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人沒注意到莊靜妤的異常,老夫人嘆道:
“我也聽書堂(莊瑾禮)說了,黃院使最近是日日往寧王府跑。
寧王殿下的身子……唉……都是作孽啊……”
曹嵐瑛也唏噓道:“任貴太妃當初懷著寧王殿下時被迫害,殿下也因此遭了罪。
當初宮裏還有訊息傳出來,說太醫斷言寧王殿下活不過弱冠,隻希望殿下這回仍能安然過去。”
寧王生母的“貴太妃”封號還是元征帝登基後加封的。
老夫人道:“等書堂回來再問問他,若寧王殿下的身子當真……府裡還是低調些的好。”
莊靜妤低著頭,兩手死死揪著帕子。
曹嵐瑛發現了女兒的異狀,問:“阿茹,怎麼了?”
莊靜妤死死控製著眼淚,抬頭,假裝感慨地說:
“隻是想到那日在宮中見到寧王殿下,殿下的身子看著是不大好。”
曹嵐瑛以前對寧王不熟。
但那日帶女兒進宮,曹嵐瑛是感激寧王的,對寧王的觀感也頗好。
她看向老夫人:“阿母,我們侯府與寧王殿下雖說無甚交集,但成郡王府與寧王殿下卻同是皇宗。
我們侯府還是該對寧王殿下重病一事有所表示才對。”
老夫人點點頭:“你說的對,說來寧王還要叫我一聲表姑母呢,你挑一些藥材送去寧王府。”
祖母和母親還有二嬸接下來說了什麼,莊靜妤都沒聽進去。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僅有的意識就是寧王病了,病得很嚴重。
太醫曾說寧王殿下活不過二十歲……
而殿下今年已經,虛二十七了……
莊靜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用完朝食,又怎麼若無其事地和祖母、母親告辭,怎麼回到的浣花院。
一進入浣花院,莊靜妤就踉蹌了一下,被緊跟著她的司桃急忙扶住。
莊靜妤魂遊般地走進屋,麵對朝她而來神色慌張的史媽媽,她一句話也說不出,直接進了內室。
淚,這才滴落。
莊靜妤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要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
史媽媽急壞了:“姑娘,這是怎麼了?”
她又急忙問司桃、司菊。
司桃搖了搖頭,司菊見司桃這樣,也跟著搖了搖頭。
莊靜妤:“都,出去……”
史媽媽:“姑娘……”
莊靜妤背對著史媽媽:“媽媽,你先出去。”
司桃:“史媽媽,咱們先出去吧。”
司桃使了個眼色,和司菊一起拉著史媽媽出去了。
莊靜妤脫力地坐在了床上,咬住嘴。
那個人,要死了嗎……
上天何其不公……那麼好的一個人……
莊靜妤隻覺得心痛到無法呼吸。
腦中浮現的全部都是那人溫柔的眼、溫柔的笑,和對她溫柔又堅定的言語。
耳邊似乎又傳來了那日的合琴;似乎又看到了進宮的那日,那人消瘦蒼白的麵容。
還有短暫的四目相對中,那人眼中的安撫。
這一刻,莊靜妤不想再欺騙自己,她喜歡上了那個風光霽月的男人。
或許就在兩人的琴聲交融時,她對那個男人就動了心。
史媽媽急得是團團轉,姑孃的神情明顯是不對勁的!
她再問司桃:“還是太太那邊有不妥?”
司桃懇求:“媽媽您就別問了,姑娘不肯說,您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史媽媽又問:“可是在老太太那兒說什麼惹了姑娘傷心?”
司桃假裝不知:“老太太也沒說什麼呀。”
史媽媽糊塗極了,這都沒什麼怎麼姑娘會這副樣子回來!
等到屋內姑娘喊了,史媽媽和四個司趕緊進去。
屋內,莊靜妤坐在了外間的貴妃榻上。
除了眼睛有點紅之外,看不出絲毫剛才情緒上的不對勁了。
四個司眼神交換了一瞬,司桃:“姑娘可要更衣了?”
