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被宣進宮,陸孝方已經做好了跪足一天的準備。
哪知他剛跪下,上首的帝王就讓他起來了,陸孝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戰戰兢兢地站起來,不敢抬頭去看那個他曾經十分孺慕的、心中曾暗暗把對方當做是自己另一個父親的男人。
元征帝走過陸孝方的身邊,丟下一句:“隨朕來。”
陸孝方低著頭,縮著肩膀跟上。
看到自己曾經一直疼愛的孩子成了這副模樣,元征帝的心裏也不好受,也更厭惡柳氏了。
帶著陸孝方出了禦書房,元征帝往花園走去。
花園內,內侍省的總管正帶著幾十名小黃門栽果樹,有桃樹、梅樹、柿子樹、還有梨樹。
元征帝沒有走過去,他站定,陸孝方也停了下來。
半晌後,他聽到前方的帝王開口:“朕自進入這座宮城,成為這裏的主人。
除了那些於朕而言過於短小的床榻、座椅,禦書房的擺設、寢宮的佈置,包括這花園的一草一木,朕都未怎麼動過。”
沉默片刻,元征帝又道:“朕不是不願意享受,而是朕,沒有時間……
朕剛滿十三歲就被趕去了寧北,在那裏,朕要活下去;
再次回到京城,成為天下之主,朕也惶恐,朕不知朕能不能做好這個皇帝……
再之後,朕中了‘盤絲’,萬念俱灰……”
“陛下……”
陸孝方跪下,淚流滿麵。
陛下萬念俱灰……不耽於享樂,不沉浸美色,中毒之後可謂是數著日子過活。
這樣孤寂的陛下,這樣受盡了磨難的陛下,遇到了灼華郡主。
陛下在郡主的笄禮上直白地告訴滿朝文武,他喜歡郡主……
可他的母親為了一個世子之位,卻去算計陛下,想把郡主從陛下的身邊搶走……
陸孝方哭出了聲,他覺得特別愧疚,特別無顏麵對陛下。
“郡主喜歡吃果子,所以朕要內侍省在花園裏栽上果樹……”
元征帝沒有接著往下說。
陸孝方以頭搶地,陛下的言下之意比郡主及笄時給郡主佩玉更加直白。
陸孝方更覺得羞愧難當。
又是好半晌後,元征帝纔再次開口,聲音中有了屬於帝王的威嚴與肅殺。
“你母親算計朕,若非念及你父,朕會直接下旨賜死她。”
“小子……愧對陛下……”
“那一戰,朕與你父各領一支兵馬,臨別前朕叮囑他萬不可大意。
白蠻人雖野蠻,但他們中不乏智者,一定要記著窮寇莫追。
可你父仍舊大意了,他追了上去。待朕率軍趕到時他已身受重傷,無力迴天。
朕答應他照顧他的妻小,他這才放心地合上眼。
你父身死,跟隨他的三萬將士十損失過半。朕率軍擊退白蠻人,壓下了你父兵敗的訊息。
你當知道,若訊息傳回京城,你陸家會遭遇什麼。”
陸孝方泣不成聲。
“這次的事,朕很失望;你父地下有知,隻會更失望。
朕知你年幼,管不了你母親,你若繼續在你母親身邊,朕勢必有一日也不願再見到你。
你去寧北吧,去你父陣亡的地方,替你父多殺幾個白蠻人,遠離你的母親。
鄭國公府的世子位,朕給你留著,這是朕答應你父的,也是朕對你父最後的那點情分。”
“陛下!”陸孝方仰頭,“小子,不配……小子,願意,去寧北……世子之位,小子,不能要……求陛下……
小子會自己去掙一份軍功,小子,叩謝陛下隆恩!”
陸孝方連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額頭都磕青了。
陸孝方再次被召入宮,鄭國公府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柳氏更是嚇得手腳冰涼。
等到陸孝方眼睛紅腫,額頭青紫的回來,鄭國公的眼睛都紅了。
他抓著孫子就問:“陛下召你進宮做什麼?可是,又叫你跪了?”
