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征帝去了永壽宮，母子兩人之間相對無言。
元征帝沉默地喝茶，太後愣愣地出神。
也不知該和這個逼著自己出宮，又落罪了母家的親兒子說些什麼。
外頭通傳，嚴貴妃帶著後宮的妃嬪過來給太後和陛下請安，元征帝這才放下茶盞。
一個個打扮精緻的女人走了進來。
嚴貴妃為首，帶著另外八位妃嬪行禮：“妾恭請太後殿下聖安，恭請陛下聖安——”
太後無精打采地說：“免禮。”
嚴貴妃幾人站好，她身後第一列站著的就是剛升為妃位的賢妃和江妃。
元征帝提了兩人妃位，卻也說了不辦封妃禮。
由禮部和工部按規矩製冊、寶，宗正寺和內侍省把兩人晉陞為妃的必要禮儀走完即可。
德妃和嚴貴妃都是列王府舊人。
元征帝在登基為帝的當天順便就讓元後穿著皇後的鳳袍一步完成了升為皇後的步驟。
因為皇後沒有舉辦封後大典，其餘的妃嬪自然也就沒有相應的冊封儀式。
後來元征帝選妃，冊封了淑妃、良昭儀等人。
那時候為了穩固朝臣，淑妃和良昭儀的冊封按照規製舉行了儀式，這也成了元後的心病之一。
賢妃和江妃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簡單的進位典儀。
陛下多年不寵幸宮妃，這次出征回京後更是連後宮都不入。
如今灼華郡主就住在紫穹殿，陛下的心思不言而喻。
陛下在這種時候不辦封妃大禮再正常不過。
嚴貴妃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
坐下後，嚴貴妃就對元征帝說：“陛下龍體無恙，妾和妹妹們感謝菩薩保佑。
妾看陛下的氣色，當真是大好了。”
說完，嚴貴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眼眶竟是濕潤了。
賢妃和江妃誰也沒吭聲，賢妃甚至沒有去看元征帝，其餘的幾個女人在元征帝的麵前更是大氣不敢出。
麵對嚴貴妃的關懷，元征帝隻是淡淡道：
“太後前去法華山禮佛，宮中無長輩，你為貴妃，要率先垂範，方正持重，恪守宮規；
與賢妃、江妃兩人一道管好後宮之事；
莫再叫朕親自出手，也莫再出諸如高氏、範氏之流。
爾等也要謹記。”
嚴貴妃眼裏壓抑的深情被兜頭而下的一盆冰水澆滅。
她起身和同樣站起來的賢妃、江妃幾人福身：“妾，領訓。”
元征帝：“時辰差不多了，你們幾個再陪陪太後，朕去乾正殿。”
“恭送陛下——”
元征帝走了，沒有看到嚴貴妃眼中的委屈害怕。
姚安垂首跟著陛下出了永壽宮，在陛下坐上龍輦後，他回頭看了眼永壽宮。
今日送太後出宮也是一件大事，朝臣都要進宮恭送。
元征帝來到乾正殿，因為京城的官員都來了，很多人隻能站在殿外。
清明前後的雨水帶著寒意，儘管打著傘，很多人還是冷得發抖。
元征帝坐在龍椅上聽取禮部尚書、鴻臚寺卿分別稟呈太後此次前往法華山的出宮事宜。
這不過是一個流程，元征帝聽得並不走心。
等到禮官表示吉時已到，元征帝帶著朝臣們離開乾正殿，前往南安門。
巳時整，太後的儀仗出現在南安門。
安郡王殷琿和漢雲公主殷紫蓮都赫然在列，臉上青紫一片的白楚楚低著頭跟隨在母親的身後。
他們三人作為皇親，自然要去永壽宮先與太後拜別。
白楚楚被罰閉門思過，又被掌了嘴，但今天這樣的日子，她就算不想見人也必須得來。
看到昔日的樂昌郡主一張臉成了那副模樣，很多人都在心中唏噓。
什麼叫禍從口出？這就是！
太後從車上下來，元征帝率百官行禮，平靜地說：“鄭娘娘此去法華山禮佛，當以身子為重。”
鄭太後的眼淚流下，她急忙擦掉，彷彿隻是雨水濺在了臉上。
低著頭的朝臣們似乎沒有聽到皇帝對太後的那一聲“鄭娘娘。”
