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尋“育嬰堂”的結果大多是曆史資料和城市規劃資訊。這座城市的“育嬰堂”舊址位於老城區邊緣,曾經是民國時期的慈善機構,後來幾經變遷,成了福利院,最終在二十多年前廢棄,據說即將被納入拆遷範圍。
陳不語將地圖放大。舊址毗鄰一片待開發的荒地,周圍隻有些老舊的低矮民居,入夜後想必人跡罕至。
他關掉網頁,手指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旁邊攤開的筆記本上。這是他從葉晚那本硬殼筆記中,用手機拍下的關鍵幾頁。潦草的字跡、扭曲的符號、還有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謠:
“月婆婆,紮針線,不聽話,看不見……”
以及反複提及的“封眼”、“換眼”、“它要我的眼睛”。
如果葉晚的線索屬實,那麽“育嬰堂”舊址,很可能就是她調查的關鍵地點,也可能是她最終遭遇不測的起點,甚至與林氏公館密室的邪術儀式直接相關。
“夜行錄”沒有再回複。特事科那邊,陸青的警告言猶在耳。
但陳不語發現自己停不下來。就像當年追查連環殺手,一旦抓住了線頭,不扯出整個線團,他無法安心。更何況,這根線,很可能也連著秦峰。
他需要一個計劃,一個比昨晚更周全的計劃。不僅要探索,更要驗證——驗證那些“異常資訊”,驗證自己的“看到”,驗證這一切背後的邏輯。
他開啟購物網站,迅速下單了幾樣東西:高靈敏度定向麥克風、加強版的全光譜攝像頭(據說能捕捉到一些不可見光)、幾個大功率的移動電源,以及……一把強光戰術手電和一瓶防狼噴霧。物理手段,有時候比未知的“資訊”更可靠。
然後,他點開了直播平台的後台,開始編輯新的直播預告:
【深夜探秘:百年育嬰堂舊址,童謠背後的真相?】
時間:明晚23:30。
簡介:根據神秘線索,探索本市廢棄已久的育嬰堂舊址,尋找一首古老童謠背後的故事。是曆史塵埃,還是……另有隱情?科學視角,理性分析,帶你一探究竟。
預告發出,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不語哥又活了!昨晚突然下播嚇死人了!】
【育嬰堂?我知道那裏!超陰森的!晚上千萬別去!】
【童謠?什麽童謠?細說!】
【是不是和之前凶宅的事有關?】
陳不語沒有回應評論,隻是關閉了後台。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漸深的夜色。
城市燈火璀璨,但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在那些被遺忘的廢墟裏,是否也藏著類似林氏公館的秘密?葉晚看到了什麽?秦峰又查到了什麽?
他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清心玉佩,溫潤的觸感傳來,讓有些焦躁的心緒略微平複。
陸青說,這不是他該碰的世界。
但這個世界,似乎已經找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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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陳不語去了一趟市圖書館和地方誌辦公室,查閱所有關於老城區“育嬰堂”及周邊區域的資料。收獲寥寥,隻有一些語焉不詳的記載和泛黃的照片。倒是民國時期的地方小報上,有幾則關於“育嬰堂孩童集體染怪病,數人失明”的簡短報道,但原因歸結為“時疫”或“營養不良”,沒有更多細節。
“月婆婆,紮針線……”陳不語默唸著這句童謠。是恐嚇孩童的順口溜,還是隱藏著某種隱喻?“看不見”……和資料裏提到的“失明”有關聯嗎?
