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閣”留下的黑色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陳不語的神經上。他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時才勉強閤眼,卻又陷入光怪陸離的夢境:破碎的鏡子、流淌的血淚、無數隻空洞的眼睛、秦峰無聲的口型、紅綾淒厲的唱腔、還有那個自稱周先生的男人的微笑……它們在意識的黑暗裏攪拌、翻騰,最後凝聚成一種沉重的不安,壓得他喘不過氣。
清晨六點半,手機鈴聲如同救命的繩索,將他從混沌的夢境邊緣猛地拽了回來。
陳不語猛地睜開眼,心髒還在不規律地狂跳。他一把抓過床頭櫃上嘶鳴的手機,螢幕上的來電顯示讓他瞬間清醒——“陸青”。
“喂?”他按下接聽,聲音因缺眠而沙啞。
“陳不語,你還在家嗎?”陸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緊繃的急迫感,背景音裏隱約有車輛行駛的雜音。
“在。怎麽了?”陳不語坐起身,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陸青平時說話總是冷靜、幹脆,極少帶有如此明顯的情緒波動。
“待在原地,鎖好門,不要給任何人開門。我二十分鍾後到。”陸青語速很快,不容置疑,“有情況,麵談。記住,任何人,包括你認識的,都別開。”
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隻剩下忙音。
陳不語握著手機,怔了幾秒。陸青的警告如此直接,甚至帶著一絲緊張。發生了什麽?是“鏡閣”那邊有動作了?還是青要鎮那邊出了變故?或者是……自己昨晚收到那個信封的事,她知道了?
他不敢怠慢,迅速起身,檢查了一遍門窗的鎖。公寓隻有一扇防盜門和一個陽台玻璃門。他將玻璃門內側的插銷也插好,拉上了厚重的窗簾。然後走到書桌前,將那個裝著黑色信封的證物袋,以及“犀照”木盒、清心玉佩、自己的備用手機和現金,一股腦塞進隨身攜帶的黑色雙肩包。想了想,又把拆解了一半的熱成像儀和多功能軍刀也裝了進去。
做完這些,他坐在客廳唯一的舊沙發上,豎起耳朵,凝神聽著門外的動靜。樓道裏偶爾傳來鄰居早起上班的開關門聲、腳步聲,每一聲都讓他神經微微緊繃。【靈視〗被動地維持在最低程度的警戒狀態,感知著門口那片區域的資訊流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格外漫長。
大約十五分鍾後,一陣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刹車聲在樓下響起。緊接著,陳不語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陸青的簡訊:“開門,我到了。”
陳不語走到門後,先從貓眼看出去。門外站著陸青,隻有她一個人。她還是那身利落的深色便裝,外麵套著件薄風衣,短發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她正微微側身,警惕地掃視著樓梯上下。
陳不語迅速開啟門鎖和防盜鏈。門剛開一條縫,陸青就閃身進來,反手“砰”地一聲將門關上、反鎖,動作一氣嗬成。
“沒事吧?”她轉過身,目光在陳不語臉上和屋內快速掃過,帶著審視。
“沒事。出什麽事了?”陳不語能聞到陸青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和一股……類似消毒水混合著焚燒過的焦糊氣息。
陸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向下看了一眼,確認沒有異常,才轉過身,臉色凝重地開口:“顧文淵老先生,昨晚去世了。”
“什麽?!”陳不語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撞在鞋櫃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顧老?昨天下午我走的時候他還……”
“不是自然死亡。”陸青打斷他,聲音低沉,“現場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但死狀……有些異常。”
“異常?”陳不語的心往下沉。
陸青從風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用證物袋裝著的平板電腦,解鎖,點開幾張照片,遞給陳不語:“這是我們趕到現場時拍的。按照規定,本不該給你看。但這事,可能和你有關。”
陳不語接過平板,手指有些發涼。
第一張照片是顧老的書房,和他昨天離開時幾乎一樣,隻是更加淩亂,幾本書掉落在地上。顧老仰麵倒在書桌後的藤椅裏,頭歪向一邊,眼睛圓睜,瞳孔放大,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駭的表情,嘴巴微張,彷彿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麽無法理解、無法承受的東西。
第二張是特寫。陳不語放大畫麵,呼吸一滯。
顧老睜大的雙眼眼角,各有一道細細的、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痕,一直蜿蜒到鬢角。而在他的眉心正中央,麵板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彷彿被什麽尖銳東西灼刺出來的焦黑點,隻有針尖大小,不仔細看幾乎無法發現。
【靈視〗的本能讓陳不語的視線聚焦在那個焦黑點上。即使隔著照片,他似乎也能“感覺”到,那一點殘留著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陰寒與惡意,其中還夾雜著一絲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扭曲韻律——與“觀煞”符號給他的感覺,有某種相似之處!
