老郡王也不吭聲，實在是他也沒見過誰用這樣的方法勾引敵人的。
殷璽冒出一句：“外祖父，我聞到特別特別香的肉就會很饞。”
殷鈺：“我也是。”
小公主沒兩個哥哥那麼嘴饞，不發表意見。
喬齊峰一錘定音：“就這麼辦！一日不行就兩日，兩日不行就五日！
我就不信白蠻人不上鉤！大不了就當給守城的將士們加餐了！”
這話說得周芩明十分高興，他站起來就行禮：“下臣替守城的將士們謝公爺！”
周芩明的兒子、女婿和孫子也立刻起身向冠陽公行禮表達感謝。
殷璽舉手：“外祖父，我和你一起打獵。”
殷鈺：“我也去！”
喬齊峰：“回去再說。”
他現在最怕聽到這倆小子說什麼“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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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爹會不會又被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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