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個人躺在床上,吳庸也退下了,寧王纔再次拿起一張多福葫蘆的剪紙。
多福葫蘆……
這還是他頭一回收到有人送給的這樣的剪紙。
不會是宣怡。
表兄、表妹,他又是這樣的身份,宣怡是個很懂分寸的姑娘。
諸如剪紙、鞋子這樣可能會引他誤會的東西,宣怡從不會送他。
所以他的鞋子,若是堂舅府上送來的也隻會是堂舅母給他做的。
渝錦……紫色的渝錦……貂皮……那樣成色的寶石……
皇兄每年賞賜給他的東西裡自不缺渝錦、貂皮和寶石。
可代表著一定身份的紫色,他卻是不能送去堂舅府上去的。
他是一個註定活不久的,又沒有實權的王爺。
他可以從宮中送來的賞賜中挑些合適的送去堂舅府上,那些過於顯眼的卻是不行。
一旦惹了誰眼熱,待他身死,那些東西就是給堂舅一家招禍的罪證。
紫色的渝錦是;那般黑得純粹的貂皮是;還有那大顆大顆華貴的寶石,亦是。
所以,這些逾製的東西不會是出自堂舅府上。
堂舅母給他做的衣衫也從未用過金線,可暖手抄用的卻都是金線!
那,既然不可能是堂舅母和宣怡給他做的,會是誰?
誰能用貂皮、尊貴的紫色渝錦、和那樣華貴少見的寶石給他做腰帶,做暖手抄……
——“……表姑娘‘特別’交代,這是府裡給殿下您縫製的。”
特別……交代……
看著手中的多福葫蘆,寧王的眼前有些模糊。
那個美麗、美好的姑娘送他葫蘆,為他綉葫蘆……
不是蘊意他多子多福,是盼著他的身體能早日康健……
這葫蘆……剪的真好……
這麼好看的剪紙,明年他不知還有沒有命能等到。
他不能去問宣怡,隻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知道宣怡為何不告訴他真相,他不怪宣怡,宣怡做的對。
他的身子眼看著是不成了。
他不能在臨死前把那樣一個美麗美好的姑娘拽入自己的這灘泥沼中。
若他有一副康健的身子,若他能活下去……
寧王把剪紙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旁,拿過腰帶和暖手抄,雙手細細撫摸。
無論是配色還是繡花,都是他喜歡的。
寧王把兩手塞進暖手抄裡,笑著自言自語:“真暖和。”
沒想到“她”的琴藝那般卓絕,就是女紅都這麼好。
日後,不知誰家的兒郎會有幸能娶到如此才情橫溢,又賢良美麗的姑娘。
傍晚,吳庸過來,看到殿下收整在床邊的東西,隨口說:
“殿下,這暖手抄您進宮的時候正好可以用上,這腰帶也好看,您也可以換上。”
寧王卻道:“這麼好的東西我可捨不得帶出去,給我收好吧。”
吳庸糊塗了:“這不是舅太太做給您過年用的?”
寧王淡淡道:“收起來吧,收好。”
見殿下似是有些不高興,吳庸不敢勸了,懷著滿腹的不解拿起腰帶和暖手抄。
“鞋子留下吧,過兩日就穿。”
吳庸正要拿鞋子的手收了回來,心想:
【難道說暖手抄和腰帶是表小姐做的,殿下為了避嫌所以纔不用?】
吳庸糾結地說:“殿下……這腰帶和暖手抄……也無妨吧?
您看這腰帶和暖手抄做得多精緻,表小姐肯定是花了很多工夫的。”
是嗎……
連吳庸都看得出這腰帶和暖手抄是花了很多工夫,用了很多心思的。
見殿下似乎也有些捨不得,吳庸再接再厲:
“殿下,表小姐心思單純,這腰帶和暖手抄奴婢覺得也就是表小姐的一份心意。
您束之高閣,叫表小姐知道了心裏該會難受吧?”
表小姐和自家殿下之間那是純純的兄妹情,這一點吳庸敢拍腦袋保證。
哪知,他卻聽他家殿下說:“就讓‘她’認為我不喜歡吧。”
啊?
吳庸愣了,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寧王咳嗽了一陣,虛弱地說:“去收起來吧。”
吳庸心裏頓時難受無比,殿下現在對錶小姐也要如此避嫌了嗎?
吳庸拿著腰帶和暖手抄走了,去給殿下收起來。
身後傳來殿下又一陣猛烈的咳嗽,吳庸的鼻子都酸了。
看著吳庸出去,寧王捂住自己的腦袋,忍下一波眩暈。
他這樣破敗的身體,怎能去招惹“她”?
那天他不該一個沒忍住與“她”隔空和音;之後,他更不該沒忍住,進了宮。
寧王露出一抹苦笑。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長。
他從絕望到平靜地接受,就在他幾乎可說是等死的時候,卻遇到了“她”……
他從未如此地渴望自己,能有一副康健的身子。
每個男人都會遇到令自己心動的女子吧……
能在死之前遇到喜歡的姑娘,是他的幸,卻可能是她的不幸……
寧王閉上眼睛,忍下心中的痛苦。
再一次告訴自己不能放任,要遠離,要離得遠遠的……
把腰帶和暖手抄收進衣箱內,吳庸的手突然頓住。
他摸了摸那精緻的腰帶,又拿起暖手抄看了看。
咯噔!
心裏一個激靈,吳庸哆嗦了一下。
這料子!
吳庸摸了又摸,又瞪大眼睛仔細瞧了瞧。
這是……渝錦?!