線索太少。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傍晚,裝置陸續送到。陳不語仔細檢查除錯,將定向麥克風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全光譜攝像頭的夜視和特殊模式反複測試。他還準備了一個便攜的、帶備用電池的強光照明燈。
天色完全黑透後,他背上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戴上偽裝用的棒球帽和口罩,出了門。
他沒有直接去育嬰堂,而是先繞到了幾個街區外的一家網咖,用假身份證開了台機器,登入了一個海外代理,然後才用特定的加密方式,嚐試聯係“夜行錄”。
訊息如石沉大海。
陳不語不意外。他快速清理掉上網痕跡,離開網咖,打車前往老城區邊緣。
越靠近目的地,周遭越顯荒涼。路燈稀疏,光線昏暗。司機在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的路口就停了車,嘟囔著“前麵路不好走”,收了錢便匆匆離開。
陳不語開啟強光手電,徒步前進。廢棄的“育嬰堂”是一棟三層高的、中西合璧的陳舊磚樓,圍牆大半倒塌,院子裏荒草有半人高。黑洞洞的視窗像一隻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不速之客。
空氣裏有種陳腐的、混合著雜草和潮濕磚石的氣味。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著圍牆走了一圈,用熱成像儀和EMF檢測儀做初步掃描。熱成像顯示建築內部有幾個不明顯的熱源,可能是流浪動物,也可能是……別的什麽。EMF讀數在靠近主樓時,有輕微但持續的波動,不同於林氏公館那種爆發式的異常。
陳不語找了個相對隱蔽的角落,架好手機和攝像頭,調整好麥克風方向,然後開啟了直播。
“各位晚上好,我是陳不語。”他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平穩,“如各位所見,我現在在育嬰堂舊址的外圍。根據現有資料,這棟建築至少有八十年的曆史,曾經作為孤兒院使用,廢棄也超過二十年。今晚,我們來看看,這裏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樣,有些……特別的東西。”
彈幕開始滾動,人氣慢慢上漲。
陳不語不再看手機螢幕,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建築和手中的裝置上。他翻過殘破的圍牆,踏入院子。
雜草拂過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手電光束劃破黑暗,照亮前方斑駁的牆壁和黑洞洞的門窗。主樓的大門早已不見,隻剩下一個空洞的門框。
他邁步走入。
內部比外麵更加破敗。地上堆積著厚厚的灰塵和雜物,破碎的桌椅、倒塌的櫃子、散落的廢紙。牆壁上塗鴉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字句和圖案。空氣更加凝滯,灰塵味濃得嗆人。
陳不語小心翼翼地在廢墟中穿行,手電光束掃過每一個角落,攝像頭和麥克風持續工作。他偶爾會解說幾句建築結構、可能的原有功能,或者指出一些看似異常、實則可解釋的痕跡(如動物糞便、近期有人活動的跡象)。
一樓沒有發現什麽特別有價值的東西。他找到通往二樓的樓梯,木質樓梯已經腐朽不堪,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二樓是曾經的宿舍區,一個個小房間排列在走廊兩側,門大多破損或消失。手電照進去,能看到破爛的木板床,有的上麵還堆著發黑的棉絮。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任何一棟被遺棄多年的老建築。
除了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淡淡的壓抑感,以及EMF檢測儀上那持續不斷的、微弱的波動。
“目前看來,這裏除了破舊,並沒有太多超常的地方。”陳不語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那些關於孩童哭聲、黑影的傳聞,很可能源於建築結構造成的風聲放大效應,以及人們在這種環境下的心理暗示。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因為就在剛才,他似乎聽到了一點別的聲音。
很輕,很飄忽,像是……哼唱?
陳不語立刻屏住呼吸,將定向麥克風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廊的盡頭,那裏似乎有一個向上的、更窄小的樓梯,通往閣樓或者三樓。
他調大了麥克風的增益。
聲音清晰了一些。
是一個孩童的嗓音,哼著不成調的、斷斷續續的旋律。歌詞含糊不清,但隱約能捕捉到幾個字眼:
“……月……婆婆……紮……針線……”
陳不語的背脊瞬間竄過一股寒意。
是那首童謠!
彈幕已經炸了:
【我聽到了!有小孩在唱歌!】
【媽呀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語哥快跑!】
【是不是風聲啊?聽起來好怪!】
陳不語沒有動。他死死盯著走廊盡頭那黑暗的樓梯口,手電光束直直地打過去,照亮了飛揚的灰塵,卻照不進那更深處的黑暗。
哼唱聲還在繼續,時斷時續,彷彿就在耳邊,又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而且,聲音似乎……不止一個。仔細聽,像是好幾個稚嫩的嗓音,重疊在一起,哼著同樣的、跑調的歌謠。
“……不……聽話……看……不見……”
看不見?
陳不語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他想起了葉晚筆記裏那句“它要我的眼睛”,想起了林氏公館女屍那詭異的眼皮顫動。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電和防狼噴霧,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著樓梯口走去。
每走一步,哼唱聲就清晰一分。那聲音不像是從閣樓傳來,而更像是……從腳下?從牆壁裏?無處不在,又難以捉摸。
樓梯是木質的,更加陡峭狹窄,通往一片更深的黑暗。陳不語將手電向上照去,隻能看到幾級向上的台階,更上麵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他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木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哼唱聲,突然停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在耳邊鼓譟。
然後——
“嘻嘻……”
一聲極其輕微、短促的、孩童的笑聲,彷彿貼著他的耳朵響起。
陳不語猛地轉身,手電光束掃向身後空蕩蕩的走廊。
什麽都沒有。
但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在樓梯下方的陰影裏,好像……蹲著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他立刻將光束移回去。
影子消失了。隻有堆積的灰塵和雜物。
冷汗,順著陳不語的額角滑落。
他知道,這不是錯覺。也不是風聲。
這裏有東西。
他緩緩轉回頭,重新看向向上的樓梯。黑暗,如同實質,從上麵彌漫下來,帶著一種粘稠的、冰冷的氣息。
去,還是不去?