太後的眼裏滿是血絲，她聲音沙啞地說：
“老身此去法華山，為祁國與，皇兒，你祈福。皇兒為君，當是英明，但也要，顧念龍體。”
元征帝依舊的麵無表情：“朕記住了。”
太後欲言又止，最終，她轉過身上車。
自始至終，元征帝看自己母親的眼神都是那麼的平靜。
平靜到太後原本打了一肚子腹稿的言語，最終化成了車簾放下後湧出的一滴滴或許為“後悔”的眼淚。
殷琿和殷紫蓮都是一副大病在身的模樣。
殷紫蓮自那日被抬回去後就一直病歪歪的，殷琿也和她差不多。
喬齊峰、喬山都在百官恭送的隊伍中。
看到兩人這副病態，喬齊峰在心裏撇撇嘴，一點都不同情。
太後的鳳輦已出了視野，元征帝上了禦輦。
下著雨，地滑，路不好走。
元征帝讓腿腳不便的老成郡王，還有上了年紀的莊太傅、賀首輔隨他一道坐車。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多看安郡王和漢雲郡主一眼。
禦輦離開，眾人齊呼“恭送陛下”。
漢雲郡主的眼眶紅彤彤的，白楚楚也想哭。
殷琿壓下心裏的恨意，麵上比任何人都要恭敬。
禦輦上，老成郡王問：“陛下，老臣聽聞灼華郡主打算親自挑選中衛禁軍和青陽衛的侍衛。”
元征帝的嘴角多了一抹笑，說：“她是這麼打算的，朕也已經準了。
猛甲士和巴斯魯士皆出自郡主之手，朕也十分期待中衛與青陽衛在郡主的手中也會那般勇猛。”
老成郡王：“陛下，老臣腆著臉想求陛下一事。”
元征帝瞭然地笑道：“曹皇叔是想送府中哪位後輩到郡主手下？”
老成郡王不好意思地哈哈道：“是老臣那個不爭氣的孫子。
他六月生辰一過，就滿十五了，也不小了。
郡主還未及笄就能做出那麼大的功績，他比不上郡主，但也能使喚他。
殷石屹（殷錚）那不爭氣的孫子都能去郡主手底下做事。
老臣的孫子雖說也沒成器到哪去，但要說皮實，絕對比殷石屹的孫子皮實。
郡主可勁兒地使喚他就是。”
賀首輔笑：“老郡王，您這算盤打得可是響亮。
現在誰不知能在郡主手下做事，那就是眼瞅著的戰功啊！”
老成郡王也不否認：“唉，所以別提我是多羨慕妹婿你了。”
這回哈哈笑的換成了莊太傅。
元征帝姿態放鬆地靠坐著，說：“皇叔，朕不能替郡主決定收還是不收。
不過以郡主和衛國公府的關係，該是可以。
寬哥兒那個孩子朕也知道，淘是淘了些，本性還是不錯的。
改日你讓岩中頻寬哥兒進宮，給郡主瞧瞧。”
現任成郡王名喚曹心柏，字岩中。
老成郡王所提的這個孫子是曹心柏第二個嫡子，嫡長子年幼夭折。
曹心柏膝下現在也就隻有這一個兒子，素日裏很是疼愛。
隻不過再疼愛，老城郡王與成郡王都要考慮到王府的將來。
他們不僅要多多打算，必要時也得狠得下心腸。
陛下這麼說了，老成郡王很高興：“老臣謝陛下！”
元征帝擺手：“皇叔您先莫謝朕，郡主若不收，朕的話也不好使。
回去您告訴寬哥兒，在郡主跟前兒老老實實的，別耍心思，郡主的那雙眼可是厲得很。”
莊太傅插話：“郡主性子直爽，也喜歡直爽的人。
左宗正的孫子能被郡主看中，也是因著他說到做到。
雖說學狗叫是丟臉了些，但至少至情至性，想必這也是郡主看中他們五人的原因。
寬哥兒那孩子是個習武的好苗子，若能跟著郡主學些本事，日後自能撐起郡王府的門楣。”
元征帝贊成：“太傅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老成郡王立刻道：“那過兩日待郡主不忙了，老臣就讓岩中頻寬哥兒進宮給郡主瞧瞧。”
元征帝表示可以。
禦輦後，喬齊峰也在跟衛國公說“悄悄話”。
有工部的匠人，還有國公府派來的人，侯府修整的速度進展得很快。
喬齊峰預計快的話下月初就能搬家了。
“公爺，咱們帶回來的‘東西’也該快到京城了吧？”
衛國公：“應該快了。之前京城情況不明，他們可能會放慢些速度。”
