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語在租住的公寓裏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時,頭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鈍器反複敲打過顱骨。眼睛幹澀刺痛,視野邊緣偶爾會閃過模糊的殘影——有時是灰白色的霧氣,有時是暗紅色的、扭曲的線條。他知道,這是“資訊過載”的後遺症,比在林氏公館那次嚴重得多。
清心玉佩一直握在手裏,溫潤的氣息持續穩定著他的精神,否則他懷疑自己可能會在睡夢中被那些孩童痛苦的尖嘯徹底逼瘋。
他坐起身,灌了一大杯涼水,然後開啟了電腦。
育嬰堂地下暗室的經曆,像一場高燒時的噩夢,細節卻清晰得可怕。那些牆壁上的“眼睛”刻痕、孩童的骷髏、以及最後時刻湧入腦海的恐怖畫麵……“月婆婆”和那根閃著寒光的針。
這不是簡單的謀殺或虐待。那是儀式。邪惡的、有目的的儀式。
“封眼”……“紮眼”……
葉晚的筆記、林氏公堂的密室符號、育嬰堂的暗室,還有“夜行錄”最後提到的“青要鎮,紅裳班”……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旋轉,試圖拚湊。
他點開一個加密檔案,開始整理時間線和線索:
1. 葉晚(民俗學學生,2019年失蹤):調查“封眼/換眼”民俗 → 找到育嬰堂舊址線索 → 可能觸及了暗室秘密或類似儀式 → 被“標記”或追殺 → 最終死於林氏公館密室,成為未完成儀式的“鑰匙/祭品”,屍體三年不腐。
2. 育嬰堂暗室(時間不明,至少數十年前):發生針對孩童的“紮眼”邪術儀式(可能與“月婆婆”童謠相關)。儀式產生強烈怨念與資訊殘留,形成“地縛靈”性質的異常區域。葉晚的調查觸動了殘留。
3. 林氏公館(1983年滅門案,但與當前事件關聯不明):宅子本身可能是“陰地”,被葉晚或背後勢力選為進行“換眼”儀式的場所。儀式因未知原因中斷,葉晚死亡,儀式力量滯留。
4. “夜行錄”:神秘資訊源。知曉林氏公館密室、育嬰堂地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引導陳不語觸及真相。身份成謎,目的成謎。最新指向:青要鎮,紅裳班。
5. 陳不語自身:能“看見”異常資訊(靈視)。經曆兩次資訊衝擊,精神受損但未崩潰。獲得技能雛形(強烈意念衝擊資訊體?)。被捲入事件中心。
6. 秦峰(三年前殉職於青要鎮):調查“紅衣連環失蹤案”。現場可能涉及超常現象。其弟秦嶽?與“夜行錄”是否有關?葉晚合影中有秦峰,說明秦峰生前可能也在調查相關民俗或葉晚失蹤案!
最關鍵的點,在於“儀式”的共通性。無論是葉晚筆記的“封眼/換眼”,還是育嬰堂的“紮眼”,都圍繞著“眼睛”和“視覺剝奪/替換”這個概念。這應該是一種特定的、流傳於某個秘密圈子或地域的邪術體係。
而“紅裳班”……
陳不語搜尋了這個名字。資訊很少,隻有一些老戲曲愛好者在論壇上的零星迴憶,說那是幾十年前活躍在青要鎮周邊的一個地方戲班子,以演“鬼戲”和“苦情戲”聞名,班主姓梁,台柱子是個男旦,藝名“紅綾”,後來班子好像出了什麽事,散了。
“紅綾”……“紅衣”……
陳不語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青要鎮的案子,受害者也都是“紅衣”相關。
這一切,絕不僅僅是巧合。
“夜行錄”說“光,殺不死‘種子’。去找‘根’。”
“種子”是什麽?是像葉晚那樣被“種植”的儀式媒介?還是指那些邪術符號本身?抑或是……某種更本質的、孕育這些異常的東西?
