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想著該如何說明的任宣怡,見此也知道自己什麼都不需要說了。
她轉身帶著小翠離開,吳庸還有點傻眼,表姑娘這是做甚!
待他發現殿下的異常,待他順著殿下的視線看過去……
就見表姑娘帶來的那位個頭很高的婢女正對著殿下笑,吳庸眨眨眼睛,懵了。
那婢女的模樣,怎得有些眼熟!
“莊!”
大姑娘三個字被吳庸緊急嚥了下去。
“咳咳咳咳……”
寧王撕裂般的咳嗽打破了這一刻屋內的詭異。
莊靜妤急忙來到床邊,伸出的手猶豫了片刻後,拍上了寧王的背。
寧王劇烈地咳嗽,甚至喘不上氣來,卻努力抬起頭想要看清麵前的人。
吳庸急忙倒了藥茶過來。
莊靜妤單手接過藥茶喂到寧王的嘴邊。
寧王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張開嘴,就著莊靜妤的手喝了藥茶。
吳庸拿走空杯子,猶豫之後,他還是安靜地退了出去,在外間守著。
莊靜妤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千言萬語,隻化作了這一刻凝視對方的溫柔眼神。
寧王緩緩靠回去,喉結浮動。
他壓抑著咳嗽,想問,卻不敢問;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千言萬語,隻化作了這一刻與對方視線的膠著。
“咳咳咳……”
莊靜妤起身到炭盆旁,提起熱在炭盆邊上的茶壺,倒了杯藥茶。
回到床邊,她吹了吹杯中略燙的藥茶,待溫度適宜後,仍是親手餵給寧王喝。
喝了兩口,努力壓下喉間的不適,寧王開口:“你不該,來的……”
莊靜妤水潤的眼睛看著寧王,充滿著歡喜說:“想來就來了。”
寧王笑笑。
莊靜妤:“我給殿下做的暖手抄,殿下用了嗎?腰帶合適嗎?”
似乎不知任宣怡對麵前這人隱瞞了真相。
寧王看著麵前這張美麗的臉龐,努力把對方容貌的所有細節都記在腦中。
寧王的喉結起起伏伏,半晌後他如實說:“沒用,捨不得。”
似乎表妹並未隱瞞;
似乎,並不是他通過種種細節才猜出那兩樣之物出自誰手。
莊靜妤微愣,接著笑容綻放。
這人,是猜出了是她做的嗎?
哪怕任宣怡沒有說實話,這人也猜到了是她做的!
莊靜妤:“任妹妹說她對你說是她做的,我以為殿下不知是我做的,所以才一直沒有迴音。”
寧王忍著心口的劇痛,努力保持平靜地說:“渝錦……任家,用不得……
宣怡是我的表妹,她要避嫌,也不會給我做,腰帶和暖手抄……”
寧王扭頭,捂住抑製不住的咳嗽。
一隻手在他的背上輕拍,寧王的心窩卻是更加劇痛。
他聽到身旁的姑娘說:“殿下猜到了是我,真好,那殿下你喜歡嗎?”
沒有迴音,是因無法回應她的感情;是因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嗎……
莊靜妤用力眨了眨眼睛,聲音啞了,可臉上依然是純粹的笑!
寧王點點頭:“喜歡……”
莊靜妤低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抬頭,她說:“那我再給殿下做一件披風。”
寧王的喉結浮動了幾下,才勉強說出:“……謝謝,大姑娘。”
莊靜妤:“阿茹……我的小字,阿茹……”
寧王再也控製不住了,他咬緊了牙關,那聲“阿茹”怎麼都叫不出口。
似乎喊出來,他就真的做不到帶著這份遺憾去死了。
虛弱地喘著,寧王抬手阻止莊靜妤拍背的動作,扭頭看著莊靜妤說:
“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莊靜妤還是沒能控製眼角泛了紅:“殿下討厭我嗎?”