喬齊峰搓搓手：“嘿，那麼多馬，陛下一準兒的喜歡。”
“冠陽侯。”
喬齊峰扭頭，一臉莫名。
對方顯然也清楚冠陽侯還不怎麼認識自己，主動說：“下官鴻臚寺卿王江涯，表字‘光獻’。”
喬齊峰：“哦，是王鴻臚啊。”
喬齊峰一副“你好好的來找我幹什麼”的表情。
王江涯也是莫名：“侯爺，陛下要在宮中為灼華郡主辦笄禮，下官……”
“等等！”
喬齊峰的牛眼圓瞪，
“你把話說清楚，什麼陛下要在宮中給郡主辦笄禮？我怎麼不知道？！”
周遭的官員全部豎起了耳朵，王江涯神色大變，冠陽侯不知道？！
※
太後出宮，今天也恰好有朝會。
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還在審查被元征帝下令革職查辦的官員，朝會上自然要上奏。
還有與凡夏、回圖的大戰勝利，單西關主要是防守，伯陽關卻是主動出擊。
凡夏的兩座城池都落入了大祁之手，這兩座城池的安置問題也需要討論。
喬齊峰站在那兒是急得抓耳撓腮，他沒什麼好彙報的。
雖然他做了幾天單西關大都尉，但很多事情都是衛國公幫忙處理的，衛國公比他更清楚。
而且他離開單西關後，也就不再管單西關的事了，所以隻要不打仗，朝會對他來說就是站樁子的。
好不容易等到散朝，喬齊峰腳步匆匆出了乾正殿。
莊太傅問兒子：“將義是怎麼了？”
衛國公：“陛下要在宮中給郡主辦笄禮，他還不知道，急了。”
莊太傅不解：“怎麼，他不願意？”
衛國公：“將義一直唸叨搬入侯府中給郡主補笄禮。剛才王光獻找他詢問郡主笄禮的事，他才知道。”
莊太傅目露差異，衛國公：“我也不知，也是和他一樣才知道。”
莊太傅：“將義這性子……他回去後，你勸勸他。”
“嗯。”
元征帝回到紫穹殿剛要換下袞服，就有人報冠陽侯求見。
元征帝也要找喬齊峰說喬嫵笄禮的事，他讓喬齊峰先去禦書房等著他。
換了常服，又換了雙鞋的元征帝走進禦書房，就看到一臉著急的喬齊峰。
元征帝納悶：“什麼事急著見朕？”
喬齊峰大嗓門：“陛下！您要在宮中給嫵兒辦笄禮？”
元征帝走向禦案的腳步頓住，轉身：“是，怎麼，你不願意？”
喬齊峰急道：“陛下，臣都想好了搬進侯府後給嫵兒辦笄禮了！”
元征帝走到羅漢床那兒坐下，指指旁邊：“你坐。”
喬齊峰大步走過去坐下，說：“陛下，臣知道您是厚愛郡主，可臣是郡主的親爹呀！
那，郡主的笄禮不在自己家裏辦，跑來宮裏辦，那臣原本的打算就都使不上了！”
姚安心裏咋舌，也就冠陽侯敢這麼跟陛下說話。
元征帝好脾氣地問：“喔？你有些什麼打算？”
喬齊峰：“自然是大辦一場啊！”
元征帝點點頭：“是要大辦一場，那你打算如何大辦？”
喬齊峰正色道：“臣自然是把京城能請來的都請來。
給郡主做幾身最華麗，最好看的衣裳，再做幾副最漂亮的頭麵。
笄禮那天把郡主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艷壓群芳！”
元征帝：“郡主不用打扮也已經艷壓群芳了。”
喬齊峰：“呃……”
元征帝：“你把京城能請來的都請來，那你能把大祁清流世家的人都請來嗎？”
喬齊峰眨眨眼：“啥玩意兒？”
元征帝耐心解釋：“書堂（莊瑾禮）的嶽家是江陰孟家，孟家就是清流世家之一。
有書堂的關係在，孟家人興許會願意來，那其他呢？
梓陽劉家、橫州歐陽家、寧州司馬家……這三家皆是大祁有名的清流世家，你都能請來嗎？”
喬齊峰的眼睛瞪的圓圓的，說不出來話，他聽都沒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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