理智在尖叫著離開,但側寫師的本能,以及對真相的渴望,卻推著他向前。
他想起了葉晚筆記本上那些絕望的字句,想起了陸青的警告,想起了秦峰。
他咬了咬牙,開啟了全光譜攝像頭的特殊模式,螢幕切換到夜視增強界麵。
然後,他邁步,向上走去。
樓梯不長,隻有十幾級。盡頭是一扇低矮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更深的黑暗和一股難以形容的、陳年灰塵混合著某種淡淡腥氣的味道。
陳不語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閣樓不大,屋頂是傾斜的,上麵開著一扇小小的天窗,透進些許慘淡的月光。借著月光和手電,可以看見閣樓裏堆滿了破爛的雜物:廢棄的教具、破損的玩具、散落的舊書……
而在閣樓中央,月光勉強照到的地方,地上似乎用暗紅色的、幹涸的顏料,畫著什麽。
陳不語將手電光束移過去。
那是一個圖案。
一個用粗糙線條勾勒出的、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眼睛的周圍,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扭曲的、與葉晚筆記本和林氏公館牆上相似的符號。
而在那個“眼睛”圖案的正中央,放著一件東西。
一個小小的、破爛的、用碎布縫製的……
玩偶。
玩偶沒有眼睛。本該是眼睛的地方,隻有兩個空洞洞的、用黑線粗糙縫出的窟窿。
陳不語的心髒,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因為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那種感覺又來了,但比在林氏公館時更清晰、更強烈。
灰白色的、粘稠的、如同實質的霧氣,從那個無眼玩偶身上彌漫開來,充滿了整個閣樓。而在霧氣深處,暗紅色的、細絲般的符號在瘋狂蠕動、交織,形成一個更加複雜、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案。
與此同時,無數破碎的、充滿恐懼和痛苦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黑暗……好黑……什麽都看不見……
——痛……眼睛好痛……針在紮……
——月婆婆……不要……我聽話……我看不見了……
——媽媽……我要回家……我看不見了……
這一次,不僅僅是畫麵和聲音。
還有感覺。
針紮般的刺痛,從眼球深處傳來。
冰冷的手指,彷彿在撫摸他的眼皮。
以及一種深沉到極致的、對“看不見”的恐懼。
“呃……”
陳不語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清心玉佩傳來一陣溫熱的暖流,勉強抵禦著那恐怖的資訊衝擊,但劇痛和眩暈感依然強烈。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看”那些湧入的資訊流。
在那些混亂的、充滿痛苦的資訊碎片中,他捕捉到了一個“節點”。
一個不斷重複的、強烈的、如同錨點一般的“資訊簇”。
那是一個地點。
一個方位。
一個……被“封印”在痛苦記憶深處的坐標。
不是這間閣樓。
而是在這棟建築的……地下。
更深的地方。
陳不語猛地睜開眼,也顧不上直播了,掙紮著轉身,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衝出一片死寂的走廊,衝出主樓,一直跑到荒草叢生的院子裏,才扶著一棵枯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冰冷的夜風吹在汗濕的背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手機還架在穩定器上,彈幕已經瘋狂刷屏,但他無暇去看。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一片的育嬰堂主樓。
剛才湧入腦中的資訊,那個“地點”的坐標……
在這下麵。
這棟建築的下麵,還有東西。
葉晚找的,也許就是這個。
而那個無眼的玩偶,那些痛苦的孩童意念,那些扭曲的符號……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更加黑暗、更加久遠的秘密。
陳不語擦去額頭的冷汗,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直播還在繼續,但他知道,今晚的探索必須到此為止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再深入下去,恐怕真的會出事。
他對著麥克風,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今晚的直播……就到這裏。這裏的情況……比預想的複雜。我需要時間……整理一下。”
說完,他關閉了直播。
世界重新陷入寂靜,隻有風吹過荒草的沙沙聲。
陳不語靠在枯樹上,平複著呼吸和心跳。他拿出手機,點開“夜行錄”的對話方塊。
輸入:
“育嬰堂地下,有什麽?”
點選傳送。
這一次,過了大約一分鍾,回複來了。
隻有兩個字,卻讓陳不語的心沉到了穀底:
“挖開。”
緊接著,第二條:
“或者,永遠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