怎麼可能討厭呢……
寧王苦澀一笑,啞聲說:“我願有,來世……與大姑娘,再合音……”
莊靜妤的眼淚流下,寧王抬了抬手,又無力地放下:“回去吧……”
阿茹……
莊靜妤拿帕子擦掉淚:“待我祖父和父親回來,就要給我說親了。”
寧王平靜地點點頭,不忘叮囑:“關文卿之流,配不上你……
衛國侯府的大姑娘,配得上這世間……任何一個男子……
陛下英明,侯府無需,對姻親的身份,多有顧慮……”
莊靜妤折了折有點濕潤的帕子,平靜地說:“慧明大師說我的婚事宜遲不宜早,我不急。
待祖父和父親回來要先為兩位兄長定下婚事,之後才會輪到我。”
她又笑了笑,
“成親後我會與夫君相敬如賓,會好好過我的日子。”
寧王微笑,送上他最真誠的祝福:“大姑娘,值得被人,一心一意,相待……”
莊靜妤凝視寧王的眼睛:“那在我成親前,能讓我任性一回嗎?
衛國侯府的大姑娘,從未任性過,也不能任性;可作為‘阿茹’,她想任性一回。”
寧王的眼角不受控地也泛了紅。
許久許久之後,久到房間裏隻有咳嗽聲,久到莊靜妤的一滴淚還是沒能忍住的滾落……
寧王抬起他冰涼的手,輕輕抹去了那滴淚。
※
單西關送回來的金子、寶石和四車人頭,給京城再次帶來了一場震撼。
金子和寶石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那四車人頭,元征帝命人把這四車人頭掛在了京城的城牆上。
以此來告訴京城的百姓,大祁重挫了回圖部,大祁的兒郎是如此的勇武!
元征帝的這一舉動令衛國侯府的聲望再上一個台階。
隨之而來的還有同樣有著兀人血脈的喬家三父子的種種訊息。
寧王的病重帶來的某種沉悶就夾雜在如此的舉國歡慶中。
元征帝也給單西關和伯陽關去了加急密信,要衛國侯父子與喬齊峰父子速速回京。
黃維顯已經直言,寧王的身體最多隻能撐到二月,興許二月中都挺不過去。
元征帝讓黃維顯無論如何把寧王留到二月底。
衛國侯和喬齊峰這邊抓緊回京,或許京城的喜氣能沖走一些寧王的病氣。
再者,衛國侯父子與喬齊峰父子及邊關將士們的嘉獎也不能放在寧王過世之後。
若是正趕上寧王過世,就更不妙了,無論怎樣,都必須在寧王過世之前回京。
元征帝看不上自己的兒子。
因為兀人血脈的關係,他與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之間也都很冷淡。
元征帝登基後對寧王和安王這兩個最年幼且留京的弟弟,明麵上都十分的照顧,特別是對寧王。
至於安王……元征帝最近的心情有些微妙。
年初五,安王府宴客,前去的莊瑾禮受到了安王的熱情款待。
安王言語間提到了關文卿,雖然沒有明說,但提到了關文卿,勢必就會令人想到退婚的莊家大姑娘。
元征帝要給安王賜婚,提了幾個人選給安王。
對方儘管嘴上說由皇兄做主,神態間的不喜卻又格外的明顯。
這個節骨眼,安王又提到了關文卿,而安王府最近給莊瑾禮送的請柬頗多。
那安王具體是什麼心思,元征帝也就能猜出些來了。
安王這是看上了衛國侯府的大姑娘。
若單純地從安王的身份和能力來說,把莊靜妤指給他做王妃,是元征帝對衛國侯府的信任,亦是對衛國侯的厚愛。
莊靜妤的身份也足以做安王王妃。
可元征帝瞭解衛國侯,他絕對不會願意自己的女兒去做王妃。
一個是自己的愛卿,一個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元征帝心裏的天平還是傾向自己的愛卿。
隻是從另一件事來講,讓莊靜妤做安王妃,於祁國、於衛國侯府,包括成郡王府都是好事。
所以元征帝也在猶豫。
陛下下旨,侯府的男人們要回來了,曹老夫人和曹嵐瑛別提有多高興了。
在府中上下為了迎接主君回來忙忙碌碌時,莊靜妤卻是幾乎日日都會出府去任家找任宣怡。
莊靜妤在京中沒有特別交好的姐妹,如今與任家姑娘來往密切,曹嵐瑛也樂見其成。
想著長女之前婚事不順,如今家中主事的男人也快回來了,曹嵐瑛也就沒拘著女兒。
莊靜妤每次去任府後就會扮作任宣怡的婢女隨她去寧王府。
寧王的身子眼見是沒幾日好活的了。
對於女兒每天去寧王府探望寧王,寧家長輩也未阻攔。
上元節的那一天,莊靜妤沒有來寧王府,隨著夜幕的降臨,寧王看著窗戶眼神飄遠。
今日是上元節,京城的花燈該是如往年那樣好看吧。
寧王沒有去看過上元節的花燈,都是聽表妹描述的。
不知今晚可有人陪阿茹去看花燈……
吳庸出去了一趟,之後捧著一盞葫蘆燈走了進來。
看到那盞燈,寧王遺憾的雙眼頓時被燈光染得發亮。
吳庸把燈舉在殿下的麵前,說:“殿下,表姑娘派人送了燈來。
表姑娘說她原本想約莊大姑娘一起去看燈,莊大姑娘說她要在府中陪祖母,就不去了。”
寧王的心下驟然一酸:“大姑娘她,沒去,看燈?”
