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穎要過來,喬齊峰就去了前院書房。賽迪回來傳話,喬齊峰比婆娘先知道。
段氏在後院拉著劉思穎回味女兒的這句簡單,卻極其貼心的話。
喬齊峰在書房抹了把臉,喊人進來給他刮鬍子。
等到劉思穎離開,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喬齊峰迴了後院。
屋內,段氏也是明顯重新梳過頭,換過衣裳,臉上也上了薄粉。
夫妻二人相見,眼神流轉,誰都沒說話,還是段氏溫柔地先笑了,喬齊峰上前抱住了妻子。
宋嬤嬤和朱嬤嬤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喬齊峰撫摸妻子的後背:
“別哭了,是我不好,這幾日光顧著發脾氣了。”
段氏搖搖頭,仰頭捧著喬齊峰明顯瘦了的臉說:“峰哥,咱們,去一趟國公府吧。”
喬齊峰的牛眼一瞪:“不去!”
段氏拉著喬齊峰去榻上坐下,說出她的打算,其實也是劉思穎給她提的醒。
宋嬤嬤和朱嬤嬤也覺得該去一趟。
衛國公府和冠陽侯府兩家的關係一直都很親厚,在戰場上,兩家也有著同袍之誼。
兩家鬧得老死不相往來,先不說外頭那些不懷好意的得多高興,就說兩家府上的小輩兒。
喬嫵是不去衛國公府了,可她與莊於契、莊信、莊靜妤的關係並沒有變。
說明喬嫵對他們三人的態度還是如常。
若是因為認祖歸宗這事兒鬧得不可開交,喬嫵夾在中間也是頭疼。
而且這件事兒說一千道一萬,都不是冠陽侯府的過錯。
“若嫵兒是被拍花子拐了,或是出門在外走丟了,被咱們收養了,咱們攔著不讓嫵兒認祖歸宗那是咱們的不是。
可咱們撿到嫵兒時,嫵兒是什麼模樣……”
想到女兒小時候,段氏又想哭了。
壓了壓淚意,她道:“咱們得讓國公府知道,這不是一句‘是別人把孩子換了’就能抹掉嫵兒受過的苦的。
咱們捨不得嫵兒,也不是因為咱們養了她十年,是咱們為她委屈,為她不平。
咱們不攔著國公府對嫵兒好,不攔著國公爺和國夫人做嫵兒的爹孃。
這是他們欠嫵兒的,但他們不能強迫嫵兒認祖歸宗!”
說到這裏,段氏的眼淚還是沒能忍得住。
喬齊峰粗糙的拇指溫柔地抹掉妻子眼角的淚珠,又怕自己的手指頭太粗,從懷裏掏出帕子給妻子擦淚。
段氏從夫君的手上拿過帕子,擦掉淚水,仰頭:“峰哥,我們去國公府吧。”
“……聽你的。”
茗月院,曹嵐瑛形容憔悴地躺在床上,陛下和阿翁的意思徹底擊垮了她。
沒有找到女兒前,曹嵐瑛還能一口氣撐著;可找到了女兒,曹嵐瑛就不得不麵對自己曾犯下的過錯。
造成現在這一切的,都是因為她的愚蠢,因為她的自負。
現在回想起來,她都記不清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會就那麼放心地把阿嫵交給了楊家人。
甚至那麼放心地沒留下一個貼身伺候的……她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曹嵐瑛恍恍惚惚的,是誰在她耳邊出的主意,還是她原本就沒考慮那麼多。
女兒早產,生下來的時候哭聲都沒有,還是穩婆又拍屁股又揉胸口這纔有了哭聲,可那哭聲……
曹嵐瑛的耳邊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女嬰哭聲……那麼弱,弱的似乎下一刻連呼吸都會沒了。
