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征帝被太後掣肘的一個最大原因就是太後是他的生母。
元征帝無法把自己身上與太後相連的血脈剔除,很多時候他就沒辦法。
就如這次,他能做的就是找藉口不去永壽宮;儘快辦完太後的後事。
可他仍舊得把太後送去帝陵,讓太後與先帝合葬。
其實合葬不合葬都無所謂,對自己的這一對親生父母,元征帝擁有的隻有寒心。
所有人都去看老郡王,現場他的資格最老。
老郡王沉吟良久後,開口:“鄭家有謀逆之心,太後可說是助紂為虐,此事臣等不能當不知情。”
其他人紛紛點頭,附議!
“老臣以為,陛下應以宗室之名上疏列祖列宗,降太後為太妃;太後棺槨,入妃陵,太後葬儀以妃製。”
老郡王雖說是異姓王,但在宗親中有著絕對的份量,這是寧王這位親王都比不上的。
他這樣認為後,殷錚馬上表示贊成,寧王更是毫無異議,在場的宗室也都認為十分合適,大臣們也沒有反對的。
若太後隻是咒罵陛下,怎麼說也是親娘,一個孝道下來,隻能當是太後病糊塗了,胡言亂語。
可太後的話中牽扯到了先帝,那就不能含糊過去了。
尤其灼華郡主這回當著那麼多宗親命婦的麵,半點沒給太後留顏麵,這事兒是絕對瞞不住的。
若皇室對此毫無反應,太後仍舊與先帝合葬,那百姓們還不知會如何笑話皇家。
降太後為太妃,把太後葬於妃陵,誰也沒話說,也挑不出錯來。
冠陽公府,沒有外人了,段氏這才問:“嫵兒,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太後真說了那樣的話?”
喬嫵:“說了,原話可比我說的更難聽,她說陛下早就該……”
至於真正罵了什麼,喬嫵就不跟母親說了,免得母親傷心。
段氏氣壞了:“太後這根本就不是糊塗,她!”
深吸了口氣,段氏道:“哪有親娘對孩子這樣的!你說的對,就不該給太後哭靈!”
喬嫵道:“阿孃,你不用再進宮了。”
段氏:“能行嗎?”
喬嫵:“陛下是兒子,隻能忍氣吞聲,我今天說出這些就是要陛下不用忍氣吞聲。
管是不是還要繼續給太後哭靈,咱們冠陽公府都不必理會。”
段氏想想道:“等你爹回來我問問他陛下那邊怎麼說,幸好你嫂子和韓國夫人都不在。”
喬嫵道:“等太後的事結束了,我準備帶大郎他們三個去一趟武義關。”
段夫人的眼睛一亮:“我也去!”
喬嫵:“爹不會同意的,我這次去可能會把嶽哥兒和武哥兒接回來,你在家等著吧。”
段氏:“怎麼好好去接他們了?”
喬嫵:“他們該讀書了,陛下覺得讓他們在宮裏跟著大郎、二郎和玉珠一道比較好。”
段氏:“那行吧,你去接,我在府裡等他們回來。”
段氏很想念三個孫子,也想念兒媳婦,兒媳婦在武義關陪兒子,不顧那邊的條件艱苦。
段氏有時候也矛盾,想孩子們在身邊,又怕自己阻攔了孩子們的前程。
和母親在杏花院閑聊,喬嫵壓根不管她在外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紫穹殿的殿門在緊閉了一個多時辰後纔再次開啟。
極徽殿內同樣沒有在哭靈的大臣們終於等來了聖意。
灼華郡主穿了一身紅裙大鬧永壽宮太後的靈柩,訊息傳來,很多人都覺得灼華郡主這是瘋了。
喪儀中斷,朝中二品以上的官員全部被喊去了紫穹殿,很難不令人猜測灼華郡主這回是“在劫難逃”了。
元征帝一身冕服地走出紫穹殿,身後跟著神色肅穆的老郡王和寧王。
再之後是宗人令、左右宗正、賀首輔、衛國公、冠陽公等諸位重臣。
禦前黃門去極徽殿通傳,所有人前往崇德殿,那裏祭奠著大祁歷代皇帝與皇後的牌位、畫像。
對著先祖的牌位與畫像,元征帝三跪九拜。
懺悔自己身為帝王,卻沒能擺正母族,令皇家蒙羞,令先帝泉下難安。
還不知此事,跟著一同跪著的大臣們麵麵相覷,這什麼情況?難道不是要處置灼華郡主?
