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該起了……”
刺眼的光芒破開陰雲,元征帝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劇烈喘氣。
聽出龍床內的動靜不對勁,姚安急忙又喊了聲:“陛下?”
元征帝聽到了姚安的聲音,又似乎沒有聽到,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腦袋也是暈的,耳朵裡是尖銳的耳鳴。
“陛下?您怎麼了?奴婢掀開帳子了。”
姚安嚇死了,見床內仍沒有聲音,他急忙掀開一側床帳,看到的就是陛下滿頭的汗水和蒼白的臉。
“陛下!”
今日有大朝會,百官們天還沒亮就候在了南安門外。
時辰到了,宮門開,卻被禦前公公告知陛下今日罷朝。
罷朝是大事,陛下也隻是當年“盤絲”蠱毒毒發最嚴重的時候罷過朝。
之後即便身子不適,陛下也都按時上朝,今日竟然罷朝,那絕對是出大事了!
百官們誰都不敢走,全部聚集在極徽殿等著禦前的訊息傳過來。
衛國公不在,老太傅和成郡王前往紫穹殿求見陛下,沒多會兒,得知訊息的老成郡王也從王府趕了過來。
老成郡王趕到紫穹殿的時候,被急召進宮的黃維顯剛剛給元征帝檢查完。
元征帝披頭散髮,身上穿著寢衣,裹了一件道袍,腳上是一雙拖鞋。
一看就是他起身後都沒有打理自己。
姚安、康平、趙冉、韓小年這四位近侍一個個麵色緊張,尤其是姚安。
陛下龍體欠安,可偏偏郡主不在京城!
老郡王急忙問:“黃院使,陛下龍體如何?”
黃維顯心中納悶,臉上也帶了出來:“卑下給陛下診脈,陛下憂思過重,龍體並無大礙。”
憂思過重?老成郡王第一個想到的是不是郡主那邊出事了?
但也不應該啊?郡主若有什麼事,陛下隻會馬上帶兵出京,而不是在宮裏憂思!
元征帝一臉的倦意,揉著額頭說:“朕隻是昨夜未睡好,有些頭疼。
傳旨下去,各部各司其職,內閣不緊要的摺子就不必遞到禦前了。”
老郡王十分的擔心:“陛下,龍體為重。”
老太傅和成郡王也道:“陛下龍體為重。”
“朕無礙,歇幾日便好了。”
見陛下確實十分的疲倦,老郡王給了老太傅和兒子一個眼神,三人告退。
黃維顯要開一副安神的方子,元征帝拒絕,他讓所有人都退下,隻留了姚安在身邊。
元征帝臥在羅漢床上,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姚安心裏惴惴不安,此時此刻萬分想念郡主。
若郡主在,不管是陛下龍體欠安還是有何心事,郡主都能讓陛下開懷起來。
元征帝倒沒有說謊,此刻他確實頭痛欲裂。
那種痛不是噩夢後休息不足的疲倦,而是彷彿身體裏有兩個人在撕扯。
一個是心有不甘淒淒慘慘、孤孤單單離世的殷璆;一個是蠱毒已解,擁有心愛女子,生活幸福的大祁帝王殷璆。
元征帝甚至分不清他隻是做了一個噩夢,還是如今的生活不過隻是一場美夢。
夢醒後,他就是那位吐著黑血,痛苦死去的人。
——“這個女人對大莊哥有想法,她貪戀殷琿能給她的地位,心裏真正喜歡的又是大莊哥。
我不想節外生枝,就把她弄去郡王府了,我也把她弄傻了。”
元征帝猛地睜開佈滿了血絲的雙眼。
——“我纔是皇帝!你已經死了!你早就死了!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朕死了?朕何時死的?”
——“你死了,你已經死了……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你早就被‘盤絲’毒死了……我纔是皇帝……我才應該是皇帝……”
是,“夢中”他是死了,被“盤絲”蠱毒毒死,死狀淒慘。
盧昭君……盧氏……原翰林院翰林學士盧頡之女……
夢中繼任衛國侯莊於契之妻,還是“他”親自下旨賜的這門婚事……
“砰!”
“陛下息怒!”
姚安撲通跪下,以頭搶地,大氣不敢出,被元征帝一掌揮下羅漢床的床幾已是四分五裂。
元征帝赤腳下地,眼中殺氣騰騰。
紫穹殿內乒乒乓乓瓷器落地聲不停傳出,殿外所有的禦前宮人全部嚇得跪了下來。
康平擔心在裏麵的乾爹,不明白陛下這是怎麼了,昨夜臨睡前陛下不是還好好的嗎?
