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分鍾後，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SUV駛入林氏公館前的空地，刹車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車門開啟，下來七八個人。沒有穿製服，但動作幹練，眼神銳利，迅速散開，看似隨意地站位，卻隱隱封鎖了公館的所有出入口。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女人，短發，身材高挑，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裝，外麵套著件同色係的風衣。她五官清秀，但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尤其是一雙眼睛，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骨頭。
她徑直走向靠在鐵門上的陳不語，出示了一下證件——黑色封皮，銀色徽章，印著“特別事務處理科”和“陸青”的字樣。
“陳不語？”陸青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眼下的烏青和衣領上幹涸的血跡（昨晚的鼻血）停留了一瞬。
“是我。”陳不語站直身體。
“你說的情況，我需要核實。”陸青沒有廢話，示意身後一個提著銀色箱子的技術人員上前，“老吳，先做基礎環境掃描。”
叫老吳的技術員是個微胖的中年人，戴著眼鏡。他開啟箱子，裏麵不是常規的勘查裝置，而是幾台造型奇特的儀器，有些甚至閃爍著淡淡的藍光。他操作儀器，對著公館和周圍環境開始掃描，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
“陸科，環境讀數……有輕微異常殘留，主要集中在建築內部，特別是二樓西北角房間和……”老吳看了一眼螢幕，“地下區域。能量譜特征……很雜，有強烈的資訊滯留，還有……某種未完成的‘場’的痕跡。像是儀式中斷後的殘留。”
陸青點了點頭，看向陳不語：“帶路。去你說的地方。”
一行人進入公館。陳不語注意到，除了老吳，其他人都佩戴著某種樣式的護身符——有的掛在脖子上，有的戴在手腕上，材質各異，但在經過某些區域時，會偶爾閃過一絲微光。
“他們戴的是什麽？”陳不語問。
“穩定器。或者說，過濾器。”陸青沒有回頭，聲音平靜，“高靈感體質的人長期暴露在異常資訊環境下，容易產生認知偏差、幻覺，甚至被同化。這些東西能幫忙‘過濾’掉一部分有害資訊擾動，維持認知穩定。”
陳不語想起昨晚湧入大腦的那些破碎畫麵和劇痛。看來，那不是他的錯覺。
“昨晚，在這裏，”他指向二樓那個房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灰色的，像霧，裏麵有紅色的，會動的符號。還……聽到了一些聲音，感受到一些情緒。”
陸青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他，眼神裏多了些別的東西：“詳細描述你看到的‘符號’。”
陳不語盡力回憶，用手指在空中粗略地比劃了幾個扭曲的線條。
陸青的眉頭微微蹙起：“‘縛靈紋’的變體……看來葉晚筆記裏提到的‘封眼’，不是空穴來風。”她加快了腳步，“先去地下室。”
再次進入那個陰暗潮濕的空間，陳不語的心跳依然無法控製地加快。他指向那個被撬開的牆洞。
陸青沒有立刻下去，而是從老吳那裏接過一個巴掌大的、類似平板電腦的裝置，探入洞口掃描了片刻。
“生命體征掃描：無。熱源：無。但……”陸青看著螢幕上的資料，“有高強度的‘資訊富集’反應，以及……微弱的生物電場？矛盾讀數。”
她將裝置遞還給老吳，看向陳不語：“你下去過。描述你看到的，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包括你的主觀感受。”
陳不語將發現女屍、筆記本、以及最後那一刻的“注視感”和詭異的微笑，盡可能客觀地敘述了一遍。他沒有提“夜行錄”的留言，隻說是自己偶然發現磚塊鬆動。
陸青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對身後一個穿著防護服、提著更大箱子的隊員點了點頭：“小趙，準備‘琥珀’方案。老吳，佈置隔離場。其他人，封鎖這一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洞口三米內。”
“是！”