緊接著,他們就從陛下的自省中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一個個心裏倒抽氣。
原來不是灼華郡主跋扈到瘋狂了,是太後瘋了!
“殷璆愧對列祖,愧對先皇,然,鄭氏雖為母,卻亦是先皇之妻。
朕不能罰母,隻能請先祖、先帝下旨懲處。兒臣不孝,請先帝責罰。”
元征帝這個頭叩下去,身後的宗親朝臣們齊聲高喊:“臣叩請先祖皇帝下旨懲處——”
作為在場唯一一個站著的人,宗令揚聲宣讀大祁皇室規矩。
言明,太後之言已屬大不敬,太後母族鄭家包藏禍心。
宗令作為大祁皇室宗族之長,在此等情況下,有以殷姓宗族的名義,懇請先帝降太後鄭氏為太妃。
作為對太後大逆不道的處置,鄭太妃葬妃陵,以妃位發喪,停靈三日;鄭太妃無德享哭靈跪拜。
元征帝在宗令說完後,流下眼淚:“子孫不孝,肯定先祖、先皇寬恕。”
這樣懲罰他的親生母親,作為兒子,他也很心痛。
但作為皇帝,作為殷家後人,他不能令皇家,更不能令先帝蒙羞,太後必須降為太妃。
他不能讓說出那般大不敬言語的女人再享太後福澤,再享死後的榮華富貴。
元征帝語帶哽咽,從來都是流血不流淚的他第一回在臣子們的麵前落淚。
可見他此刻的心中是多麼的悲哀、悲傷,不少大臣也心疼陛下的悲傷,跟著落淚。
喬齊峰用沾了薑汁的帕子猛揉眼角,那眼淚更是嘩啦啦地流。
“陛下!請下旨——”
宗令上前一步,元征帝痛苦地閉上眼睛,許久後,聲音沙啞地說:“朕,準擬。”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陛下聖明——————”
一聲聲“陛下聖明”傳出崇德殿,飄蕩在前朝的上空久久不散。
※
一國太後在薨逝的當天被降為太妃,還被免了哭靈,停靈三天就出殯。
這事先不說後有沒有來者,縱觀歷朝歷代,也就隻有亡國的太後有這“待遇”了。
可元征帝這道以先祖、先帝的名義發下的聖旨,卻不會被人說其不孝。
相反,不少士族文人都認為陛下此舉還是過於仁慈,這還是朝臣宗親“據理力爭”的結果。
隻有鄉野潑婦才會當著子女的麵咒罵自己的男人死得太晚。
越是大家士族的當家主母,越要注意言行。
哪怕恨及了自己的夫君,也最多是揹著人在心裏咒罵一番,哪有這樣當麵撕破臉皮的。
再者,太後還算不得當家主母,畢竟先帝活著時她也不過是一個美人。
她一個皇家妾,有何資格對主君不滿!
進宮哭靈哭了個寂寞,眾人,特別是在永壽宮哭靈的都感覺彷彿做了一場夢。
衛國公府的女眷和寧王妃、老太妃從宮中出來後直奔冠陽公府,冠陽公、衛國公、老郡王和寧王還留在宮中。
喬嫵這時候還在冠陽公府,她也沒有再就太後的言論多說什麼。
她隻道:“我昨天不在,是三個孩子回來後說的,那我不能讓陛下吃了個啞巴虧吧。”
女眷們都隻是一聲嘆。
喬嫵:“大家今天也累了,大莊嫂和莊姐姐還懷著孩子呢,早點回去休息吧。”
見喬嫵不欲多說,其他人也就不多問了。
曹嵐瑛讓女兒先一道回國公府,等寧王忙完了她再回去。
殷爍策和嘉榮郡主殷俔瑤這兩個孩子已經累的睡著了。
太後降為鄭太妃,寧王妃莊靜妤和老太妃在鄭太妃出殯前還是需要進宮的,隻不過不用再哭靈。
宮中來人,元征帝要喬嫵回宮,時辰也確實不早了。
已經換下正紅羅裙的喬嫵眼看著等不回父親,叮囑母親這幾日在家歇息,就跟著來前來的宮人走了。
她一走,曹嵐瑛才說:“阿嫵一身紅的過來,我當時真是嚇壞了。
陛下再寵她,太後,鄭太妃薨逝的當天她這麼穿,朝臣們鬧起來,陛下也難做。
我是真沒想到阿嫵壓根兒就是心裏有成算。”
老太妃看向莊靜妤,問:“阿茹,寧王沒有跟你說嗎?”