“法醫初步檢查,身體無明顯外傷,但血液化驗有異常,具體結果還要等。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陸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我們調取了老先生家附近的監控。昨晚十點半左右,有一個穿著快遞員製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進入樓道,大約二十分鍾後離開。但顧老家門口的監控探頭,在那段時間的錄影……出現了大約十五分鍾的雪花屏幹擾,什麽也沒錄到。”
“快遞員?”陳不語猛地抬頭,“那個周先生?”
“周先生?”陸青眼神一厲,“誰?”
陳不語這纔想起,還沒來得及告訴陸青昨晚“鏡閣”來人的事。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將昨晚周先生來訪、留下黑色信封的經過,以及自己對“鏡閣”的猜測,快速說了一遍。
陸青聽著,臉色越來越沉。等陳不語說完,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和我們掌握的一些碎片資訊能對上。‘鏡閣’,一個在國內外收藏圈、某些灰色領域都有傳聞的神秘組織,背景很深,行事隱秘,據說對各類有‘異常’屬性的古物有著近乎偏執的收集欲。我們之前處理過的幾起涉及‘異常物品’的失蹤或非法交易案,背後隱約都有他們的影子,但一直抓不到實質把柄。”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盯著陳不語:“他們主動找上你,還展示了關於那麵鏡子的線索……這說明,你已經被他們正式標記為‘目標’或‘潛在合作者’了。顧老的死,恐怕也與此有關。”
“是因為顧老告訴了我‘觀煞’的事?”陳不語聲音發幹。
“很可能。顧老是特事科的老顧問,雖然退休,但知道很多秘密。‘鏡閣’或許一直在監視他,發現你與他接觸,並且交談了不短的時間,他們擔心顧老透露了關鍵資訊給你,或者你們之間建立了某種聯係,所以……”陸青沒有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滅口。警告。或者兩者皆有。
陳不語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和自責湧上心頭。如果昨天他不去找顧老,如果他不問那麽多……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陸青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語氣冷靜而嚴厲,“顧老的選擇,有他自己的考量。你現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並且搞清楚,他們到底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麽,以及顧老的死,背後到底藏著什麽。”
她指了指陳不語手裏的平板:“繼續看,後麵還有。”
陳不語滑動螢幕。後麵的照片是顧老書桌上的近景。淩亂的書籍和稿紙中,有幾張被刻意擺在顯眼位置的紙頁。一張是空白宣紙,上麵用毛筆寫著一個大大的、墨跡淋漓的“鏡”字,最後一筆拖得又長又重,幾乎劃破紙背,顯示出書寫者當時劇烈波動的情緒。
另一張是普通的橫格紙,上麵用鋼筆匆忙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多處塗抹修改,似乎是在極度倉促或緊張的情況下記錄的:
“……非銅非鐵,亦石亦玉。七竅俱通,獨缺其睛。以血為引,以怨為薪,可觀不可得,可得不可守……煞成之日,鏡碎之時……碎片散,因果亂……”
“這是顧老的字跡。”陸青沉聲道,“從墨跡和筆壓看,應該是他臨死前不久寫的。很可能是在和那個‘快遞員’接觸,或者意識到危險迫近時,匆忙留下的。”
陳不語盯著那幾行字,大腦飛速運轉。“非銅非鐵,亦石亦玉”——指的是“觀煞銅鏡”的材質特殊?“七竅俱通,獨缺其睛”——“睛”就是眼睛,是鏡子核心的“鏡眼”?“以血為引,以怨為薪”——邪惡儀式的描述。“可觀不可得,可得不可守”——是說看到鏡子(真相)很難,得到鏡子(碎片)更難,得到了也守不住?