這句話,鄭國公問的是咬牙切齒,恨死了柳氏。
陸孝方失魂落魄地說:“陛下隻是與我說了我父親的事。”
鄭國公明顯不信,抬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陸孝方啞聲說:“這是我自己要磕的,陛下確實隻是告訴我,我父親的事。
祖父,母親做錯了,孫兒替母親給祖父您賠不是。”
陸孝方跪下,又給祖父磕頭,鄭國公趕緊把他拽了起來,心疼地說:
“頭都青了,還磕什麼!你母親那是糊塗了,你還是祖父的長孫!”
沒有告訴祖父他會去寧北,陸孝方也沒告訴祖父陛下對他說了什麼。
從前院出來,陸孝方去了母親的院子。
柳氏被軟禁在屋裏,見到兒子,她又要暈了:“孝方!”
陸孝方讓李媽媽出去,在母親的麵前跪下,眼睛裏有了淚。
“阿孃,孩兒不孝,讓您為孩兒的前程費盡了心。
阿孃,孩兒會自己掙一份軍功,自己掙一份前程。世子之位,您不要再想,我也不要,好不好?”
柳氏尖叫:“那是你的!”
世子之位已經成了柳氏的執念。
陸孝方的眼淚滑下:“阿孃,爹是戰死的,是因為輕敵才戰死的。
若非陛下及時趕到,壓下了爹戰敗的訊息,咱們陸家早就被先帝降罪了。
阿孃,陛下是我們的恩人……”
陸孝方的話還沒說完,柳氏一個耳光把他的臉打偏了,嘴裏罵道:
“是陛下說的對不對?是陛下說你爹不是因他而死的對不對?”
陸孝方捂著被打的臉,低下了頭。
“他那都是騙你的!他可是皇帝!他若不是心虛,何必對我們母子這麼上心?
兄弟之情?哈哈……陛下以為我會信嗎?
你爹的親兄弟都恨不得踩著他上位!陛下與你爹可不是親兄弟!
陛下會為了一個戰敗的手下就如此照應我們母子?”
陸孝方忍無可忍:“陛下他重情重義!阿孃您也知道陛下照應我們!您還要搶走陛下喜歡的女人!”
柳氏又一個巴掌扇過去:“我做這些都是為了誰!”
“可我不要!”陸孝方的眼淚一滴滴流下,祈求,“我不要啊,阿孃……我不要那個世子之位……”
“那是你的!是你爹的命換來的!”
陸孝方走了,對於母親的執念,他已經沒有辦法去改變了。
這一刻的陸孝方突然有了一種疑惑,父親去了寧北後隻回來過一次,當真是因為寧北戰事緊回不來嗎?
從小他就知道母親固執,那時候他隻當母親因為失去了父親,所以才會固執。
現在再細想,母親真的是因為失去了父親才變得如此固執,才變得如此偏執嗎?
他的記憶中沒有父親的身影,相反,代替父親的那個影子,是陛下。
父親與母親成親後一年就去了寧北,又過了三年母親纔有了他。
那次父親從寧北迴來,據說呆了不到一月就又走了,也是那時候,母親有了他。
他剛出生不久,父親就陣亡了,他不知道父親長的是什麼模樣,也想像不出父親的模樣。
有記憶起,他對父親唯一的記憶就是鄭國公府的爵位是父親用命換來的,鄭國公府的世子之位隻能是他的。
母親愛父親嗎?或者,父親,愛母親嗎……
母親對他說過最多的就是鄭國公府,就是爵位,現在想來,這是多麼的不正常。
母親從未對他說過她與父親之間的過往,更從未提過父親對她做過什麼……
陸孝方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邊笑,眼淚一邊往下淌。
陛下對他是真的好,他永遠忘不了兒時進宮,陛下抱著他說:“你像你的父親。”
他曾不止一次想像,父親的懷抱,是不是就如陛下的那樣……
陸孝方想逃離,遠遠地逃離。他想,他或許今後都不會再回京城了。
又一次的大朝,鄭國公做好了被陛下訓斥的準備,結果一切風平浪靜。
似乎陛下前一次大朝上的龍顏大怒根本就是他的一場噩夢!
