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年從外進來,跟康平耳語了兩句。康平點點頭,又幾步上前,對乾爹耳語了幾句,姚安點頭表示知道了。
等到元征帝暫時忙完,準備喝點茶吃些點心,姚安上前斟茶時才把韓小年稟報的事說了。
“陛下,賽納剛才進宮,說郡主安置在郡主府的原安郡王妃盧氏,今早卯時三刻,歿了。”
元征帝喝茶的動作頓住,放下茶盞:“怎麼沒的?”
姚安:“那盧氏自小產後就被庶王丟去了王府一隅,不聞不問的。
郡主把她帶去郡主府,那盧氏已被磋磨得隻剩了一口氣。郡主也叫黃院使去看過,黃院使說迴天無力。”
元征帝重新拿起茶盞:“殷琿已是庶民,朕記得那盧氏之父曾與殷琿勾結,參與逼宮。
不過人已死,朕也不至於跟她一個女人計較,就以良民之身葬了吧,派個人把她的屍骨送回盧家。”
“陛下實乃仁君。”
小拍了一下陛下的龍屁,姚安出去吩咐韓小年傳話。
人死在郡主府,那肯定要趕緊送出去,不然多晦氣。
盧昭君是元征帝賜婚給殷琿的,但對盧昭君這個女人,元征帝卻是半點印象都沒有,畢竟見都沒見過。
喬嫵抵川州後,元征帝這邊收到了章鵬程的奏摺。
奏摺上稟明灼華郡主抵達川州休整三日,已率軍挺進南苗密林,章鵬程對此十分憂心。
但郡主自有主張,沒有叫他派兵支援,隻命其在大營待命。
奏摺上章鵬程把對陛下的衷心,對郡主出征南苗的敬佩,及對郡主此行過於匆促的擔憂都表示的淋漓盡致。
要不是喬嫵早就從殷琿的嘴裏問出了章鵬程的底細,元征帝還真要被他的這份拳拳忠君之意,殷殷憂戰之情感動了。
元征帝放下這份奏摺,留中不發,要怎麼批,還要等喬嫵的奏摺送回來。
有很大的可能,這份奏摺也不需要他批閱下發了。
喬嫵不在身邊,元征帝就覺得日子比往常難熬了許多。
他也沒心情一個人聽曲看舞,偶爾他會宣司馬霄進宮陪他下下棋。
趙梧雲的棋藝自然也是十分不錯的,隻是目前他還不適合高調露麵。
知道趙梧雲的康復的人不多。
趙梧雲的父母已經從寧州趕來了京城,去冠陽侯府見了兒子。
兩人的激動喜悅先不提,趙家至此對元征帝、對喬嫵的感激那是毋庸置疑。
趙家主沒有資格去麵聖,他托冠陽侯代他送了封信給元征帝。
信上最核心的意思就是趙家願對朝廷、對陛下盡忠,趙家全族聽憑陛下差遣。
趙梧雲現在在冠陽侯府潛心準備翌年二月的會試。
他原本就有舉人的功名,不必返回寧州參加鄉試,安心留在京城即可。
元征帝對趙梧雲有著很高的期許,對今年新進的學子中的那麼幾位,也同樣有著期許。
吃完茶點,元征帝去了趟凈房,回來後繼續批摺子。
午膳後歇息了半個多時辰,他讓人去翰林院把司馬霄這位狀元郎喊了過來,讓司馬霄陪他下棋。
兩人一邊下棋,一邊閑聊,聊的有史書,有當今的政務,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江南。
司馬霄來自江南,元征帝聽他說江南的風土人情。
之後,元征帝就問了他一個很犀利的問題:“江南科舉舞弊一事,你們寧家可有耳聞?”
司馬霄神色坦然地說:“吳王、肅王把持江南多年,江南官場一團烏煙瘴氣。
我司馬家不屑與之為伍,吳王、肅王也因此對我司馬家多有打壓。
不過江南文人眾多,吳王、肅王心有顧忌,至多就是我司馬家不入仕罷了。
陛下平叛了吳王、肅王的作亂,還了江南一個清凈。”
元征帝卻是嘆道:“朕平了吳王、肅王作亂是真,但要說還江南一個清凈就是假了,不然哪又會來一個科舉舞弊。”
“江南富庶,勢力盤根錯節,江南的積弊也不單單是吳王、蘇王餘孽。
庶王的母家董家是南地的望族,江南科舉舞弊,臣以為董家作亂更多。”
司馬霄沒有避開諸如司馬家這樣的所謂清流士族對一方政務的影響。
族中既然讓他入朝為官,為的是司馬家的未來,也同樣表明瞭司馬家願意為今上效力。
元征帝與司馬霄聊了許多,晚膳前才放他回去。
倒不是元征帝小氣一頓禦膳,而是他若留司馬霄一道用禦膳,那外人的解讀就會不同了。
司馬霄剛入朝,陪帝王聊聊天已是惹人眼紅,再留下用膳……
元征帝一個人沒滋沒味地吃了晚膳,又孤零零地去後麵看了看新殿的工程進度,天黑透了才返回紫穹殿。
※
耳邊廝殺震天,元征帝從睡夢中驚醒。可睜開眼看到的一幕,卻令他萬分驚疑,他到底醒了沒有。
“陛下!單西關告急!單西關大都尉宗誌通被他的寵妾毒殺,單西關城破!回圖人攻進來了!”
