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語盯著“夜行錄”發來的那五個字,螢幕的冷光映著他蒼白的臉。
挖開?
在這棟明顯不尋常的建築地下,在剛剛經曆了那種恐怖的資訊衝擊之後,去挖開可能埋藏著更可怕秘密的地麵?
理智告訴他,這簡直是找死。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衝動,卻在血管裏奔湧——那是側寫師麵對謎題時近乎本能的追尋,是觸及到“異常”世界邊緣後無法抑製的好奇,更是……對秦峰下落、對葉晚之死、對那些破碎痛苦記憶背後真相的執念。
“夜行錄”是誰?他(她)在引導什麽?目的何在?
陳不語不知道。但他清楚,如果現在退縮,他可能永遠無法再鼓起勇氣踏足這裏,也永遠無法觸及那個可能近在咫尺的答案。
他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一點二十分。四週一片死寂,隻有風聲嗚咽。
回到車上?不,他需要確認一些東西,就在今晚,就在現在。
他沒有立刻動手“挖開”,而是再次開啟裝置包,取出了高靈敏度的地質探測雷達(GPR)的行動式簡易版——這是他為了應對複雜環境特意準備的,雖然精度不如專業裝置,但探測地下淺層的異常結構(如空洞、金屬物)足夠了。
他重新走進育嬰堂主樓,忍著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壓抑感和眼球深處殘留的隱痛,來到了閣樓正下方對應的位置——一樓靠近建築後部的一個相對寬敞的房間,看起來像是曾經的公共活動室。
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積著厚厚的灰塵。陳不語啟動GPR,開始沿著預設的網格路線緩慢掃描。螢幕上的波形圖不斷滾動,顯示著地下的密度變化。
起初一切正常,是堅實的土層和地基。但當他掃描到房間中央偏右的區域時,波形圖出現了明顯的異常——在大約地下兩米左右的位置,出現了一個規則的長方形低密度區,下麵似乎還有空間。
一個……密室?或者地窖?
陳不語關掉GPR,用強光手電仔細照射那塊地麵。灰塵太厚,看不出明顯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抹開一片灰塵,露出下麵粗糙的水泥表麵。看起來和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同。
他想了想,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地質錘,輕輕敲擊地麵。
“咚咚……咚咚……”
大部分地方聲音沉悶、紮實。
但敲到異常區域對應的邊緣時——
“咚…空……”
聲音變了!帶著一絲微弱的回響!
下麵確實是空的!
陳不語的心髒狂跳起來。他仔細觀察敲擊點周圍,終於,在灰塵和破損的水泥縫隙中,他發現了一條極其細微的、幾乎與地麵平齊的、長方形的縫隙。不像是自然開裂,更像是……人工切割後掩蓋的痕跡。
縫隙的一端,隱約有個凹陷,像是留給撬棍或者什麽工具借力的地方。
“夜行錄”說“挖開”,但看這痕跡,更像是一個被掩藏起來的入口,隻是用水泥薄薄地封了一層。
陳不語從包裏拿出多功能軍刀,彈出最堅韌的鋼鋸條,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縫隙切割。水泥層比他想象的要薄,隻有大約兩三厘米厚,下麵似乎是木板。鋸條切割水泥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他既要小心不發出太大動靜,又要盡快開啟這個入口。清心玉佩持續散發著溫潤的氣息,勉強抵禦著周圍環境中越來越明顯的、令人不安的“注視感”——彷彿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終於,他鋸開了一個足夠伸手進去的缺口。下麵果然是木板,已經有些腐朽。他用軍刀撬開木板,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土腥、黴菌和某種淡淡甜腥味的冷風,從下麵湧了上來。
陳不語打了個寒顫。這味道……和林氏公館密室裏有些相似,但又多了些土腥和更深沉的腐敗氣息。
他將強光手電調成散光模式,照向洞口。