莊靜妤點了點頭。
史媽媽在姑娘跟前蹲下,問:
“姑娘,您可是在老太太那兒受了什麼委屈?您這一哭,媽媽心疼啊……”
莊靜妤閉了下眼睛,眼眶紅了紅,卻是淡淡笑道:
“府裡誰會給我委屈受呢,隻是聽祖母和母親說了些外頭的事,心裏頭不得勁。”
一聽是外頭的事,史媽媽就不好問了。
司桃:“姑娘,換衣裳吧。”
莊靜妤站起來,史媽媽親自伺候著姑娘換了衣服。
莊靜妤洗了臉,重新梳了頭,上了妝。
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莊靜妤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平靜到冷靜。
“司桃,把那把琴拿出來。”
司桃的手頓了下,說:“奴婢這就去拿。”
浣花院,琴聲悠揚,而悠揚中,又帶著幾分堅決。
一曲終了,莊靜妤看著麵前的琴半天沒有作聲。
四個司和陪在一側的史媽媽互相使眼色,卻誰也不敢打破這一刻的靜默。
這時候,莊靜妤出聲了:“媽媽,你去太太那兒說一聲,就說我有事兒去任府找任家姑娘。”
史媽媽小心翼翼地問:“可是任家姑娘遞了請帖?”
莊靜妤:“你就這麼跟太太說。”
史媽媽:“……那老奴去了。”
“去吧。”
史媽媽前腳走,後腳莊靜妤就讓四個司給她更衣,重新梳頭。
而她要求的卻是換上了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司梅的婢女服,髮式也換成了雙丫髻。
司梅則被要求換上了莊靜妤的衣裳,也換了髮型。
史媽媽回來看到這一幕糊塗了:“姑娘,您這是……”
莊靜妤:“媽媽,你留下,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我去任府了。”
“姑娘……”
“媽媽,你先別問。”
莊靜妤眼中的異常冷靜令史媽媽的心肝一顫,隻能點頭。
讓司梅戴上帷帽,莊靜妤走在司梅的身後和另外三個司出了府,由府中的侍衛護送著一路去了任府。
任宣怡在房中得知莊大姑娘上門了,她吃驚地急忙親自去迎,這怎麼突然就來了!
待看到走來的五個人,她的眼神立刻落在了“大姑娘”的身後,一身婢女打扮的莊靜妤的身上。
任宣怡張口結舌:“莊姐姐,您……”
戴著帷帽的司梅:“任姑娘進屋說。”
任宣怡滿頭霧水地帶著五人進屋,不明白莊家姐姐這是鬧的哪一齣。
任宣怡進屋隻留下了自己的貼身婢女小翠。
進了屋,司梅摘下帷帽,莊靜妤問:“任妹妹,殿下近來可好?”
任宣怡愣了。
莊靜妤抿了下嘴:“我聽說殿下的身子,近來似是不大好。”
任宣怡的神色肉眼可見地低落下來,卻是讓婢女小翠出去了。
寧王殿下這幾日的身子不是不大好,而是大不好,且已經在京城的勛貴圈中傳開了。
任宣怡也不奇怪莊靜妤會這麼問,她避重就輕地說:
“莊姐姐這番(打扮),不知所為何事?”
莊靜妤還是那樣冷靜,問:“任妹妹,你告訴我殿下如今怎樣了,好嗎?”
任宣怡的眼圈突然紅了,莊靜妤的心一下子揪緊。
任宣怡避開莊靜妤的注視,真心勸道:
“莊姐姐,在我心裏,天下間沒有哪個男子的才華比得上寧王表哥。
可老天爺對錶哥,太不公了……”
任宣怡用力眨掉眼裏的淚,
“太醫說表哥活不過弱冠之年……
他努力又多撐了五年……表哥說他賺了五年,不虧……”
寧王虛二十七,實歲不過二十五。
莊靜妤的眼裏水光流過,卻沒有落淚。
任宣怡則忍不住哭了,可她還是堅持說:
“莊姐姐,你回去吧……我第一次送去的東西,當真是表哥說‘寶劍贈英雄’;
第二回的琴,是我自己想要送予姐姐,與表哥無關。
先前你給我的腰帶和暖手抄,我對錶哥說是我做的,表哥至今都不知那是出自你手。
莊姐姐,你與寧王表哥不要有任何牽扯,纔是對你、對他最好的。”
說完,任宣怡側過身,低聲抽泣。
她不敢告訴莊靜妤,寧王府現在已經在準備著寧王的後事了,自己家中也是。
莊靜妤上前抓住任宣怡,固執地問:“太醫怎麼說?”
