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鏡閣
門外的聲音溫和,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陳不語的耳膜。
“鏡子”和“眼睛”。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在此時此刻,從這樣一個陌生而詭異的男人口中說出,帶著致命的指向性。陳不語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沉重擂鼓的聲音。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木門。
他沒有立刻回應,大腦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瘋狂運轉。
門外是誰?“觀煞”的相關者?鏡子的持有者?還是那個“出高價買訊息”的人?他(或他們)怎麽會找到這裏?是跟蹤?是“夜行錄”的“饋贈”?還是自己調查的痕跡被捕捉到了?
清心玉佩傳來一陣明顯的溫熱,試圖平複他劇烈波動的情緒。【靈視】雖然被動開啟的程度很弱,但門口那男人身上若有若無的、與“觀煞”符號同源的暗紅氣息,以及那股幹擾正常資訊場的滯澀感,都像警鈴一樣在他感知中尖嘯。
對方是衝著自己來的,而且來者不善。
跑?這是七樓,唯一的出口就是這扇門。跳窗?下麵是堅硬的水泥地。呼救?這老小區隔音差,但深更半夜,鄰居未必會管,反而可能讓普通人捲入不可測的危險。
硬碰硬?對方底細不明,自己唯一的主動技能【驚目竊光〗對活人效果未知,且反噬嚴重。
電光石火間,陳不語做出了決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側臉依舊貼在門上,用盡可能平穩、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的語氣開口:
“誰啊?大晚上的。找錯人了吧。”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陳先生,我們沒有找錯人。”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溫和裏透出不容置疑的篤定,“林氏公館的地下室,育嬰堂的暗室,顧文淵老先生的書房……您最近的行程,很有趣。尤其是,您似乎對某些古老的‘符號’,和與之相關的‘器物’,有著超乎常人的興趣和……感應。”
陳不語的心沉到了穀底。對方不僅知道他,還清楚他最近的動向!連他剛去過顧老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被嚴密監控了?還是顧老那邊……
不,顧老應該沒問題。那就是自己從顧老家出來後就被盯上了。或者更早。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陳不語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做什麽,去哪,是我的自由。請你立刻離開,否則我報警了。”
“報警?”門外的男人似乎覺得這個詞很有趣,“陳先生,您覺得普通的執法機構,能處理您遇到的那些‘東西’嗎?能解釋葉晚女士三年不腐的遺體嗎?能安撫育嬰堂地下那些孩童痛苦的殘念嗎?”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把重錘敲在陳不語心上。對方知道的,遠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深。
“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麽?”陳不語不再掩飾,語氣中帶上了銳利。
“一個希望能與您溝通,避免不必要衝突的人。”男人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您可以叫我‘周先生’。我代表‘鏡閣’,一個對古老遺物和隱秘知識感興趣的私人收藏與研究機構。我們注意到您獨特的‘天賦’,以及您正在追尋的線索。我們認為,或許存在合作的可能性。”
“鏡閣”。又是一個新的名字。收藏與研究機構?陳不語一個字都不信。他想起論壇私信裏那句“有人出高價買關於‘紅裳班’和那麵鏡子的訊息”。
“合作?我不覺得我們有什麽可合作的。我對收藏沒興趣。”陳不語拒絕得幹脆。
“別急著拒絕,陳先生。”周先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循循善誘,“您尋找真相,我們尋求知識。目標或許不同,但路徑可能有交集。比如,您正在找的那麵鏡子——紅綾當年用過的梳妝鏡,我們‘鏡閣’恰好有一些……關於它下落的線索。”
陳不語瞳孔微縮。果然!
“而且,”周先生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隱隱透出壓力,“您應該很清楚,您接觸的那些東西,很危險。單打獨鬥,很容易出意外。秦峰警官的遭遇,就是前車之鑒。我們‘鏡閣’擁有一定的資源和經驗,可以提供保護,以及……專業的處理方案。”
秦峰!他們連秦峰都知道,並且直接點明!這是**裸的威脅和警告。
陳不語感到一股怒火混合著寒意竄上脊背。他緊緊攥著清心玉佩,指尖發白。
“謝謝好意,不必了。”他咬牙道,“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勞費心。”
門外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有點長,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加重了。陳不語甚至能想象出門外那個周先生臉上笑容淡去的樣子。
“陳先生,”幾秒鍾後,周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但溫度降了下去,多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您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門,一旦推開,就關不上了。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頭。您已經推開了門,踏上了路。拒絕合作,並不意味著您能置身事外。相反,您可能會發現,前路更加……坎坷難行。”
“您手中的那枚玉佩,是特事科陸青小姐給您的吧?清心鎮神,效果不錯。但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她隻給了您這個,而沒有給您更……實用的東西?”
陳不語心頭一跳。對方連清心玉佩的來源都知道!
“我們‘鏡閣’不同。”周先生繼續道,聲音裏重新帶上那種誘惑的語調,“我們對有潛力的合作者,向來慷慨。隻要您願意分享您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關於那些‘異常’的資訊,我們不僅可以提供您需要的線索,還可以給予您必要的‘武裝’,讓您在麵對危險時,有更多自保之力。甚至,關於您那位不幸殉職的搭檔秦峰,我們掌握的某些內情,或許也能幫助您理清一些疑惑。”
分享資訊?成為他們的眼線和探測器?用秦峰的秘密做餌?