下麵是一道狹窄的、近乎垂直的土階梯,沿著一個方形豎井向下延伸,深不見底。階梯是簡陋的木樁釘入土壁做成的,看起來很不牢靠。
陳不語深吸一口氣,將揹包留在洞口邊(隻拿了手電、相機和防身用品),將清心玉佩握在手中,然後趴下身,試探著將腳踩在第一個木樁上。
“嘎吱……”
木樁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但勉強撐住了。
他慢慢地、一級一級向下爬。豎井很深,空氣越來越冷,那股甜腥味也越來越明顯。手電光柱在狹窄的土壁間晃動,照亮斑駁的泥土和偶爾裸露的磚石。他猜測,這裏可能是當年育嬰堂修建時,無意中發現的,或者秘密挖掘的地下空間,後來被用水泥封死了。
下了大約三四米深,腳終於踩到了實地。
是一個不大的地下暗室,大約十平米見方,高度很矮,陳不語需要微微彎腰。四周是粗糙的土壁,沒有任何裝飾。暗室中央,赫然擺著幾張低矮的、破舊的小木床,上麵鋪著早已爛成碎片的稻草和汙穢不堪的破布。
而暗室的牆壁上……
陳不語的呼吸停滯了。
牆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
不是畫的眼睛。是用尖銳器物刻出來的、深深淺淺的、無數道淩亂的劃痕,但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個個扭曲的、充滿痛苦和恐懼的“眼睛”的形狀。這些“眼睛”有大有小,刻痕新舊不一,有些已經模糊,有些則相對清晰,但無一例外,都朝著暗室中央,彷彿在注視著什麽,又彷彿在無聲地呐喊。
在這些“眼睛”刻痕之間,還有用暗紅色(很可能是血或顏料)塗抹的、與葉晚筆記本和林氏公館牆上相似的扭曲符號,隻是這裏的符號更加狂亂、更加密集,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土壁。
而在暗室最裏麵的牆角,堆著一些東西。
陳不語將手電光移過去。
那是幾個小小的、早已腐朽的骷髏頭。看大小,屬於孩童。
骷髏頭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暗室入口的方向,彷彿在靜靜地“看”著闖入者。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使經曆過林氏公館的恐怖,眼前的景象依然讓陳不語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和強烈的惡心。他能想象,在很多年前,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下暗室裏,曾有多少孩童被囚禁、被折磨。牆壁上那些絕望的“眼睛”刻痕,就是他們留下的最後印記。
甜腥味,似乎就是從那個角落散發出來的。
陳不語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開始仔細檢查這個暗室。除了小床、骷髏和滿牆的刻痕符號,似乎沒有其他東西。但他總覺得,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在這裏格外強烈,而且……不止來自那些刻痕和骷髏。
他忽然想起閣樓裏那個無眼的玩偶,以及湧入腦海的孩童意念。
“月婆婆……紮針線……不聽話……看不見……”
他下意識地,輕輕念出了這句童謠。
就在他念出“看不見”三個字的瞬間——
暗室裏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
溫度急劇下降,陳不語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牆壁上,那些用血或顏料塗抹的暗紅色符號,突然……微微亮了起來。不是物理上的發光,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彷彿直接作用於感知的“亮起”,像是蒙上了一層暗紅色的、流動的光暈。
與此同時,陳不語“看”到了。
比之前在閣樓更加清晰、更加洶湧的灰白色霧氣,從牆壁的刻痕中、從那些骷髏頭上、從地底的每一寸土壤裏彌漫出來,瞬間充滿了整個暗室。霧氣濃稠得幾乎化不開,而在霧氣深處,無數暗紅色的、細如發絲的資訊流瘋狂湧動、交織,構成一個龐大、複雜、充滿惡意的、如同活物般的整體。
而在那資訊的中心,在那堆孩童骷髏的上方,霧氣緩緩凝聚、扭曲……
漸漸地,形成了幾個模糊的、矮小的、孩童般的輪廓。