莊靜妤搖頭:“殿下回來匆匆換了衣裳就走了,不過殿下回來的時候,我瞧著殿下的臉色確實有點難看。”
曹老夫人:“鄭太妃對陛下從無慈愛,臨終惡念起,也說得過去。”
在場的女眷沒有人的心情能好的起來,天也不早了,這一日大家過得也是心驚肉跳的。
喝了水,沉澱了一下心情,眾人就離開了。
段氏把眾人送到二門處,之後她就下令,府裡這幾日閉門謝客。
喬嫵回到紫穹殿的時候,元征帝懷裏抱著女兒,身邊是兩個兒子,在台階上等著她。
元征帝的眼裏滿是柔情,在喬嫵上來後,他單手摟住喬嫵的腰,嘴裏說:“餓了吧?”
喬嫵:“餓了,光顧著跟阿孃說話,忘了吃點心了。”
“阿孃,我想你。”
玉珠兒小公主難得想跟阿孃膩歪一番,在小公主看來,阿孃今天太厲害了!她崇拜阿孃!
喬嫵單手拎過女兒,夾好,一家人進了紫穹殿。
無論這一天外麵有多少是是非非,紫穹殿後殿的這一頓晚膳雖然來得遲了些,卻依舊如常的溫馨。
玉珠兒喜歡窩在父皇的懷裏,讓父皇喂。
三個孩子中最愛吃的殷鈺埋頭大吃,殷璽喜歡一邊吃飯一邊和父皇聊天。
巴斯魯照舊地在他的位置上大快朵頤,禦膳房給巴斯魯大爺準備的是兩隻燜雞。
太後降為了太妃,元征帝不需要守孝一年,巴斯魯和三個孩子也不必斷了葷腥。
三個孩子吃飽喝足,再苦著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吃掉他們需要的營養劑。
元征帝讓他們帶巴斯魯出去放風,接下來是他與喬嫵這一對事實夫妻的二人時間。
三個孩子帶著巴斯魯出去玩了,殿內的宮人也都退了下去。
元征帝給喬嫵斟茶,然後拿起自己的茶盞:“朕以茶代酒,敬嫵兒。”
喬嫵笑著拿起茶盞,和元征帝碰杯,兩人一起喝下。
放下茶盞,元征帝握住喬嫵細膩的與她那武力值不相符的柔荑,聲音沙啞地說:“朕叫你和孩子們受委屈了。”
喬嫵反手握住元征帝仍有著繭子的大手,看著他說:
“誰也不能給我委屈,真正委屈的是兀巨巨你。至於三個崽子,他們睡一覺就好了,反正本來也就不熟。”
元征帝卻是搖了搖頭,帶著幾分傷情地說:“朕還是沒有保護好他們。
你今日所為,朕知道你都是為了朕,你是為朕不平,給朕出氣。”
元征帝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嚥下心中湧上的酸澀,繼續道: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當時還想著若她臨終前說些什麼軟話,朕該如何選。”
說到這裏,元征帝笑了下,
“朕還要感激她說了那番話,讓朕不必去糾結;也讓朕日後想起來,不必愧疚。”
喬嫵傾身過去,在元征帝的臉上親了一口。
元征帝側頭,吻住喬嫵,兩人交換了一個悠長又纏綿的吻。
喬嫵退開後,微喘著氣,問:“太後都成太妃了,她的陪葬品是不是可以減半了?你也不必守孝了吧?”
元征帝低笑了兩聲,說:“鄭太妃的隨葬物按她在先帝時的美人規製。
朕守孝一月即可,你與孩子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喬嫵滿意了,抽出手,給元征帝和自己又斟滿茶,兩人以茶代酒,再次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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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嫵給她的兀巨巨出氣了,什麼太後,孝道,在她這裏什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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