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嫵用兩根手指掂著那一對玉鐲，口吻很是隨意地問：“太後是要葬在皇陵吧？”
宗令、宗正，在場的許多人腿都軟了，他們朝寧王使眼色，您趕緊勸勸啊！
寧王開口：“是，陛下有旨，太後與先帝，合葬帝陵。”
喬嫵抬眼，美麗瀲灧的雙眸帶出了明顯的冰冷。
“你們確定讓太後與先帝合葬？
太後恨死了先帝，你們卻要把太後與先帝放在一起，是想叫太後與先帝在地下打架嗎？”
嘶——！！！
什麼叫太後恨死了先帝！什麼叫太後與先帝會在“地下”打架？！
殷錚腳下一個踉蹌，他仍舊不是唯一一個踉蹌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這邊有點什麼動靜打破了此刻殿內的詭異。
“郡，郡主……太後殿下……薨逝，這話，這話不能，亂說的……”
殷錚這發飄的話卻是令人聽出了底氣不足，殷錚表示他這純粹是嚇的，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喬嫵笑了下，那平日裏會惑人心神的笑此刻卻看得所有人背脊發涼。
喬嫵掛著鐲子的手指往下一鬆，那對成色極佳的碧綠玉鐲掉進了棺材，正好摔在金器上。
嘩啦一聲，斷了！玉鐲斷了！
殷錚覺得他的心，不不，他整個人也要斷了！
“宗正，你認為我是那種會胡言亂語的人？”
殷錚一個激靈：“不不不，當然不！”
殷錚在心裏哭，頭一回直麵郡主的霸氣，他受不住啊！
殷錚打算換宗令上，被宗令兩手抵在了後腰，完全不顧他的死活了！
喬嫵又從棺木裡拿出一個金碗，放在眼前端詳，嘴裏卻繼續說出令在場的人心肝膽顫的話。
“太後臨終前迴光返照的時候，怒罵先帝荒淫無度，昏庸無能，還眼瞎。
先帝看不到她的好，隻會寵愛董妃那樣的狐狸精，貪圖美色。
太後詛咒先帝為什麼不早點死，她不知多少個夜晚恨不得殺了先帝。”
“郡主！”
殷錚和幾位宗室同時出聲，一個個嚇得是麵無人色，這話是他們能聽的麼！
殿內的命婦除了寧王妃、老太妃、曹老夫人這樣份量十足的，也是齊齊往後退。
寧王紋絲不動，不吭不聲，他猜到郡主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了。
喬嫵丟了金碗，拿起一個白玉菩薩，繼續：
“太後恨不得殺了先帝，這還不算，她還很遺憾陛下為什麼也沒早點死。
她換了好幾回陛下解毒的葯，都沒把陛下毒死，她不明白為什麼老天爺不肯幫她。
就殷倁那個窩囊廢，隻要她成了太皇太後，她就能把持朝政，鄭家就能做祁國的攝政王。
可為什麼陛下就是活了下來，哦對了，”
喬嫵指指自己，
“太後也很恨我，畢竟如果不是我，她說不定早就逼宮成功了嘛。”
“郡主！求您別說了！”
殷錚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就是曹老夫人和老太妃都跪下了。
喬嫵丟了玉菩薩，沒有例外的，菩薩也有了殘缺，她的一張俏臉冷凝。
“我自小長在山上，不懂什麼規矩，更不懂什麼皇家的規矩。
我就想問，太後臨終前說出這些話，她還能不能跟先帝合葬！”
殷錚哭了，依舊不是殿內唯一流淚的宗室，那當然是不能了！
別說能不能與先帝合葬，太後若當真說出這樣的話，能不能進帝陵都兩說！
不不！還能不能保住太後的身份都兩說！
所有人算是明白為何陛下對太後的身後事如此不上心，甚至在停靈的頭一天就不露麵。
感情是太後臨終前說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陛下心中有怨啊！
喬嫵仍沒放過在場的眾人。
“太後說出這樣的話，往小了說那是不仁不慈；往大了說，算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吧。
那，太後還有資格讓這滿朝的文武大臣和宗親命婦為她跪，為她哭嗎？
我就很好奇，若先帝地下有知，會不會再給氣暈過去。”
殷錚哆哆嗦嗦：“郡主，這，這……太後病弱多年，豈會，豈會……”
他已經不知如何給太後找補了。
喬嫵的臉沉下：“怎麼，你認為我是在說謊？我犯得著說謊嗎？”
您是犯不著，但您在這種時候把太後臨終前說的話抖落出來，這，這叫我們很難辦啊！
喬嫵抬腳往外走：“如果大家覺得太後仍值得你們給跪拜、流淚，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隻不過我是跪不下去，更哭不出來的；你們心裏沒有先帝，沒有陛下，我心裏有。”
路過母親，喬嫵扶起她，帶著母親離開。
段氏沒有掙紮，她回頭看了眼曹嵐瑛，表示自己就先跟女兒走了，然後，就沒然後了。
莊靜妤這時候撐著嬤嬤的手也站了起來，說：“太後薨逝，我等宗親自當為太後守靈。
可已得知太後說了那樣的話，我作為寧王妃，卻是不能苟同太後。
這跪不跪，哭不哭，宗令與兩位宗正還是要拿個章程出來。
就如郡主剛才所言，若先帝泉下有知，該會如何震怒，說不定還會罵我等愚鈍不堪！”
老太妃也站了起來，神色嚴肅地說：“此事確實需要宗正寺拿個章程出來！
太後雖說是陛下生母，那也是先帝的妃子，是皇家婦！
太後臨終說出這樣的話，老身這把骨頭，是彎不下去了！”
跪著的宗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兩個三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緊接著，其餘跪著的人也都站了起來。
