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內沒有留其他人，隻他二人麵對麵而坐。
飲了兩杯茶，放下茶盞，元征帝斟酌半天後，道：
“近日，朕為一事夜不能寐。
有人對朕說，朕已經死了，因為朕中了無解的‘盤絲’蠱毒。朕曾經也認為朕必死無疑，但朕活了下來。
可或是日有所思，朕夢到朕的蠱毒並沒有解，最終，朕毒發而亡。夢醒，朕似乎都能感受到蠱毒發作的痛苦。
朕不知，那夢是某種預示，還是，那就是朕曾經歷過的。”
慧明大師始終神色淡然，在元征帝有所斟酌的說完後，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慧明大師一雙睿智的眼睛凝視著明顯仍深受困擾的帝王說：
“三千世界，三千自我。
陛下可當做那不過是一場夢魘，也可當做是另一世界陛下的另一自我留下的遺夢。”
元征帝喃喃：“另一自我的遺夢？”
“三千世界，每個世界都有一個自我，有的自我一生無憾，有的自我心有不甘。
不甘的自我留下的遺憾入夢另一世的陛下，或是給予警示，也或是僅僅隻是遺憾。
貧僧觀陛下紫氣鼎盛，功德金光在身，命中又有天宮貴人相助。
因而那也不過是一場夢魘，一場三千世界中另一世陛下自我的遺憾。
陛下不必因此多慮。”
三千世界，每個世界都有一個自我……元征帝的心揪緊。
“那，有沒可能，那就是朕的前世？”
“前世乃今生的因，今生為前世的果；前世之因，即便是磨難，為的也是今生的善果。”
元征帝在相國寺呆了半日，又吃了一頓素齋，這纔回宮。
回宮前，元征帝又去了一次正殿，再次仰視佛祖之像，他的心情與來時已是截然不同。
“朕記得，衛國公夫人似是給她的一位嫡女在寺裡點了長明燈？”
“是。不過國夫人已把長明燈換成了平安燈。”
元征帝收回注視佛祖的視線，說：“朕要為灼華郡主點一盞如意燈。”
“陛下請隨貧僧來。”
元征帝按照慧明大師的要求，認真細緻地給喬嫵點了一盞“如意燈”，並給相國寺捐了一筆香油錢。
帝王的儀仗浩浩蕩蕩地返回京城，禦輦上，元征帝的耳邊再次響起慧明大師對他說的那些話。
——三千世界，三千個自我，天宮貴人……
他的貴人不是嫵兒還能是誰？
嫵兒是真實存在的，因為有了嫵兒，所以，他不會走上另一個世界他的自我那樣淒慘的路。
嫵兒……
元征帝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為那一世“殷璆”的淒慘悲痛；為這一世的自己，慶幸。
他會夢到另一世的自我，那別人呢？
嫵兒執意要去江南。
惦記莊於契，卻又費盡心思嫁給殷琿的盧氏，嫵兒為何弄傻她？
難道單單是避免給莊於契惹來麻煩？
還有董琿。
董琿口口聲聲說自己早該死了，在嫵兒審過他後，他就瘋了，和盧氏一樣瘋了，是不是也是嫵兒故意為之？
嫵兒從安郡王府回來後心情不好，說他是大笨蛋，氣得胃口全無，嫵兒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董琿、盧氏……
他們是否也曾做過另一世自我的夢,預知了一些事？
嫵兒有叫人說出心中秘密的本事，若董琿和盧氏當真有那樣的記憶，絕瞞不過嫵兒，所以……
嫵兒那日氣成那樣，是知道了吧。
知道曾有一個愚蠢的，也叫殷璆的帝王，那樣淒慘痛苦的死去……
知道那個叫殷璆的帝王，被他信任的“弟弟”，玩弄於股掌之中，到死也不知對方的真麵目。
元征帝笑了一聲，腦袋搭在他腿上的巴斯魯抬頭，狼眼裏是茫然，似乎不明白心情不好的人為什麼突然又笑了。
元征帝揉揉巴斯魯的大腦袋：“巴斯魯，朕才發現，你和你的主人一樣，有不少秘密。”
“嗷嗚？”
“朕該說你是條大智若愚的‘狗’嗎？”
“嗷？”
又笑了聲，元征帝從禦輦的暗格裡摸出一包肉乾喂巴斯魯。
記憶全部回籠，元征帝相信昨晚不是他的錯覺。
那時候巴斯魯的眼睛，確實有異狀，那種異狀令他從狂暴中昏睡了過去。
“朕想嫵兒了……”
“嗚……”
“朕，等不及她回來了……”
※
南苗的叢林深處，有一大片充斥著濃鬱人工營造痕跡的、從空中俯瞰呈圓形擴散的地方。
那裏就是南苗人心中的聖地，也是南苗普通人的禁地，是南苗巫蠱文化的發源地，是南苗聖女在“出師”前生活的地方。
這裏，也同樣是南苗傳說中的聖蠱王誕生之地。
每年，南苗各部落的首領、巫師，南苗的長老都會帶著各部選出的最年輕、實力最強的未婚男女在禁地舉行儀式。
祈求聖蠱王對南苗的保護；
祈求聖蠱王能賜給聖女最厲害的蠱蟲；
祈求聖蠱王能令林中的瘴氣更加濃鬱以抵擋外敵；
祈求聖蠱王能保佑南苗的孩子健康長大。
因為這裏是聖地、是禁地，所以南苗各部落會選出最強壯的戰士輪流守衛這裏的安全。
但今天，震天的炸響打破了這裏的寧靜。