是因為孩子太弱,又是女嬰,所以心底深處實則就已是放棄了嗎……
因為想到可能難養活,又麵臨著被追殺的困境,所以她才能那麼容易地就把孩子送了出去。
所以她才沒有多想的留下一個人守著孩子……
曹嵐瑛陷入了自我厭棄中。
她不配做阿嫵的母親,是她先丟掉了阿嫵,又憑什麼叫阿嫵來認她……
“阿孃……”
曹嵐瑛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帳子頂,長女的呼喚彷彿遠在天邊,那樣的不真實。
於媽媽扶起夫人,莊靜妤手裏端著粥碗,舀起一勺粥,她吹吹,送到母親的嘴邊。
曹嵐瑛整個人木愣愣的,有人在她耳邊說“阿孃,喝點粥吧”,她才張開嘴。
溫熱的粥水送入嘴中,她也是下意識地合上嘴,嚥下,根本不知粥水是什麼滋味兒。
府裡發生了這樣的大事,莊靜妤也沒法去寧王府。
一邊兒是身體虛弱的準夫君;一邊兒是失了心魂的母親;一邊又是終於找到,卻不能回來的妹妹……
莊靜妤不過幾天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眼底也有著明顯的青色。
“清霞姐姐來了。”
清霞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頭,她進來行禮後說:
“大太太,侯爺和侯夫人來了,老太太叫奴婢來請太太和縣主快過去。”
屋內幾聲倒抽氣,原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曹嵐瑛眼裏有了光。
莊靜妤驚喜地喊:“阿孃!段姨來了!您聽到了嗎!段姨和喬叔來了!”
曹嵐瑛有了反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於媽媽和曹嵐瑛身邊的四個大丫頭都圍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
有叫人去開箱拿衣裳的,有叫人去端熱水趕緊給太太梳洗的,四個大丫頭又扶著曹嵐瑛下床。
曹嵐瑛的臉上有了多餘的表情,似乎也明白過來清霞說的是什麼意思,神色間也有了焦急。
※
劉思穎回到府裡直接去了祖母的院子,韓國夫人也在等著她。
見著孫女,韓國夫人就問:“侯夫人可還好?”
劉思穎坐下道:“段姨心裏頭難受,我寬慰了她一番,走時倒是好些了。”
韓國夫人示意屋內伺候的都出去,壓低聲音問孫女:
“侯府那邊是什麼意思?真就打算與衛國公府老死不相往來了?”
劉思穎這才道:“祖母,侯爺和段姨不願讓郡主認祖歸宗,不單單是因為他們養了郡主一場,捨不得。”
“那是為何?”
外人看來,喬齊峰對衛國公大打出手,就是不肯歸還女兒。
畢竟喬齊峰隻有喬嫵這麼一個女兒,當親生的養了十年,哪能捨得。
就是韓國夫人和劉思穎也是這麼以為的。
“段姨沒有細說,但我聽段姨的意思,郡主幼時在那楊家過的極其不好。
他們撿到郡主時,郡主是逃到了山上,遇到了黑熊。
若非侯爺出現的及時,郡主就命喪當場了,即便是如此,郡主也受了很重的傷。”
韓國夫人捏緊了手中的佛珠串。
“郡主幼時吃了大苦頭,侯爺和段姨是為她不平,所以纔不肯郡主認祖歸宗。
但這事兒終歸得看郡主的意思,郡主叫人帶了話回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兒,叫段姨安心在府裡等著她回來。”
韓國夫人微驚:“郡主當真是這麼說的?”