康平暗呼糟糕,怎麼偏偏就趕上了郡主離京的時候!
元征帝的手捂著胸口,似乎“他”臨死時的劇痛殘留在了自己的身上。
身體踉蹌幾步,扶住柱子,元征帝赤紅著眼開口,聲音異常嘶啞。
“傳旨,德妃李氏、淑妃高氏、良昭儀範氏,賜,白綾。”
姚安抬頭,吃驚:“陛下!李氏您從江南迴來後就已被賜死了。
高氏被您降為了正七品的禦女,範氏也已被貶為了庶人。”
姚安要哭了,陛下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不記得了?
元征帝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高氏與範氏,賜,白綾,你親自去。”
“……諾!”
姚安不敢問陛下為何突然想起了這幾個女人。
隻要陛下能恢復正常,別說殺兩個早已被貶去冷宮的女人,就是把後宮所有的宮妃都殺了他也在所不惜!
姚安爬起來就走。
“回來!”
姚安又急忙轉回身。
“後宮是不是有一個鹽商的女兒?”
姚安心裏一突,嘴裏已經回答:“回陛下,去歲選秀,鹽使司轉運使之女朱氏被陛下您封為了正七品的禦女。”
是鹽使司轉運使之女,不是鹽商……元征帝緩步走到羅漢床前,轉身坐下。
鹽……鹽稅……江南私鹽案……朱家……對,嫵兒遞上的供詞中,有提到。
他讓殷璉去江南,也有暗查私鹽的任務。
殷琿後宮的那位從殷佑的府上搶來的側妃……朱氏……朱家……江南!
“郡主臨走時,是不是說,要去一趟江南?”
姚安的眼淚流出,就見陛下的神色中帶著一絲茫然。
他不敢多看,低頭壓著哽咽說:“回陛下,郡主臨走前,是說打下南苗後,要去江南。”
元征帝的指甲刺破掌心。
——“我纔是皇帝!你已經死了!你早就死了!我是皇帝!我是皇帝!”
——“這個女人對大莊哥有想法……我把她弄傻了……”
元征帝又猛地起身匆匆往臥房而去,姚安嚇得急忙跟上。
衝進臥房,視野所及的範圍內竟然沒有一樣該是女子的東西,元征帝暴嗬:
“郡主的東西呢!為何沒有郡主的東西!”
不是夢!絕對不是夢!
姚安剛才提到了郡主,嫵兒絕對是真實存在的,那不是他的(美)夢!
姚安趕緊說:“陛下!郡主出征,溫迪她們把郡主的東西都收起來了。”
姚安嚇死了,陛下這是又忘了嗎?
郡主離京第二天,郡主的東西就都收起來了呀!免得落了灰。
“放肆!誰叫她們收起來的!每人三十板子!郡主在殿內的東西誰都不許收起來!給朕在外麵打!”
紫穹殿外,喬嫵的四名近侍,溫迪、萊迪、卡迪和賽迪被按著每人打了三十板子。
前朝的官員們麵麵相覷,不明白陛下這是怎麼了。
有人甚至猜測,難道說是灼華郡主做了什麼,惹了陛下龍怒?
就在喬齊峰坐不住想進宮麵聖時,康平火急火燎地跑到了兵部,來求救。
元征帝突然罷朝,儘管黃維顯說他龍體無礙,可誰也不敢回府,都在前朝等訊息。
喬齊峰不能回府,也不能去大營,就隻能和其他武將一起在兵部坐著。
衛國公這位兵部尚書不在,老太傅和老郡王也沒回府,也在兵部等著。
康平一頭汗地出現,指名要找冠陽侯,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老太傅給了喬齊峰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喬齊峰努力鎮定地走出去,他不相信陛下今日的異常是因為惱怒嫵兒。
走到兵部值房外的空地,康平哭喪著臉說:
“侯爺救命吶!溫迪他們把郡主的東西收了起來,惹了陛下震怒,奴婢懇請侯爺回府接巴斯魯進宮!”