“根”在青要鎮,在“紅裳班”。
他需要去青要鎮。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毫無準備地一頭撞進去。育嬰堂的經曆告訴他,麵對這種“規則性”的異常,魯莽等於送死。
他需要資訊,需要準備,也需要……盟友。
陳不語拿起手機,點開了陸青的號碼。猶豫片刻,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陳不語?”陸青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並不意外,“我猜你也該打來了。育嬰堂舊址,昨晚有異常能量波動記錄,雖然很快平息了。是你?”
“是我。”陳不語沒有否認,“我下去了。地下的暗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還活著,運氣不錯。看到了什麽?”
陳不語將暗室的情況、孩童骷髏、牆壁刻痕、以及最後那恐怖的資訊衝擊和用自己的方法“平息”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但略過了“夜行錄”的具體指引和青要鎮的關聯。
“你用強烈的正麵意念和強光,衝擊了那些怨念殘留的核心資訊?”陸青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訝異,“未經訓練,本能做到這一步……你的‘靈感’和意誌力,比我想象的還要高。但這很危險,陳不語。下一次,你可能就沒這麽好運了。”
“我知道危險。”陳不語說,“但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封眼’、‘紮眼’這類邪術,關於青要鎮,關於……紅裳班。你們特事科,應該有資料吧?”
“你想查秦峰的案子。”陸青一針見血。
“是。但我現在覺得,那可能不隻是‘一個案子’。”陳不語聲音低沉,“葉晚、育嬰堂的孩童、林氏公館……這些碎片背後,可能有一條共同的暗線。秦峰可能碰到了這條線。我想知道那是什麽。”
陸青又沉默了,這次更久。
“陳不語,有些檔案,有許可權封鎖。有些真相,知道本身就是汙染。”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嚴肅,“秦峰的案子,在科裏保密等級不低。我能告訴你的有限。而且,我不建議你繼續深入。你已經引起了‘注意’,繼續下去,下次來找你的可能就不是殘留資訊,而是更麻煩的東西。”
“我已經在局裏了,陸警官。”陳不語苦笑,“從我看到林氏公館那些東西開始,我就沒得選了。就算我想躲,那些‘東西’,還有引導我的‘人’,會讓我躲嗎?”
“引導你的人?”陸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陳不語遲疑了一下,還是決定部分坦白:“有一個匿名的資訊源,ID叫‘夜行錄’。林氏公館的密室、育嬰堂的地下入口,都是他(她)提示的。剛剛,他(她)讓我去青要鎮,找‘紅裳班’。”
“‘夜行錄’……”陸青重複了一遍這個ID,語氣有些微妙,“我知道了。這個ID,科裏也有記錄,是一個……難以追蹤的神秘資訊源,偶爾會提供一些關於異常事件的線索,目的不明,但至今提供的線索都指向真實存在的異常。科裏對其態度是‘謹慎觀察,有限利用’。”
她頓了頓,似乎在下決心:“關於‘紅裳班’和青要鎮,我確實不能把內部檔案給你。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人的聯係方式。他是民俗學方麵的專家,也是科裏的特別顧問,退休前是大學教授,對一些民間秘術和地方傳說很有研究。他姓顧,顧老先生。你就說我介紹的,或許他能告訴你一些……不那麽敏感的背景知識。”
“顧老先生?”陳不語記下了這個名字和陸青發來的電話號碼。
“記住,陳不語,”陸青最後警告道,“從顧老那裏,你隻能得到‘知識’。真正的危險,在現實裏。青要鎮……那地方很複雜。如果你非要去,做好萬全準備,而且,最好告訴我一聲。至少,如果你失蹤了,我知道該去哪裏收屍。”
電話結束通話。
陳不語看著記下的號碼,深吸一口氣。
顧老先生。民俗學專家。特事科顧問。
這或許是現階段,他能接觸到的、最有可能幫他理清頭緒的人。
他沒有猶豫,撥通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