在朝會上,元征帝談到了向寧北增兵,回圖部的威脅解除,白蠻人的威脅仍在。
尤其寧北這回有四名將領離,寧北需要補充新的將領過去。
兵部附議,武將們也都同意。
京城雖好,但要得到軍功,想要更進一步,就必須去邊關,還得去有戰事的邊關。
除了鄭國公外,現在權勢滔天的衛國公一家、冠陽侯一家,哪個不是軍功滿滿。
朝會上不少低階的將領都想抓住這次機會。
朝會結束,元征帝把鄭國公招入了禦書房。
鄭國公其實也很心酸,他雖然是國公,但這種單獨被宣召的機會還是極少的。
他自己也清楚他這個國公的爵位是託了長子的福。
加上上回安郡王的事,鄭國公麵對元征帝就更心虛氣短了。
元征帝單獨召見鄭國公,告訴了他決定派陸孝方去寧北的事,鄭國公當場就傻了。
元征帝隻說了一句:“他在京城,就隻會是一個兵部的九品掌事;去了寧北,他還有機會為將。
陸卿是想讓他繼續長於婦人之手,還是出去闖出一番屬於自己的錦繡前程?”
鄭國公失魂落魄地走了,心中酸甜苦辣,什麼滋味兒都有。
可事已至此,他也知道當下孫子去寧北是最好的出路。
如果他繼續留在京城,那就是真的毀了。
鄭國公恨死了長媳,如果不是她,長子不會寧願在寧北也不願回京。
結果她害了自己的兒子還不夠,還害了他的孫子!
鄭國公不止一次後悔給長子定下了這門婚事,誰能知道長媳是這樣的性子,婚前根本沒看出來。
鄭國公回府後隱瞞了長孫要去寧北一事,他讓夫人親自操辦長孫的婚事。
陛下已經賜婚,無論是為了鄭國公府還是長孫個人,都需儘快把婚事辦了。
至於柳氏那邊,鄭國公已經徹底把她排除在外了。
陸孝方去寧北,喬齊峰、段氏和喬山也都知道了,是喬嫵告訴他們的。
喬嫵不想母親再擔心,也免得母親一想起來就自責。
喬齊峰又有些不安了,那寧北聽說比單西關還危險呢。
喬嫵則十分平靜地說:“戰場上殺敵哪有不危險、不死人的。
想要在戰場上活下來,就隻有努力提升自己,沒有捷徑。
陛下護了陸孝方十幾年,也是時候該放手了,總不可能護一輩子吧。”
就如她曾對元征帝說過的那樣,靠戰功拿到的地位纔不心虛。
想想女兒還未及笄就上戰場殺敵了,喬齊峰也沒不安了,確實,一個兒郎哪能天天躲在長輩的羽翼下呢。
躲一輩子的兒郎還能有什麼出息,看武陽侯府的那個世子,和他父親一樣爛泥扶不上牆,結果現在都不知在哪呢。
陸孝方會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前往寧北,在他去寧北之前,他要儘快完婚,時間還是很緊張的。
鄭國公夫人親自出麵張羅長孫的婚事,柳氏在屋內大吵大鬧,不同意這門婚事。
她就是要抗旨!她就不信陛下能把她賜死!除非陛下不要名聲了!
柳氏熬了這麼多年,為的就是兒子的世子之位。如今兒子什麼都沒了,那她活著還有什麼希望!
鄭國公被柳氏的言論氣得五臟六腑都在疼,更不敢讓人靠近柳氏的院子。
柳氏的“瘋言瘋語”一旦傳出去,原本就已是風雨飄搖的鄭國公府一定會遭來滅頂的災禍!
連“就是要抗旨”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柳氏是真的瘋了!
鄭國公就等著長孫去寧北,長孫前腳走,他後腳就會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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