吳庸:“表姑娘派來的人是這麼說的。”
寧王努力想坐起來,吳庸急忙上前單手扶起王爺。
坐好後,氣喘的寧王從吳庸手裏拿過那盞葫蘆燈,就見燈上寫了一行小字——
“上元佳節,與君共賞。”
寧王蒼白的手指緩緩撫摸這行小字,眼中是難以說出口的萬千情思。
他何德何能,能在將死之際遇到這樣好的姑娘。
衛國侯府,站在浣花小院中的莊靜妤仰望夜空中明亮的圓月,不知殿下可有收到她做的那盞燈。
隔著王府,隔著侯府,她與殿下,共度上元佳節……
寧王的身體沒有因為莊靜妤的日日陪伴而有所好轉,仍舊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
黃維顯用參湯吊著寧王的命,元征帝催促的信件一封封送去衛國侯和喬齊峰的手上。
莊靜妤的臉上沒有淚水,似乎已經接受了寧王不久於世的結局。
寧王始終沒有當著她的麵喊出“阿茹”這個小字,莊靜妤對寧王的稱呼也始終是“殿下”。
兩人之間也沒有過多的肢體接觸,莊靜妤每次來寧王府隻是靜靜地陪著他;需要時,會親手喂他喝葯、喝藥茶。
這日,莊靜妤又跟隨任宣怡來到了寧王府,兩人熟門熟路地往寧王的院子走。
寧王的院子自從莊靜妤來了之後,隻有吳庸時刻守著,就是怕王府裡的其他人過多地看到莊靜妤的模樣。
院子裏沒人,任宣怡掀開簾子進去了,內室傳來陣陣咳嗽聲,莊靜妤沒有直接進去。
她知道,寧王並不願意她看著他越來越虛弱的樣子。
任宣怡在一旁默默陪著,她特別的難過,難過表哥和莊靜妤心中都有對方,卻沒有緣分相守。
有時候她也會想,在表哥走後,莊靜妤是否還能接受別的男子;是否能依舊平靜地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吳庸……”
寧王虛弱的聲音傳出,莊靜妤無聲地深呼吸,不想一會兒見到寧王時失態。
“殿下,奴婢在。”
“告訴,宣怡,不要再帶,大姑娘,過來了……”
“殿下,奴婢明白……”
明白,明白什麼?
莊靜妤用力抓住任宣怡的手,不許她發出聲音。
“我,死後……庫裡的,錢財,一半,留給宣怡,做嫁妝……餘下的……都,都給,大姑娘……”
吳庸哭泣:“奴婢,知道了……”
“大姑娘,送我的,東西,放在,我的,棺木裡……”
“奴婢……遵命……”
“不要,讓‘她’,看著,我死……”
“奴婢,遵命……殿下……殿下您不會死的,殿下……”
莊靜妤抓著任宣怡出去了,院子裏,她不停地深呼吸,努力不讓自己流淚。
任宣怡卻已是淚如雨下,低聲哀求:“莊姐姐,你回去吧……”
莊靜妤呼吸輕顫,哽著嗓子說:“不要讓殿下知道,我聽到了。”
任宣怡點了點頭。
莊靜妤又是幾個深呼吸,走到門口,自己掀開簾子並故意弄出聲響:“吳公公,殿下歇著嗎?”
屋內的吳庸急忙抹了把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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