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裡沒有巴斯魯，沒有喬嫵存在過的任何痕跡。
此刻抱著巴斯魯，摸著他水滑的皮毛，心裏纔有個聲音肯定地告訴他，現在不是夢境。
那個沒有巴斯魯的紫穹殿，纔是（噩）夢。
抱著巴斯魯毛茸茸又柔軟溫暖的身體，元征帝的意識漸漸模糊。
耳邊，似乎有人在遙遠處呼喚他——
殷璆……殷璆……
元征帝努力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黑暗，再定睛一看，黑暗中有一點微弱的光芒。
他向著那道光芒走去，耳邊依舊是有人來自遠方的呼喚。
殷璆……殷璆……
不知走了多久，光芒近在眼前，他快速跨過去。
刺目的光閃過，他睜開被光芒刺痛的眼睛，那一刻，他的心停止了跳動。
“殷璆……”
麵前，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是血的男人看著他。那個男人呼喚著他，嘴角湧出一股股黑色的血水。
男人身上的戰袍滿是血跡，異常高大的男人有著一張神似他的臉。
“殷璆……你死了……你已經死了……被他們毒死了……你死的真慘……真慘……”
身後一道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
——“陛下是大笨蛋！”
“嫵兒！”
“陛下！”
姚安撲過去扶住驚醒地坐起來的陛下。
元征帝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好半晌後，他嘶啞地說：“傳喬山。”
※
元征帝決定天亮後去相國寺，命喬山立刻去安排。
讓姚安給自己通了通頭，換到龍床上的元征帝躺下後卻輾轉反側，無法安睡。
巴斯魯鑽進帳子，在夜裏變成深綠的狼眼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床上麵帶痛苦的帝王。
他的腦袋歪了歪，似乎不明白對方怎麼了。
“巴斯魯，上來。”
頭痛難忍的元征帝出聲，自噩夢之後，他的嗓子就變得極其的沙啞，似乎許久未曾喝水一般。
巴斯魯胖歸胖，躍上床的動作卻是十分的敏捷。
在元征帝的身邊臥下，巴斯魯舔了舔元征帝有著鬍渣的下巴。
撫摸巴斯魯的大腦袋，元征帝露出些許的虛弱：“巴斯魯……朕想你的主人了……”
“嗚——”
巴斯魯側頭，舔元征帝的掌心，好似附和。
元征帝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可他無力改變。
彷彿來自另一世靈魂深處的真實痛感，讓他在噩夢與現實中徘徊。
分不清噩夢是現實，還是現實隻是他為了逃避痛苦虛妄出的幻境。
待幻境消散，他就會被打回原形。
成為那個耗費心力，最終油盡燈枯，在床上痛苦等死，又識人不清，讓人踩著他的屍首奪了他的命、奪了他的江山的可憐又可悲的帝王。
都說高處不勝寒，成為帝王，就註定著會是孤家寡人。
殷璆自認他這一生無愧於天地，無愧於摯友下屬，結果卻落得那樣的下場。
用力呼吸，元征帝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痛，劇痛無比，比喬嫵給他治療時還要疼痛百倍。
“嗚……”
巴斯魯湊過去，舔元征帝額頭上湧出的冷汗，元征帝疼得甚至沒有力氣推開巴斯魯。
巴斯魯深綠的狼眼盯著元征帝，喉嚨裡發出“嗚嗚嗚”的低嚎。
元征帝被巴斯魯的吻部頂得不得不去看他，一眼就陷入了巴斯魯狼眼的深綠色旋渦中。
旋渦中，綠色的光芒絲絲閃爍。
看著看著，元征帝痛苦的麵容漸漸變得平靜，最終，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緩緩合上。
不久後，元征帝的呼吸平緩，陷入了昏睡。
巴斯魯依舊一動不動地保持盯著元征帝看的姿勢，狼眼裏的綠絲光芒佔據了整個眼球。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元征帝都沒有任何的動作，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狼眼中的綠絲開始肉眼可見的減少，最終恢復成正常的深綠色狼瞳。
巴斯魯歪歪脖子，在元征帝的臉旁聞了聞，似乎是要確定他睡著沒有。
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巴斯魯眨眨瞬間變得濕潤的眼睛，用吻部頂開元征帝的被子，鑽了進去。
在被窩裏轉了個身，露出腦袋，巴斯魯緊挨著元征帝臥下，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閉眼。
陛下龍體欠安，心情不愉，這一晚禦前的宮人們各個嚴陣以待，誰都不敢去休息。
直到半夜，陛下寢宮內都靜悄悄沒有動靜傳出，姚安這才趕緊去休息。
天亮後陛下還要去相國寺，他一晚上不睡怕屆時撐不住，更惹來陛下龍怒。
姚安被韓小年叫起來的時候瞬間就清醒了，坐起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陛下怎麼樣？”