喬嫵出京前把巴斯魯送回了侯府,讓她爹去大營的時候帶巴斯魯過去跑一跑,減肥。
巴斯魯在宮裏呆久了就發胖,現在胖得就是根粗粗的臘腸。
元征帝太溺愛巴斯魯,喬嫵在宮裏還管的住,她不在元征帝會忍不住總喂他吃的。
喬嫵打定主意給巴斯魯減肥,元征帝也攔不住,現在巴斯魯成了姚安等人的救命“狗”。
喬齊峰納悶兒:“收了郡主的東西?”
這就能引來陛下龍怒?
康平心有餘悸地說:“這不郡主離京,溫迪他們怕郡主的東西擱在外頭落灰,就都收起來了。
原也沒什麼,哪知陛下今日卻是雷霆震怒,咱們趕緊把郡主的東西擺出來也不頂用。
姚總管派奴婢來求侯爺,把巴斯魯送進宮,興許見到巴斯魯,陛下能高興些。”
實際是元征帝聞了喬嫵的衣裳,發現沒有喬嫵的氣味了,隻剩下了熏香,更加大發雷霆。
姚安急中生智想到了巴斯魯這條救命“狗”,趕緊派康平來兵部找冠陽侯求救。
一聽陛下打了溫迪四個竟是因為這樣不可思議的原因,喬齊峰對溫迪四人同情的同時,一顆心也落回了肚子。
他當即道:“我這就回府,一會兒我親自把巴斯魯送進宮。”
康平:“奴婢謝侯爺,奴婢還請侯爺能儘快。”
喬齊峰:“放心,我這就回侯府。”
康平一頭冷汗地先趕緊走了,現在禦前的宮人都是岌岌可危,不知下一個被打板子的會是誰。
康平一走,老太傅、老郡王、莊於契和莊信就從值房裏出來了。
老太傅問:“將義,康平所來為何?他可有說陛下為何打了郡主的宮人?”
喬齊峰看了眼屋內,壓低聲音說:
“陛下今日心情不好,聽康平的意思,好像是溫迪他們動了嫵兒的東西,惹了陛下龍怒。
姚公公讓康平過來,是叫我把巴斯魯送進宮,陛下要見巴斯魯。”
喬齊峰下意識地為元征帝的這頓龍怒修飾了一番。
四人都十分的意外,不過老太傅和老郡王也轉念想到,陛下絕對不會隻是因為溫迪幾人動了郡主的東西就如此震怒。
畢竟溫迪四個人是郡主的人,陛下總要想到打了他們,容易被人影射到郡主的身上。
不過事不宜遲,老太傅和老郡王讓喬齊峰趕緊回侯府。
就在喬齊峰迴府的路上,紫穹殿旨意傳出,早已被貶入步興宮的高氏、範氏,賜死。
高家滿門抄斬;範氏,滿門抄斬。
三公主和三皇子得知後,跑去了紫穹殿外跪著給生母求情。
元征帝見都沒見他們,讓禦前的黃門把他們拖了下去,並下旨,兩人不孝犯上,禁足。
緊接著,第二道聖旨下。
二皇子殷倁不孝忤逆,與安郡王勾結謀害皇父,貶為庶人,囚於宗正寺。
安郡王殷琿謀害先皇,謀害先太子,罪大惡極,奪其皇姓,更名董琿,囚於駟馬監。
董家夷三族,董家祖墳內的所有人,挫骨揚灰!
第三道聖旨,原承恩伯鄭家參與謀害先帝,滿門抄斬!婦孺不留!
三道聖旨一出,滿朝、滿京城嘩然。
所有人第一個反應是陛下究竟從安郡王的案子中查出了什麼?
竟會引得陛下如此雷霆震怒的秋後算賬!隻是因為謀害先帝嗎?
誰不知陛下與先帝之間根本沒有多少父子情!
緊接著,就有人猜測,謀害先帝、先太子或許是真。
但能令陛下如此震怒的,很可能還是與陛下中“盤絲”蠱毒有關。
殷琿勾連南苗一事在他被抓後就有了實證,再結合陛下今天的異常……
嘶——!!
難道說,太後、高家、範家都參與了陛下中蠱一事?!
猜到這些的人都毛骨悚然,當真是細思極恐啊!
陛下可是太後的親兒子啊!太後居然聯合一個外人(殷琿),謀害自己唯一的親兒子?!
至於二皇子……二皇子一向與太後親厚,很可能是被遷怒了。
反正是一個早已失了聖心的皇子,囚於皇子府和囚於宗正寺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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