江貴妃也站起來了，卻是傻眼。
太後臨終前她在場，自然也聽到了太後的那番嚇破人膽的話，但她能說實話嗎！
她能說太後根本沒有提先帝，隻提了陛下、三位殿下和灼華郡主嗎？
江貴妃難得聰明瞭一回，拿帕子按著眼角哽咽出聲。
“此事陛下有旨不許多言，我瞧郡主這是氣狠了。”
唰！
所有人都看向了江貴妃，江貴妃嚇得一噎。
有人替她承擔了壓力，寧王眉目凝重地說：“不瞞大家，郡主所言……非虛……”
嗬！
太後真說了那樣的話？！太後當真是瘋了！鄭家被滿門抄斬果真不冤啊！！
太後臨終前，寧王與江貴妃是在永壽宮的，這事兒不是秘密。
現在兩人都承認太後是說了那樣大逆不道的話，那就是把這件事釘死了。
至於當時在場的其他人，且不說姚安已經善後了，又有誰敢跳出來說太後沒說？
在場宗正寺的男人，包括寧王在內去偏殿商量。
原本也是喊了老太妃和江貴妃過去，兩人以自己是女眷，不宜多言為由，拒絕了。
江貴妃緊跟老太妃的步伐，這種事老太妃都不敢插手，何況是她！
寧王與殷錚等幾位宗正寺的宗親也沒商量太久，先有了決斷。
寧王與宗令、宗正共四人去麵見陛下，其餘人等現在永壽宮歇息等候。
陛下明顯是給了太後臉麵和身故後應有的體麵。
但灼華郡主現在把事情抖落了出來，他們就不能裝作不知。
而眼下這種情況，讓宗親命婦們繼續給太後哭靈也不合適。
老郡王被元征帝叫到了前麵，沒跟宗親們在一起。
老太妃都不由慶幸老郡王沒在，不然郡主一身紅出現的時候，老郡王管還是不管？
※
原本哭聲震天的永壽宮這時候極其詭異的靜悄悄。
前朝，紫穹殿內，此時的氣氛也有幾分詭異。
先是有內侍省的總管來稟報，灼華郡主穿了一身紅去了永壽宮。
元征帝得知時臉上都有了明顯的吃驚，更遑論是旁人。
太後薨逝守靈的第一天，灼華郡主穿了一身紅！還去了永壽宮！這是想把太後硬生生再給氣活了嗎！
可隨後，寧王殿下、宗令、左右宗正從永壽宮過來稟明真相。
被從極徽殿招來紫穹殿的大臣一個個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老郡王麵色鐵青。
任誰知道了太後臨終前說出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話，都不能做出雲淡風輕，毫不在意的模樣。
裝也得裝出一份義憤填膺來！何況老郡王是當真動怒了。
太後怎麼恨先帝先不說，太後那般詛咒陛下，其心可誅！
陛下可是太後的親子！是江山社稷的帝君！
若非太後自己作死，陛下又怎會對鄭家出手！要他說，陛下出手還是晚了！
陛下應該登基的時候就把鄭家打壓下去，也免得太後生出那番野心來！
還妄圖垂簾聽政，無冕之王！當真以為皇家沒人了麼！
老郡王這還是不知道真相呢，若他知道太後真正說了什麼，怕會更憤怒。
恆王、瑞王不僅是皇子，更是大祁的傳承，太後對恆王、瑞王的惡意就是對大祁江山的惡意！
紫穹殿內站著的人已無暇去評判灼華郡主今日對太後大不敬的舉動是否該罰。
現在擺在眾人麵前的是，太後是否還應該以太後的身份入帝陵，與先帝合葬！
這事兒宗親頭疼，大臣們也糾結。
以太後這大逆不道的言論，那絕對是不能夠再入帝陵與先帝合葬了。
可太後好端端地不入帝陵，對外總得有個說辭。
說實話，那傷的不僅是太後的顏麵，更是殷氏皇族、陛下這位太後親子的顏麵！
百姓們不會去深究事情的對錯，隻會津津樂道於太後與陛下之間的種種矛盾。
最終的結果就是會變成不知多少版本的宮廷秘聞，供世人說嘴。
這絕不是宗親和大臣們樂於看到的，也同樣不是元征帝願意看到的。
元征帝倒不是不願意太後丟臉，他想得更多，萬一這事兒傳到後麵牽扯到了孩子身上，那絕對不行！
“陛下，老臣以為，太後，絕不能與先帝合葬。”
老郡王第一個表態，就連“殿下”的稱謂都免了。
寧王跟上：“臣弟也以為，太後不適宜再與先帝合葬。”
老太傅：“臣附議。”
衛國公：“臣附議。”
冠陽公肯定也是緊隨其後，在場所有人全部附議，不同意太後與先帝合葬。
元征帝沒有否決，卻是道：“太後對朕素有怨恨，她對朕說出那番話，朕其實並沒有放在心上。
隻是郡主為朕抱不平，她那個性子你們也知道，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陛下，臣倒以為郡主這性子纔是極好！”
難道碰到一回能拍龍屁的機會，殷錚在所有人開口前迅速反應，
“這正說明郡主滿心都是為陛下考量！
若郡主不說出此事，太後與先帝合葬，先帝泉下有知……
臣說句大不韙的話，先帝會怪陛下，更會怪臣等不辯是非！”
寧王：“陛下，臣弟也認為郡主今日此舉十分妥當，臣弟愧疚。”
元征帝抬了下手，讓寧王不必如此，他道：
“事已至此，那爾等說說朕當如何？太後再恨朕，她終究生下了朕。
郡主可為朕不平，可對生母，朕又能如何？朕總不能不認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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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沒有猜到喬嫵的用意？哈哈，可不是簡單的不讓她與先帝合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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