韓小年送上一塊冰布巾，嘴裏說：
“陛下還在歇著，小的跟趙哥一晚上守在床外，都沒聽到陛下翻身。
巴斯魯也沒下過床，很安靜。康哥現在在那邊守著，趙哥去歇著了。”
姚安吐了口氣，陛下能好好睡一晚，心情估計能好些，真不知陛下是怎麼了。
姚安也猜測是安郡王的案子審出了什麼隱秘之事，且是觸了陛下逆鱗的大事，所以陛下才會如此性情大變。
把布巾交給韓小年，姚安下床，屋內的一個小黃門趕緊上前來伺候姚安穿衣洗漱。
韓小年和趙冉守了一夜，今日不跟著去相國寺。
姚安收拾好，吃了幾個抗餓的糯米糕墊了肚子，匆匆過去陛下寢宮。
寢宮內依舊靜悄悄的，姚安剛到，康平就上前稟報，喬統領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問陛下這邊計劃何時出宮。
姚安也不知道陛下打算何時出宮去相國寺，他讓康平先等著，他進了寢宮。
掀開寢宮後殿與臥房間的花罩落地簾子，姚安探頭進去，龍床內沒有動靜。
姚安縮回頭放下簾子，輕步退了出去，吩咐候在中殿的宮人安靜，不要擾了陛下。
在外等了一個時辰，眼見天已經亮了，姚安又走到花罩外掀開簾子往裏看。
這時候就見龍床的床帳動了動，一條大狗從裏麵竄了出來。
“嗷嗚——”
大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躍過姚安跑了出去。姚安倒是沒攔他，外麵有人會照顧。
床內傳出一人的沙啞的聲音：“來人。”
“奴婢在！”
元征帝此時的沙啞與昨日明顯不同，那是剛醒來還未完全清醒的沙啞，不同於昨日帶著明顯的異常。
可姚安的一顆心還是不由得提了起來，他快步過去掀開一側床帳，第一時間去看陛下的氣色。
這一看，姚安心下驚喜，陛下的氣色似乎比昨日好了許多！
元征帝坐起來揉著額頭問：“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辰時正過了。”
他竟然睡到這麼晚！
“朕昨夜可再有驚醒？”
“陛下就醒來過那一回，後來巴斯魯上了床，陛下就睡熟了。”
巴斯魯……元征帝淺褐色的雙眸頓時深沉一片，昨晚巴斯魯眼裏的光是錯覺嗎？
可他似乎也記得他驚醒過一回，後來巴斯魯上床後盯著他，再之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但不能否認的是，他現在的感覺確實比昨天好了許多。頭沒那麼疼了，身體裏被噩夢帶出的痛感也消散了不少。
“陛下，喬統領已備好了陛下您出宮的事宜。”
元征帝回神，也想起來昨晚他吩咐喬山今日去相國寺，他下床：“告訴喬山，一個時辰後出宮。”
“諾！”
陛下昨日突然龍顏大怒，處置了高家、範家、鄭家和董家。
奪了安郡王的皇家姓氏不說，還把已經癡傻的他貶去了駟馬監，那可是養馬的地方！
今日，陛下又要去相國寺，朝臣們憂心忡忡。
陛下秋後算賬倒沒什麼，就怕陛下的性情從此後都這般易暴易怒，那對朝臣，對大祁來說就是災禍了！
元征帝夜裏下令要去相國寺，今日相國寺就封寺了。
因為旨意來的倉促，很多今日計劃來相國寺進香的百姓和達官貴人都被攔在了山下。
帝王的儀仗出現，並未離開的香客急忙跪於兩側，算是明白為何相國寺突然就封寺了。
禦輦上，元征帝摸著乖巧的巴斯魯，深思。
說來也怪，平素裡巴斯魯皮得根本不像一隻狼。可他昨日送進宮後，在元征帝麵前卻格外乖巧，不吵不鬧。
哪怕元征帝因為心事忘了給他餵食，他也沒有叫著討要。
儀仗在山腳停下，元征帝下了禦輦。此次來相國寺，元征帝沒有召任何近臣伴駕，隻帶了巴斯魯。
元征帝一身玄色常服，帶著巴斯魯走在前，喬山揹著一柄重刀，緊隨護衛。
喬嫵給喬山打造的刀很重，不方便掛在腰側。
重刀的威力十足，平時帶一柄就足夠用了，上了戰場再用兩柄。
儘管昨日一天都渾渾噩噩，痛苦不堪，但可能是好好睡了一覺，元征帝上山的步伐很快。
也或許是因為他是兀人，體力過人，總之，他是一鼓作氣，路上未有停歇地上了半山腰，相國寺所在的地方。
相國寺的住持慧明大師已在寺外恭候，看到迎麵而來的元征帝，慧明大師有一個明顯的打量動作。
“貧僧見過陛下。”
慧明大師合掌作禮。
“大師不必多禮，朕聽聞大師佛法高深，朕近日心神難寧，都說佛法使人心靜，朕便來聽聽大師的佛法。”
“陛下抬舉，佛法無邊，貧僧不敢言深，不過倒是可以與陛下淺談一二。”
慧明大師引著元征帝向相國寺的正殿走去。
進入正殿，看到那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佛祖（像），元征帝有一瞬的眩暈。
等到那陣眩暈過去，元征帝從慧明大師的手中接過線香，為佛祖上了三炷香。
元征帝不信佛，也從來沒有跪過佛，此刻雖心有惶惑，他依舊沒有跪佛。
慧明大師也沒有要求，在元征帝上過香後，他繼續引著對方去了他的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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