“是郡主身邊的黃門公公回來傳的話。”
皇宮紫穹殿,最近都形單影隻,孤家寡人的元征帝嘴角含笑地正看著喬嫵派賽迪送回來的信。
元征帝已經問過了賽迪這封信的來由,不然喬嫵在廣械司忙得吃飯都不定時,卻突然叫人給他送回這麼一封信。
信上喬嫵先簡單地說了她知道外麵發生的關於她身世的事了。
她是不可能認祖歸宗的,不過也不會因此去怨恨衛國公府。
原來兩家人是怎麼相處的,以後還怎麼相處。
她讓元征帝先勸著點她爹,讓她爹別急,等她忙完了會解決這件事。
而且事關她自己的許多事她爹孃和哥哥都是知道的,哪怕單從這一點來說,她也不可能回衛國公府去。
她也讓元征帝跟衛國公府那邊說一聲,讓他們先做好心理準備。
不要堅持非要她認祖歸宗,免得鬧到最後雙方都不好看。
有些事情,可以事後彌補;有些事情,走到另一條路就無法回頭。
物品丟了,找回來可以重新佔為己有,而她不是物品,她是人。
她的個人情感隻在當下,不在源頭。
康平這時候從外頭進來,跟姚安耳語了幾句。
元征帝抬眼:“什麼事?”
康平立刻閉嘴,姚安上前一步:“回陛下,冠陽侯和侯夫人去了國公府。”
元征帝挑眉,很是意外。
康平這時候才說:“回陛下,李國公府的劉娘子去過侯府。
劉娘子離開後不久,冠陽侯和侯夫人就去了衛國公府。”
元征帝知道韓國夫人的孫女應喬嫵的所託,經常去冠陽侯府教導陪伴段氏。
能叫喬嫵看在眼裏的人,品性不會有問題。
難道說是劉思穎對段氏說了什麼?提到劉思穎,元征帝便想到了另一件事。
“待冠陽侯從衛國公府出來,傳旨,叫他進宮見朕。”
“諾。”
喬齊峰和段氏主動前來,著實令衛國公府上下大吃一驚。
曹嵐瑛由女兒攙扶著急匆匆地來到沁陶院時,衛國公府的主子們都已經在了。
莊盈絡坐在母親的身邊,一是陪著母親,二也是萬一一會兒氣氛不對,她也能及時寬慰照顧母親。
除了妾室和庶女,該在的都在了,就是莊瑾禮和孟靈娟都在。
喬齊峰的臉色依然十分的難看,段氏的臉上也沒有往日來國公府的溫柔笑容,屋內的氣氛十分的沉悶。
段氏扭著手中的帕子,想到劉思穎、宋嬤嬤、朱嬤嬤對她說的那些話,她抬頭看向老太傅和老夫人。
她還是有點無法以平常心對待衛國公夫婦。
“太傅、老太太,我和峰哥自從知道了嫵兒是……”
段氏還是難以自抑的紅了眼圈。
“我和峰哥是怎麼都想不到,嫵兒的生身父母,會是,公爺和曹姐姐……”
曹嵐瑛抽泣。
“我和侯爺過來……咱們,咱們先不說嫵兒認祖歸宗的事兒……就說說,說說嫵兒,這十年……”
所有人都是一個明顯的坐正動作。
喬齊峰這時候開口:“我先說!”
段氏不跟夫君搶,如何撿到嫵兒的,由夫君來說最合適。
喬齊峰把他曾對陛下說過的撿到喬嫵的過程再次說給衛國公府的人聽,而且比他跟陛下講的內容還要詳細。
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誇大其詞,喬齊峰平鋪直敘說出來的內容就足夠令在場的莊家人一個個心臟揪緊。
沒有一個人的眼眶是不含淚的,曹嵐瑛揪著胸口的衣裳,喘不上氣來。
莊靜妤聽得已經是泣不成聲。
“她的肩膀血肉模糊的,要不是還有鼻息,我都以為她已經被熊打死了。”
說到這裏,喬齊峰掏出帕子,擦了下眼睛和鼻子。
“我把她裹在我的衣裳裡,抱起來輕飄飄的一個小人兒。
我把她帶回家,我婆娘解開衣裳才發現她的肩膀傷得很重,都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了。
她身上沒二兩肉,瘦的皮包骨,熊瞎子那一爪子下去,能不見骨嗎!”
屋內的女眷都哭了,曹嵐瑛哭得最厲害。即便是孟靈娟隻是嬸子,聽到這些都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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