它們沒有清晰的五官,隻有大致的人形,由灰白色的霧氣構成,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資訊流。它們“站”在牆角,麵朝陳不語的方向。
然後,陳不語“聽”到了。
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湧入腦海的、重疊的、充滿痛苦和恐懼的稚嫩聲音,哼唱著那首扭曲的童謠:
“月婆婆……紮針線……”
“不聽話……看不見……”
“看不見……好黑啊……”
“痛……眼睛痛……”
“媽媽……月婆婆用針紮眼睛……”
“不……不要紮了……我看不見了……”
“我看不見了……我看不見了……”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帶著無盡的怨毒和絕望,衝擊著陳不語的意識。清心玉佩變得滾燙,散發出的暖流竭力抵禦,但那股資訊的洪流太強、太直接了。
陳不語悶哼一聲,頭痛欲裂,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重影。他彷彿“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被塞入腦海——一些破碎的畫麵:
昏暗的油燈下,一個佝僂的、麵容模糊的老嫗,手裏拿著一根長長的、閃著寒光的針。
幾個瘦小的孩童,被捆綁在矮床上,睜著驚恐的眼睛。
針,刺向那些清澈的眼眸。
黑暗,無邊的黑暗,和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呃啊——!”
陳不語抱住頭,跪倒在地。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種眼球被刺穿的劇痛,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他感到溫熱的液體從鼻子和眼角流下,視線一片血紅。
他知道,這就是葉晚筆記裏提到的“封眼”。不,是比“封眼”更殘忍、更邪惡的儀式!用活生生的孩童的眼睛,進行某種邪術!
而這些孩童死後,他們的痛苦、恐懼、怨恨,與這片土地、與這個暗室、與那個邪術儀式牢牢地結合在一起,形成了這種可怕的、凝聚不散的“資訊殘留”,或者說……“地縛靈”!
“離開……這裏……”
一個微弱的、不同於那些孩童聲音的意念,突然擠進了陳不語的腦海。那意念充滿了焦急和警告。
是“夜行錄”?
陳不語無法分辨。他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
那些由霧氣構成的孩童輪廓,開始緩緩地、朝著他“走”來。它們伸出霧氣構成的手臂,手臂的末端,是尖銳的、如同針尖般的凸起。
暗紅色的資訊流如同毒蛇,朝著陳不語纏繞過來。
他要死在這裏了。像葉晚一樣,被困在這永恒的黑暗和痛苦裏……
不!
秦峰的臉,突然在混亂的腦海中閃過。搭檔最後那個充滿疑惑和決絕的眼神。
葉晚筆記上那絕望的筆跡。
還有……那些孩童骷髏空洞的眼窩。
一股強烈的、不甘的怒火,混合著側寫師本能中對“真相”和“邏輯”的執著,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貫穿了陳不語即將渙散的意識。
“規則……這些‘東西’……也遵循某種‘規則’!”
他想起了陸青的話,想起了自己對林氏公館儀式的分析。
這些孩童的“靈”,是被“封眼”的儀式所困,它們的痛苦、怨恨,都與“眼睛”、“看不見”緊密相連。它們的攻擊,它們的顯現,也必然圍繞著這個核心!
資訊!它們是資訊殘留!是執唸的具現!它們怕什麽?它們缺什麽?
它們怕被遺忘?不,它們已經被遺忘。
它們缺的是……眼睛?是“看見”?
陳不語在劇痛和混亂中,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那些緩緩逼近的霧氣孩童。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意誌、所有的精神,集中在那枚緊握在手中的、已經滾燙的清心玉佩上,同時對著那些霧氣輪廓,發出了嘶啞的、但盡可能清晰的吼聲:
“我——看——見——你——們——了——!”
“我看見了!你們的痛苦!你們的恐懼!你們遭受的一切!”
“月婆婆已經死了!那個用針紮你們眼睛的惡魔,早就死了!腐爛了!變成泥土了!”