陳不語幾乎要冷笑出聲。但他忍住了。他意識到,對方今晚前來,主要目的可能還不是強迫或加害,而是試探、招攬,以及……威懾。展示他們的無所不知和無所不能。
“說完了嗎?”陳不語的聲音冷得像冰,“說完了就請回。我對你們的‘慷慨’沒興趣。秦峰的事,我會自己查清楚。至於前路如何,不勞掛心。”
這一次,門外的沉默更久了。
足足過了半分鍾,周先生的聲音才重新響起,聽不出喜怒:“我明白了。陳先生果然有主見。那麽,今晚就打擾了。”
陳不語聽到輕微的腳步聲,似乎對方真的打算離開。但他不敢放鬆警惕,【靈視〗依舊鎖定門口。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住。
“哦,對了,”周先生的聲音從稍遠處傳來,清晰地飄入門內,“臨走前,送您一個小禮物,也算結個善緣。就放在您門口的地墊上了。或許,您會用得上。”
說完,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下樓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消失。
陳不語沒有立刻開門。他屏息凝神,又等了將近五分鍾,確認外麵再無聲息,【靈視〗感知中那股滯澀感和暗紅氣息也徹底消失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他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緊貼著麵板,冰涼。
輕輕擰開反鎖,他將門拉開一條縫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樓道空無一人,感應燈已經熄滅。隻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幽綠光。
他低頭看向地墊。
那裏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沒有任何標識的純黑色硬殼信封。
陳不語盯著那信封,沒有立刻去撿。他退回屋內,戴上放在玄關櫃上的橡膠手套(以前勘查現場養成的習慣),又拿了一個證物袋,這才重新開門,用戴著手套的手,極其小心地捏起信封的邊緣,迅速放入證物袋密封,然後立刻關門、反鎖、掛上防盜鏈。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乏力,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信封很輕,裏麵似乎沒裝多少東西。
他走到書桌前,開啟台燈,將證物袋放在燈下。
黑色信封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他小心地拆開證物袋,用鑷子取出信封,開啟。
裏麵沒有信紙,隻有一張照片,和一小片用透明密封袋裝著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深色織物的碎片。
他先看向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很清晰,像是在某個光線昏暗的室內拍攝。照片主體是一麵蒙塵的、橢圓形梳妝鏡,鏡框是暗紅色的木頭,雕刻著繁複的纏枝花紋。鏡子被隨意地放在一張堆滿雜物的舊桌子上。
關鍵不在鏡子本身,而在鏡子映出的影像。
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了拍攝者——或者說,拿著相機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背對鏡子的身影,看不到臉。但在這個身影的肩膀後方,鏡子的邊緣,隱約映出了半張蒼白模糊的女人臉!那女人似乎低著頭,長發披散,但嘴角……彷彿在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極其詭異、僵硬的微笑弧度!
陳不語的心髒猛地一抽。這鏡子……和“夜行錄”發來的老照片裏的鏡子,似乎是同一麵!但角度、環境、映出的詭異影像都不同!這照片是最近拍的?鏡子現在在“鏡閣”手裏?還是他們找到了鏡子的位置?
他強壓心悸,看向那片織物碎片。
碎片大約指甲蓋大小,顏色是暗沉的紅色,質地像是絲綢,但非常陳舊,邊緣磨損起毛。碎片上,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絲線,繡著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符號——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周圍纏繞著細細的、扭曲的紋路。
【靈視〗不由自主地聚焦在碎片上。瞬間,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陰冷中夾雜著絕望、悲傷與無盡怨恨的“資訊”,順著視線湧來!其中還夾雜著咿咿呀呀、不成調的戲曲哼唱聲片段!
陳不語悶哼一聲,猛地移開視線,太陽穴突突直跳。清心玉佩及時傳來暖流,將那股不適感壓了下去。
這碎片……有強烈的“異常資訊”殘留!而且感覺……和紅綾有關?是她的戲服碎片?
“鏡閣”送這個來,是什麽意思?證明他們確實掌握著關鍵物品和線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威脅和誘惑?暗示他們不僅知道,還擁有“實物”?
陳不語將照片和碎片重新裝回信封,塞進證物袋,緊緊封好。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凝重。
“鏡閣”浮出水麵了。一個神秘、危險、知曉內情,並且明顯對“觀煞”相關遺物和知識有著強烈興趣的組織。他們今晚的拜訪,是招攬,是示威,也是警告——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或者,警告他別想獨吞“成果”。
而那個“夜行錄”,此刻又在哪裏?他(她)知道“鏡閣”的存在嗎?和“鏡閣”是敵對,還是……
陳不語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樓下昏暗的街道。
街道空空蕩蕩,早已不見那個周先生的蹤影。
但陳不語知道,從今晚起,暗處注視著他的“眼睛”,又多了一雙。
而且,這雙“眼睛”的主人,似乎並不打算僅僅隻是“看著”。
他回到電腦前,論壇私信裏,“舊貨老陳”發來的那個鄉下老宅地址,還靜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裏。
是巧合,還是“鏡閣”布的局?
陳不語盯著那個地址,眼神晦暗不明。
良久,他關掉了電腦螢幕。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清心玉佩緊貼胸口處,傳來一絲微不足道、卻頑強不息的熱度。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