“煞成之日,鏡碎之時”——“戲煞”徹底成型,銅鏡就會徹底破碎?“碎片散,因果亂”——這就是現狀?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關於那麵銅鏡的讖語或描述。”陳不語抬起頭,“顧老可能查到了更多關於銅鏡本身的資訊,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就……”
“而且,”陸青從陳不語手中拿回平板,翻到另一張照片,那是一本攤開的、頁麵泛黃的線裝古籍的區域性特寫,旁邊放著顧老寫有讖語的那張紙,“我們對比了顧老書房裏的一些資料。這段文字,和他最近在查閱的一本關於‘古代鏡鑒文化與巫術’的野史筆記中的某些記載,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相同。顧老可能是在綜合了多種資料後,自己總結或推匯出來的。”
她將平板螢幕轉向陳不語,放大古籍的那一頁。模糊的豎排繁體字中,隱約能看到“……總鏡鎮煞,分鏡為鑰。七鑰歸位,可啟禁地。然禁地之門,亦為囚籠之口,慎之慎之……”等字樣。
總鏡?分鏡?七鑰?禁地?
這些詞與“夜行錄”提到的“鑰匙”、“千目禁地”,顧老昨天說的“觀煞”源頭,隱隱吻合。
“看來,你卷進的事情,比我們最初預想的還要深,牽扯的勢力還要複雜。”陸青收起平板,目光嚴肅地看著陳不語,“‘鏡閣’已經動手了,而且手段狠辣。顧老的死,是一個明確的訊號。他們不介意殺人,也不在乎目標是誰。你現在很危險。”
“我知道。”陳不語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他們想要我‘看到’的東西,想讓我幫他們找鏡子碎片。顧老的死,是想切斷我的資訊源,也是警告我別想繞過他們。”
“不止。”陸青搖頭,“我懷疑,他們可能也在試探。試探你,也試探我們特事科的反應。顧老是我們的顧問,他們敢動手,說明其肆無忌憚,或者……有所依仗。”
她走到窗邊,再次確認樓下安全,然後轉身:“陳不語,我現在正式通知你,基於你目前麵臨的特殊人身安全威脅,以及你與多起異常事件、特別是與秦峰殉職案的關聯,特事科決定,為你提供臨時性保護措施,並將你納入‘青要鎮紅衣案’補充調查的特別顧問名單。這意味著,在必要且合規的前提下,你可以獲得一定的資訊支援和安全保障,但也需要配合我們的調查,並且接受相應的監管和限製。你願意嗎?”
陳不語看著陸青。他知道,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收編”和監控。但眼下,他孤立無援,“鏡閣”在暗處虎視眈眈,顧老因他而死,青要鎮的真相撲朔迷離,秦峰的死因未明……他需要盟友,需要資源,需要資訊。
“我願意。”他沒有猶豫。
“好。”陸青點點頭,神色稍緩,“那從現在起,你暫時不要回這裏住了。‘鏡閣’知道你的住處,不安全。我會給你安排一個安全屋。另外,你昨晚收到的那個信封,裏麵的東西,需要交給技術部門檢驗。”
“那個碎片,有很強的異常資訊殘留,可能和紅綾有關。”陳不語提醒道。
“我們會處理。”陸青從包裏拿出一個特製的遮蔽袋,“先把東西給我。然後簡單收拾一下必需品,我們馬上走。”
陳不語將裝有黑色信封的證物袋遞給陸青。陸青小心地將其放入遮蔽袋封好。
就在陳不語轉身準備去拿揹包時,他放在書桌上的手機,螢幕忽然自動亮了起來。
沒有來電,沒有資訊。
螢幕上,隻顯示著一行不斷跳動的、猩紅色的、彷彿用鮮血寫就的藝術字型:
“遊戲開始了,找鏡人。”
字型下方,是一個簡單的、不斷閃爍的紅色倒計時:
【71:59:59】
71小時59分59秒。
三天。
陳不語和陸青的臉色,同時變得無比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