“你們……可以不用再痛了!”
“你們……可以……‘看見’光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與此同時,他猛地將手中的強光手電,調到最亮的爆閃模式,對準了暗室的天花板(土頂),按下了開關!
“嗤——!!!”
刺眼到極致的、如同小型太陽般的白光,瞬間爆發,充滿了這個數十年來不見天日的黑暗地穴!
白光穿透了灰白色的霧氣,照在了那些暗紅色的資訊流上,照在了牆壁上無數痛苦“眼睛”刻痕上,也照在了那堆小小的孩童骷髏上。
“啊——!!!!!”
淒厲到無法形容的、直刺靈魂的尖嘯聲,在陳不語的腦海中炸開!但那尖嘯中,除了痛苦,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解脫?茫然?
那些霧氣構成的孩童輪廓,在白光中劇烈地扭曲、波動,彷彿冰雪遇到烈陽。纏繞它們的暗紅色資訊流瘋狂地扭動、斷裂、消散。
牆壁上那些發光的符號,光芒急劇閃爍,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湧入陳不語腦海的恐怖畫麵和聲音,如潮水般退去。
暗室中的灰白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散。
溫度開始回升。
強光手電的爆閃模式隻持續了幾秒鍾就耗盡了電量,暗了下來。但陳不語立刻開啟了備用照明燈。
柔和的白光重新照亮暗室。
牆壁還是那麵牆,刻痕依舊,但那些暗紅色的符號徹底失去了活性,變成了普通的、幹涸的汙跡。
骷髏依舊堆在牆角。
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被注視感,以及那些痛苦的意念殘留,都消失了。
暗室裏,隻剩下陳不語粗重的喘息聲,和照明燈穩定的白光。
他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壁,渾身被冷汗濕透,鼻血和眼角的血痕已經幹涸。清心玉佩的溫度在緩緩下降,重新變得溫潤。
結束了?
不,還沒有。
陳不語喘息著,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孩童骷髏上。
然後,他掙紮著爬起身,走到牆角,對著那堆小小的、曆經數十年甚至上百年苦難的骸骨,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安息吧。”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他不知道這些孩童的姓名,不知道他們來自何處。但他們的痛苦,他“看見”了。他們的怨恨,他“理解”了。
這或許,是對他們唯一的、微薄的告慰。
做完這一切,陳不語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無數痛苦的地下暗室,轉身,沿著木梯,艱難地爬了上去。
當他重新回到地麵,呼吸到冰冷但新鮮的空氣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
陳不語收拾好裝備,腳步有些踉蹌地離開了育嬰堂舊址。他需要休息,需要整理今晚獲得的資訊,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夜行錄”引導他發現了這裏,是為了讓他“看見”這些孩童的苦難?還是另有目的?
葉晚的“封眼”與這裏的“紮眼”儀式,有何關聯?
這一切,與秦峰的案子,又有什麽聯係?
坐進車裏,陳不語沒有立刻發動。他拿出手機,看到“夜行錄”在十分鍾前發來了一條新資訊:
“‘看見’是第一步。但光,殺不死‘種子’。去找‘根’。青要鎮,紅裳班。”
青要鎮。紅裳班。
陳不語握緊了方向盤,看向天邊那一抹逐漸亮起的晨光。
他知道,自己繞了一大圈,終於還是回到了起點。
那個他三年前逃離,如今卻不得不再次麵對的地方。
那個埋葬了他的搭檔,也可能埋葬了更多秘密的地方。
車子發動,駛離了這片被遺忘的廢墟。
而在育嬰堂地下,那個重歸寂靜與黑暗的暗室裏。
牆角,那堆孩童骷髏最底下的一個,空洞的眼窩中,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極其微弱地,閃過了一點暗紅色的、如同餘燼般的、細微的光芒。
但下一刻,便徹底熄滅,沉入了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