“報——陛下!衛國侯父子三人率軍馳援伯陽關,凡夏大軍攻打伯陽關!”
“報——!!”
元征帝在高空看著下方的另一個自己,眉峰緊擰地看著伯陽關和單西關送來的八百裡加急。
本應堅守單西關的宗誌通,竟然放寵妾在身邊,還被對方毒殺致死。
不僅宗誌通,單西關的武將被毒殺八人。
單西關外城城破,將領傷亡,回圖人長驅直入。
元征帝看到另一個自己憤怒地一腳踹翻了桌子,一口血吐了出來,那血,帶著死亡的黑色。
廝殺、屍體、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的敵軍、喪幡、棺木……
天空都被大祁將士的血染紅了。
更令人刺目的,是回圖人的彎刀砍下的一個個大祁將士的腦袋;
是死亡的老太傅;
是戰死沙場的衛國侯莊瑾仁和莊信,是少了一隻胳膊苦苦支撐的莊於契……
大廈將傾,元征帝看到另一個自己熬盡最後一滴油,勉強擋住了凡夏與回圖的進攻。
回到京城的他躺在龍床上形銷骨立。
他給殷琿賜了婚,賜莊瑾仁的嫡長女莊靜妤為安王妃。
他就要死了,死前,能為衛國侯一門忠烈做的就是給莊靜妤賜一門好親事,給他們留一份依仗。
他讓賀琮兗幫他擬旨,他死後,皇位傳給殷琿。
太後在一旁叫囂,說殷倁是嫡子,說該傳位給殷倁。
他看了一圈,沒有看到殷璉。
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他,殷璉死了,早在他回京前,殷璉就死了,病死了。
他又看到自己賜婚翰林學士盧頡之女盧昭君,為新任衛國侯莊於契之妻。
他在龍床上生生地熬著,全身劇痛,吐出一口一口黑色的血。
他看到殷琿在哭,在他床前盡心伺候,背過身去,殷琿的嘴角卻揚了起來。
唯一在他病榻前真心哭泣的,隻有姚安和康平這兩個貼身黃門。
在紫宆殿前等著他駕崩訊息傳來的每一個人他都記得,都有印象,可卻少了那麼幾個他熟悉的。
沒有他的嫵兒,沒有喬齊峰,沒有喬山。
他飄蕩在紫穹殿的上方,看到自己最終沒能熬過毒發,全身臟腑潰爛,吐血不止,最終慘死在龍床上。
整個京城喪幡滿目,哭聲震天。
他的棺木被送入了帝陵,他死了,死得那樣淒慘,又那樣的可憐、可悲。
他彷彿變成了一抹不甘的陰魂,飄啊飄,飄過整個皇宮,飄過整個京城。
殷琿坐上了龍椅,說要為他守孝,贏得了百官和百姓的讚譽。
耳邊是一個丫頭的罵聲:“陛下是大笨蛋!”
是,他是笨蛋,他愚蠢至極!
丫頭,嫵兒,朕的嫵兒,你在哪?你快出來!
這裏沒有你,朕找不到你!
可是他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應。
隻能忍著心中的劇痛與憤怒,看著殷琿在朝堂上表麵的明君做派,背地裏的陰險昏庸。
他看著忠心於他的人被殷琿不動聲色地冷待、擱置、迫害。
終於,他看到了喬齊峰,可是依舊沒有嫵兒!
喬齊峰一身的戾氣,完全沒有他熟悉的那位冠陽侯的憨厚耿直。
【將義,嫵兒呢,你把朕的嫵兒弄去哪了?】
為何沒有嫵兒,為何這個世界沒有嫵兒!
衛國公府,不,這裏隻有衛國侯,衛國侯府的當家死的死,病的病。
鄭國公成了殷琿的心腹重臣,他愛護的陸孝方沒能成為鄭國公府的世子,世子位落在了陸知喬的頭上。
陸孝方帶著柳氏那個女人搬出了鄭國公府,柳氏瘋了。
元征帝冷眼掃過這一幕,繼續去尋找他的嫵兒。
日升月落、世事變幻,喬齊峰帶著妻兒殺出祁國,去了回圖稱王稱霸。
吳王、肅王餘孽在江南繼續攪風攪雨。
殷琿這個表麵明君,內裡草包的傢夥,令原本就風雨飄搖的大祁更加民不聊生。
他把南苗分了出去,允許南苗稱王。
他縱著殷紫蓮、白楚楚這樣的皇室宗親作威作福;重用鄭國公、武陽侯這樣的無能之輩,任人唯親,剛愎自用。
元征帝看到了寧北蠢蠢欲動的白蠻人;看到了磨刀霍霍的凡夏大軍;看到了南苗對蜀南的蠶食;
看到了因段氏身死而心灰意冷,帶著兒子離開回圖不知去向的喬齊峰;
看到了打算捲土重來的回圖騎兵……
這樣的江山,殷琿靠什麼去守?
靠他後宮的三千佳麗?還是靠他那副沉迷於女色,早就被掏空的身體。
死吧,都去死吧!沒有嫵兒的世界,所有人都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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