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飄起了雪花,宗正寺的兩處不相鄰的小院,院門都從外上了鎖。
這樣的院子是宗正寺囚禁皇室罪人的地方。若院門落了鎖,通常意味著裏麵關著人。
屋外寒風陣陣,屋內的炭盆裡燒得是最普通的灰花炭,不是太暖和,但也不至於凍人。
此時一間小院的正房內,一頭花白頭髮的男子正專註於寫大字。
桌上的筆墨紙硯都是最下品的東西,但對男子來說,被囚在這裏能有筆墨紙硯用,已是十分不錯了。
不僅如此,他能吃飽肚子,能穿暖衣裳,能在寒冬臘月的天不受凍,他十分的感恩。
剛被押來的時候,他著實吃了些苦頭,後來新的宗令選出,他的日子就好過了起來。
以前錦衣玉食的生活,隻偶爾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夢醒,那些往昔看似尊榮無比的日子,在他的心裏也不會再留下任何的痕跡。
相比曾經,現在不得自由的日子反倒令他心境平和。
不必再如往日那般,常常因為祖母的某些念頭而惶惶不安。
有人推門進來,為了避免風雪吹入,對方快速關上門。
抬著托盤進來的女人姿容普通,身材也普通,粗布的衣裳並不合身,兩隻袖子的手肘處還打著補丁。
但女人臉上的笑容,卻令人看著就心生柔軟。
“郎君,這雪花奴婢瞧著比剛才大了些,您喝碗薑湯暖暖身。”
男子放下毛筆,問:“你可有喝一碗?”
“喝了喝了。”
女人來到桌前,把碗放到男人的跟前。因為碗太燙,女人急忙捏住自己的耳朵,給被燙到的手指降溫。
薑湯還燙的很,女人也不催促男人現在就喝,而是說:
“郎君,灶間還有一隻雞腿,奴婢熬成湯,給您煮餺飥。
這陣子天都不好,奴婢估摸著等天放晴,就該有人來給咱們送些年貨了。”
他們的日子過得平淡,但逢年過節,宗正寺會多送些肉菜、布料等物給他們,有時還有新鮮的水果。
可這回過年,卻是年貨都沒有,或者說年前半個月就有些異常了。
女人很擔心,怕又出了什麼變故,對於離開這裏,女人從不抱希望,她就盼著不要剋扣郎君的吃食和衣料。
男人卻很平靜,說:“有吃的就成,該是什麼事兒耽擱了。”
女人點點頭,心裏卻道:【希望當真是什麼事耽擱了吧。】
院門這時候被人推開,一位黃門公公帶著一隊青陽衛走了進來。
為首的黃門公公高喊:“庶人殷倁,出來接旨!”
屋內的女人驚叫一聲,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
原本還很平靜的男人也是一個哆嗦,自被押來後就被他隱藏起來的軟弱這一刻再次附體。
父皇,父皇終究還是,要清算他的罪孽了嗎?
※
雪花越來越大,飛舞得也越來越急,路上很快就鋪了薄薄的一層淺白。
正值年節,皇城的街道上隨處可見玩耍的孩童,偶爾伴隨著炮仗炸響的聲音。
但越靠近皇宮,有的隻是令人越發心懼的安靜。
唯有雪花落在車篷上輕微的簌簌聲,提醒著車內的人他“此行”的目的地可能是哪裏。
曾經的二皇子殷倁坐在馬車內,冰涼的手緊握著婢女翠翠的手。
從被趕出宮囚禁在皇子府,又從被貶為庶人轉押至宗正寺,殷倁的身邊也越來越冷清。
如今隻留下了一個最忠心,也最貼心的翠翠,是在宮裏時就一直在身邊照顧他的。
如果說他最初怨過恨過父皇的心狠,近三年的圈禁讓他混沌了二十年的頭腦也清明瞭許多。
他看清楚了,想明白了父皇為何厭惡,甚至是痛恨他這個嫡子,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他一眼。
他對父皇從沒有過孺慕之情,有的隻是懼怕與逃避。
甚至在明知父皇身中蠱毒,命不久矣的情況下,他也未曾期盼過父皇能長命百歲。
反而,他還因自己是嫡子的身份而竊喜。
因為一旦父皇身故,那有皇祖母做靠山的他,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人選。
腦子清明瞭,他也就更無顏麵對父皇,也不再怨父皇對他的無情。
為人子,他對父皇同樣是殘忍無情的。
沒有哪個做父親的能忍受自己的兒子心心念念盼著自己早點去死。
父皇對他,已是留情。
若換成皇祖父那樣的性子,怕是早就賜死他了。
可無論是謀逆的殷佑,還是心術不正的他,父皇都隻是把他們貶為庶人,圈禁在宗正寺。
他在宗正寺的日子不難過,想必殷佑的日子也不會難過到哪去。
殷倁的腦袋裏各種畫麵交錯。
有曾經在皇祖母身邊時的渾渾噩噩;
有被圈禁時的惶惶不可終日;
有在宗正寺逐漸平靜的清閑生活……
他控製不住這些畫麵在他的腦中交替,或許這樣能讓他暫時不去想此次進宮可能會麵臨的最終結局會是什麼。
這陣子的異常,興許就是今日這場父皇突然下旨宣他進宮麵聖的原因所在。
宮中,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郎君……我們,我們……會死嗎……”
翠翠還是忍不地問了出來,她不怕死,她怕郎君會死。
殷倁更加握緊了翠翠的手,他也怕死,可若是父皇真的要賜死他,他又能如何反抗……
“翠翠……”
“郎君!不管您去哪,翠翠都陪著您!”