任宣怡抽出胳膊,轉過另一邊,就是不看莊靜妤。
莊靜妤轉到任宣怡的麵前,又抓住她:“任妹妹,你告訴我!”
任宣怡的哭聲溢位:“莊姐姐……你就當從未見過表哥吧……”
“告訴我!”
任宣怡希望表哥能得到幸福的,她也看得出表哥對莊家大姑娘動了心。
可世事就是這麼無常,表哥註定無緣與莊大姑娘白首。
“告訴我!宣怡!”
麵對莊靜妤的懇求,任宣怡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哭著說:
“太醫說……表哥挺不過,二月……”
說完,任宣怡拿帕子捂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
四個司也是眼眶泛紅,為姑娘心疼。
莊靜妤卻隻是愣了愣,平靜地說:“那就是(最多)還有一個多月……”
任宣怡吸著鼻子,點頭。
太醫說挺不過二月,很可能月前就!
她又何嘗不希望表哥能多活些日子。
莊靜妤:“帶我去寧王府。”
任宣怡愕然地抬起淚眼。
莊靜妤:“衛國侯府的大姑娘不能去見寧王,但你是寧王殿下的表妹,你可以帶著婢女去見他。”
任宣怡懵了:“莊姐姐……”
莊靜妤露出一抹絕美的笑容:“還有一個多月不是嗎?”
“莊姐姐……”
任宣怡淚崩。
京中不知多少男兒想要迎娶衛國侯府的大姑娘,可是莊靜妤現在想要見到的男子隻有那一個。
這一刻的她不去想自己的身份,不去想待父親回來後會給她說哪一門的婚事;
也不去想這是一份註定無疾而終,甚至是註定無法見光的感情。
她想為自己活一次,她想見那個男人,即便那個男人隻有(最多)兩個月不到的壽命。
※
收了針,黃維顯對吳庸示意後起身走了出去。
吳庸給殿下掖好被子,佝僂著身子走出臥房。
外間,黃維顯對吳庸搖搖頭,吳庸死命咬住嘴,抬袖擦了擦眼角。
黃維顯低聲:“殿下喜歡什麼就可著殿下吧,盡量讓殿下不要落遺憾。”
吳庸難受地說不出話來,還是隻能點頭。
黃維顯:“湯藥還是繼續喝著,說不定天暖和了殿下的身子還能有所好轉。”
吳庸心知黃太醫這話純粹是安慰他。
送黃維顯出去,吳庸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
“公公,表姑娘來探望殿下。”
吳庸轉身,啞著嗓子說:“帶表姑娘過來吧。”
任宣怡和寧王之間是純粹的兄妹情。
寧王病重倒下後,這陣子任家人時常過來探望。
有時候任宣怡也會獨自過來,王府的下人也習以為常了。
等了沒多會兒,任宣怡帶著兩名“婢女”過來了,其中一名婢女明顯比任宣怡高,低著頭。
吳庸認識表姑孃的貼身婢女,記得沒有個頭這麼高的。
不過正難過的他也沒多想,隻當是表姑娘新提拔上來的貼身大丫頭。
見吳庸的雙眼明顯發紅,任宣怡緊張了:“公公,表哥他……”
吳庸啞著嗓子說:“黃院使剛走,殿下剛施過針。”
任宣怡咬了咬嘴唇,沒敢扭頭去看身後的人,問:“那我方便進去探望表哥嗎?”
吳庸:“表姑娘稍等。”
寧王並未睡著,隻是他很虛弱。
吳庸進屋後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寧王睜開了眼睛,讓吳庸扶他起來。
吳庸給王爺套好外衣,又墊好引枕,這纔出去把任宣怡領了進來。
見到病床上比上回見更加虛弱的寧王,任宣怡忍住了眼淚,努力露出笑容:“表哥。”
寧王對任宣怡淺淺一笑。
當他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任宣怡身後的那名個頭很高的婢女時,他臉上的淺笑瞬間凍結,整個人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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