吳庸又拿起腰帶,左看看,右摸摸,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的心中瘋狂旋轉。
舅爺府前兩日剛送來殿下的新年衣裳和鞋子,今日卻又送了雙鞋。
還有以前從未送過的腰帶和暖手抄!
再聯想到送年禮的下人千叮嚀萬囑咐,說是表小姐“特意”為殿下縫製的,務必要拿給殿下!
表小姐為何要特別叮囑這麼一句?!
吳庸的眼睛越瞪越大。
作為跟著寧王從宮中出來的寧王身邊唯一的貼身黃門,吳庸對某些東西的敏銳隻會比寧王這位主子更甚。
什麼人家能用紫色的渝錦,能用一根雜毛都沒有的貂皮?
還有這一顆顆碩大的藍色寶石!
光祿寺少卿的舅爺府上是絕對不會有這種宮中的貢品的!
不說寶石,單就這渝錦,隻有貢品!
即便是殿下手裏不缺渝錦,也不可能拿給舅爺府上,這是逾製!
但,侯府,是可以用的!
吳庸的心中頓時酸澀無比,他算是明白為何殿下要他收起來;
為何,殿下會那麼說。
作為殿下的貼身奴婢,他豈會不懂殿下的心。
吳庸的雙肩垮下,脊背也彎下了。
老天爺為何對殿如此殘忍……
殿下這麼好,明明喜歡衛國侯府的大姑娘,殿下卻不能……
吳庸用力咬住嘴,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不然一會兒殿下看見了就瞞不住了。
殿下要裝糊塗,他也隻能跟著裝糊塗。
宮中,元征帝在太醫院院使黃維顯為他診脈過後,問:“寧王的身子最近如何?”
黃維顯頓時麵帶難色,元征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見陛下還算平靜,黃維顯這才隱晦地說:
“寧王殿下還是隻能將養著,待天氣暖和起來興許能好一些。”
興許……將養著……
被太醫斷言活不過弱冠的寧王,過了年虛歲也二十有七了,比太醫曾說過的多活了五年。
若天氣暖和起來仍不見好,那這一年,或許寧王就……
元征帝平靜地點點頭,說:“太醫院盡心些,需要什麼藥材隻管取用。”
黃維顯:“臣遵旨。”接著道,“陛下您也要以龍體為重。”
姚安這纔出聲:“黃院使,陛下的身子如何?”
元征帝體內的蠱毒早已侵蝕到了他的五臟六腑,黃維顯也是儘力用藥和針灸壓製著。
元征帝禦駕親征,儘管戰事還算順利,但他一路上還是要勞心勞力,又要親自指揮戰鬥。
如果不是元征帝在戰場上的用兵如神,吳王和肅王也不至於敗得那麼快。
可同時,這次禦駕親征對身體原本就千瘡百孔的元征帝來說卻是雪上加霜。
蠱毒無解,黃維顯也隻能在原來的藥方上再做調整。
他再次強調陛下要多休息,避免勞心勞力耗費精神。
對於自己的身體情況,元征帝也早有心理準備。
在喝了黃維顯親自熬的葯後,他又坐在了禦案後。
姚安忍不住勸道:“陛下,黃院使剛說了您不能勞神。”
元征帝:“隻是些尋常的摺子,邊關大捷,現在也沒什麼需要朕勞心的。明日抽個時間,去寧王府走一趟。”
“諾。”
元征帝打算第二天去寧王府看看寧王,可當晚寧王府就請了太醫,寧王突發高熱。
黃維顯匆匆趕去寧王府。
得知訊息的元征帝也派了黃門去寧王府守著,安王也派了人去寧王府問候。
寧王的身體是京城權貴中皆知的不妥。
寧王這一病,黃維顯日日去寧王府,每次從寧王府出來,黃維顯的表情都是凝重的。
一直在後宅的莊靜妤並不知道寧王病了,她有些失落。
在她把東西托任宣怡送去給寧王之後,卻未收到過寧王的任何回應,任宣怡也沒有再來過。
她也不能去問任宣怡可把東西送過去了,畢竟她這樣的舉動本就不妥。
一旦傳出去,不僅侯府的臉麵全無,妹妹們的婚事都要受影響。
莊靜妤的心裏有兩個小人,一個時刻在叮囑她,要注意女兒家的體統;
一個又一遍遍問她,你當真就甘願放下寧王殿下嗎?
莊靜妤心裏裝著事,還不能叫長輩們看出來。
隻有司桃知道姑娘這幾日內心的煎熬和失落。
衛國侯府因為主事的男人不在,府裡的女人們也推掉了許多的宴請。
隻與諸如成郡王府這樣關係極為親厚的人家走動了一番,互相拜了拜年。
新年過後,對女兒家最重要的節日就是元宵節,又稱上元節。
這一天,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平民百姓,都會上街去看花燈。
正月十六還要走百病,結羊腸。
衛國侯府的幾位姑娘也打算出門去透透氣。
曹嵐瑛不去,大姑娘莊靜妤因為剛退過婚,加上心事,也說了不去。
莊瑾禮會帶著府裡的幾個姑娘,侄子莊於邶,並成郡王府的世子、姑娘,還有兩個外甥一同去逛燈會。
給祖母請安後,莊靜妤嘴角含笑地聽著祖母和她們說過幾日的上元燈會,心思卻有些飄忽。
孟靈娟這時候道:“上元節,府裡是要裝扮一番的。
隻是媳婦聽郎君說寧王殿下似乎不大好,咱們府裡是不是還是慎重些?”
莊靜妤一個激靈看了過去,站在她身後的司桃和司菊都愣了,下意識的就去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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