翠翠嗚咽。
想說的話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是自私的,若當真躲不過一死,他也想,也想黃泉路上,能有一個人陪著他,陪著他……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殷倁和婢女翠翠下了車。
不敢四處亂看,他弓著身,跟著來傳旨的禦前公公踏進宮門,沿著他記憶中熟悉,又萬分陌生的宮道前行。
莊嚴肅穆的宮殿在風雪中佇立,殷倁的身體逐漸僵硬。
走過極徽殿、走過乾正殿,他最為恐懼的宮殿近在眼前。
風雪不僅沒能削弱些許那座宮殿平日的威嚴,反而令其在這冰天雪地中更透出幾分不可侵犯的真龍氣勢!
殷倁沒有來過幾回紫穹殿,留在他記憶深處的最後一次,卻是他極力想要忘卻抹去的卑劣。
那時的他帶著怎樣的竊喜隨皇祖母來到紫穹殿前,後來發生的事就有多麼令他羞恥不堪。
殷倁的嘴唇在哆嗦,雙手在發抖,不知是風雪太大,還是他穿得不夠暖,或是……
那被他死死壓製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不受控地回湧,帶回他曾經日日倍受折磨的黑暗過往。
翠翠是婢女,隻能留在殿外。
領路的禦前公公對守在殿外的韓小年說了幾句後,韓小年進了殿內。
不一會兒,韓小年出來,揚聲:“陛下宣庶民殷倁進殿——”
“謝公公……”
殷倁的聲音聽上去都在發飄,他腳步虛浮地跟著韓小年往殿內走。
第二隻腳踏進殿內,殷倁忍不住回頭看了眼眼眶通紅,幾乎要哭出來的翠翠。
韓小年看得莫名,這又不是生離死別,這婢女哭什麼哭呀。
殷倁戰戰兢兢地走進去,走過柱子,穿過落地罩。
餘光隱約看到龍案後有人,他立刻跪下,叩拜:“庶人殷倁,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坐著的元征帝看到進來的人,半晌沒有動靜。
他的眼神落在殷倁花白的頭髮上許久後,緩緩移到他身上乾淨,卻也看得出料子普通的衣著上。
殷倁的牙齒咯咯作響,對父皇的懼怕一絲絲從骨縫中冒出,令他如何也控製不住內心的恐懼。
自有記憶起,他就害怕身材格外高大,氣勢不同常人的父皇。
而在發生了那種種之後,這種懼怕更是印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起來吧。”
腿腳嚇得軟趴趴的殷倁甚至連謝恩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姚安在一旁看得清楚,他上前扶起殷倁,趙冉端來凳子,姚安扶殷倁坐下。
殷倁這才後知後覺地急忙謝恩,雖說是坐下了,可半個屁股都懸著的,和半蹲著也差不多。
殷倁不敢抬眼,滄桑了許多的臉上帶著明顯的蒼白。
元征帝的視線在這個兒子的臉上轉了一圈,沒有因對方顯而易見的,對自己的懼怕而心生不悅。
父子兩人一時間又陷入了過分的沉靜,最終還是元征帝先出聲。
“你還在宮中時,太後最疼你,甚至不惜為你籌謀一切。如今她身子骨越來越差,你去看看她吧。”
殷倁更加惴惴不安了,父皇,父皇這是,什麼意思?
可他不敢問,隻能規規矩矩地跪下謝恩,恍恍惚惚地出去了。
陛下宣殷倁,又允了殷倁去永寧宮探望太後,這是什麼意思?
除了知道內情的幾人外,朝臣們都摸不準陛下的用意。
難道說,陛下終於消了對這位原二皇子的氣,打算恢復他的身份了?
殷倁帶著翠翠去了永寧宮,沒有人為難翠翠,也沒有人說他一個庶民還帶婢女進宮不合規矩。
對皇祖母,殷倁的感情很複雜。
曾經他最大的依仗就是皇祖母,對皇祖母,他也是滿心信任。
直到出事後,他被囚於皇子府、囚於宗正寺,他的腦袋逐漸清明,他對皇祖母對他的疼愛產生了懷疑。
皇祖母對他的疼愛與維護當真是出於本心,而非旁的目的嗎?
可此刻,看到頭髮全白,麵容枯瘦,話都說不清,也認不出他是誰的皇祖母,殷倁卻心酸難忍。
跪在皇祖母的病床前,殷倁哭得泣不成聲。
站在一旁的張嬤嬤感慨,這位原二皇子是個糊塗又軟弱的。
可這時候看對方這副模樣,哪怕太後對這人的目的的不純,也算是沒白疼對方吧。
可惜太後非要鬧騰,不然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明明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卻搞到母子離心,被軟禁在猶如冷宮的地方,隻有一個被廢為庶人的孫子來探望。
——##——
兀巨巨要開始安排了,原大皇子殷佑、原二皇子殷倁、原三皇子殷保,三公主殷邐......
他們最終的命運會如何?
身在皇家,會有諸多的不得已,但有時候,又何嘗不是自己要做出的選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