此時的聖地，祭壇、屋舍、石柱被炸得七零八落，南苗的戰士被大祁的將士無情地斬殺。
聖地的中心被炸出了一個口子，從上麵看，疑似地道。
喬嫵站在地道口向深處查探，已經結束戰鬥的士兵們在打掃戰場。
聖地的炸響驚動了藏於林中的許多部落村寨。
受傷被俘的南苗戰士眼眶欲裂地瞪著那個女扮男裝，長相妖艷的女人，彷彿看到了禺疆。
那是南苗人老少皆知的惡鬼、瘟神！
這些大祁的士兵根本就不是人！他們刀槍不入，毒物不侵！
他們不知用了什麼手段，隻聽到幾聲嚇破人膽的震耳聲音後，他們的聖地就毀了！
特別是那個女人，沒有一支箭能靠近她！沒有一隻蠱能接近她！
她太可怕，太可怕了！
可怕到他們痛恨那個女人毀了他們的禁地，卻生不出一絲報復的勇氣。
他們的膝蓋在那個女人麵前不由自主地就軟了下來，瑟瑟發抖。
哪怕是他們的聖女，也無法令他們生出如此的恐懼之心！
聖地被俘的南苗人對喬嫵的可怕心生恐懼，中衛和青陽衛的侍衛們對灼華郡主的強大則是敬畏。
除了與喬嫵一起作戰過的巴斯魯士外，其餘人都是頭一回與她一道作戰。
從前，他們對郡主的戰無不勝更多的是聽聞、傳聞，並未親眼所見。
這回親眼見到了，他們對郡主的強大有了直觀的認知，這種認知顛覆了他們對武將一直以來的認知！
這些侍衛中，特別是隊長以上的將領，不乏有曾隨元征帝出征的人。
但這一戰過後，他們必須承認，戰場上的郡主是遠比陛下更強大、更厲害，更戰無不勝的存在！
從第一批俘虜的嘴裏，喬嫵審問出盤踞在這片廣袤森林裏的南苗人，由三個大部落共同掌管。
三個大部落下轄的大小村寨有43個。
大的村寨人口可達數千，小的村寨人口數百。
三大部落的頭領與三大部落推舉出的長老共同管理南苗事務。
聖女不參與南苗的政治，更多的是作為精神領袖和負責培養和馴服南苗特有的蠱蟲。
喬嫵解了元征帝的“盤絲”蠱毒不久，南苗的長老發現他們的聖女死在了聖女穀的住地，且死狀淒慘。
隨著祁國對境內南苗人的清剿，或者說在喬嫵抓捕了隱蔽在京城的南苗人後，南苗的長老接二連三因反噬死亡。
近一年，南苗還沒有挑選出合格的聖女，實在是聖女死得太突然，根本沒來得及選出繼任者。
每一任聖女都由上一任聖女挑選並親自教導。這任聖女還年輕，還不到需要挑選繼任者的時候。
再加上長老死了一半，南苗上層死傷慘重，人心惶惶的，生怕下一個被反噬的就是自己。
這樣的恐慌中，他們也沒心思去挑選聖女，萬一挑選出的新聖女又被反噬怎麼辦。
南苗人都認為這是伏蝸女王降下的懲罰。
因為聖蠱蟲是伏蝸女王賜給南苗的聖物，他們被蠱蟲反噬，一定是聖蠱王發怒了。
聖蠱王會發怒，一定是伏蝸女王的指示。
“盤絲”是蠱王，哪怕是他們的聖女也解不了盤絲的蠱毒，隻有聖蠱王才能讓“盤絲”乖乖聽話。
聽說大祁的皇帝解了“盤絲”之毒，或許正是因為如此，伏蝸女王不滿他們的無能，才降下懲罰。
南苗人還沒穩定下來，大祁的灼華郡主又率兵來攻打他們。
南苗三大首領在喬嫵抵達川州前就得到了訊息，三大首領十分的憤怒。
他們現在再亂，也不是大祁的一個郡主能隨意欺負的！
他們大祁的皇帝都沒能拿下他們南苗，一個女人能做什麼？
三大首領和僅存的另一半長老們都決定給這位郡主一個厲害。
有川州的大都尉暗中相助，上回大祁的那個兀人皇帝從他們的手中逃出一命。
這回，就把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祁郡主留下來吧！聽說，這位大祁郡主是那位大祁皇帝的女人呢。
南苗人能不能收下喬嫵這條命目前還未知，他們的聖地先一步被喬嫵毀了卻已是既定的事實。
被俘的南苗人並不知他們的頭領和長老與川州的武將暗中勾結，被審時並沒有交代。
不過南苗人能提前知道她來了，並且提前做好應對，喬嫵也能猜出是誰給南苗人通風報信。
讓曹尚寬挑了六名俘虜押過來，喬嫵對這六個神色間滿是畏懼的南苗壯年男子，雲淡風輕地說：
“你們兩兩一組，回去告訴你們那三個大頭領。
明天的這個時候，我要在這裏看到他們，誰不來，我屠了誰的寨子。”
六個人聽著麵前的這個容貌與手段截然相反的女人，輕飄飄地說出如此可怕的話，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顫。
他們相信，這個女人絕對做的出！
“去吧，早去早回。”
用撿來的刀拍拍其中一人的臉，喬嫵讓侍衛把六人提溜起來，讓他們去傳信。
六人儘管嚇得手腳發軟，卻誰都不敢耽擱。
萬一耽擱了，讓那個可怕的女人屠了頭領居住的寨子，他們就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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