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小趙從箱子裏取出一套看起來像宇航服、但更輕便的白色防護服開始穿戴，上麵有一些發光的紋路。老吳則在洞口周圍放置了幾個金屬樁，按動開關後，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如同水波般的淡藍色光膜在洞口上方張開。
“這是臨時資訊隔離場，能一定程度上阻隔內外資訊交換，防止‘汙染’擴散，也能保護進去的人。”陸青解釋了一句，然後看向已經穿戴完畢的小趙，“小心。全程記錄，不要觸碰目標任何部位，尤其是……眼睛。”
“明白。”
小趙深吸一口氣，鑽進了洞口。淡藍色的光膜在他穿過時蕩漾了一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對講機裏偶爾傳來小趙平靜的匯報聲。
“已抵達密室。確認一具女性遺體，外觀與描述一致……無可見腐敗跡象，違反常規生物規律。”
“發現筆記本，封麵署名葉晚，日期2019年3月17日。申請取樣。”
“牆麵發現大量未知符號繪痕，顏料疑似血液與礦物混合，申請取樣。”
“目標生物電場讀數微弱但穩定，異常。資訊富集度極高，核心集中在……頭部，特別是眼部區域。”
“未發現其他異常生命體或活動跡象。”
大約二十分鍾後，小趙從洞口鑽出，手裏提著幾個密封的證物袋，裏麵是筆記本和一些刮取的牆皮樣本。他脫下頭盔，臉色有些發白。
“陸科，”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眼神裏有一絲後怕，“那具遺體……在隔離場佈置好、我靠近的時候，她的眼皮……好像動了一下。非常輕微，但我確定不是錯覺。還有，我在她的睫毛上，采集到了一點非常細微的、結晶化的……露水？在完全密封的地下室裏。”
陳不語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他當時也看到了眼皮的顫動。
陸青接過證物袋，仔細看了看筆記本，又看了看那些牆皮樣本，臉色凝重。“‘封眼’轉‘換眼’，儀式進行到一半被強行中斷，導致目標處於某種非生非死的‘滯留’狀態……難怪三年不腐。”她低聲自語，然後看向陳不語，“你昨晚接觸過異常資訊，有沒有感到持續的頭暈、惡心、幻視幻聽，或者情緒異常？”
陳不語想了想：“眼睛和頭還有些隱痛，看東西偶爾會有短暫的模糊或者重影。其他暫時沒有。”
“資訊過載的後遺症。你靈感不低，但沒有防護，直接接觸這麽強的資訊殘留，沒瘋掉算你命大。”陸青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給陳不語。
那是一個用紅繩係著的玉佩，不過指甲蓋大小，玉質溫潤，上麵雕刻著複雜而細膩的雲紋，觸手微溫。
“清心玉佩，科裏的小玩意兒。戴著，能幫你穩定精神，過濾一部分低強度的資訊幹擾。”陸青語氣平淡，“算是你提供線索的謝禮，也是封口費的一部分。今天這裏發生的一切，你看到的，聽到的，不允許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網路直播。明白嗎？”
陳不語握住玉佩，那股溫潤的氣息似乎順著麵板流遍全身，眼睛深處的刺痛和頭腦的昏沉感頓時減輕了不少。“明白。那這具遺體……葉晚，你們會怎麽處理？”
“帶回科裏，用特殊方法‘安頓’，嚐試分離她身上滯留的異常資訊和儀式力量，讓她能真正安息。這是我們的工作。”陸青收起證物袋，“至於你，陳不語，我建議你回去好好休息幾天，把這件事忘了。你運氣好，這次隻是殘留資訊，如果遇到的是‘活’的異常實體，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或者比屍體更糟的東西了。”
她說完，轉身準備指揮隊員進行收尾工作。
“陸警官，”陳不語忽然開口，“‘縛靈紋’、‘封眼’、‘換眼’……這些到底是什麽？還有，‘異常資訊’、‘實體’，你們……是不是經常處理這類事情？三年前，青要鎮，我搭檔秦峰的案子……”
陸青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打斷了他：“陳不語，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秦峰的案子已經結了，他是因公殉職，遭遇意外。記住這個結論，對你有好處。”
“可那些失蹤者——”陳不語上前一步。
“那些失蹤者，自有他們的命運。”陸青的聲音冰冷，“這個世界不隻有你看得見的這一麵，水麵之下，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你有側寫的天賦，用在正道上，能破很多案子。但有些‘案子’，沒有真相，隻有代價。”
她看著陳不語，眼神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警告，又像是一絲……憐憫？
“你的靈感很高，這很危險。今天的事情，就當是一場噩夢。回去，繼續做你的直播，探你的險，用你的科學解釋一切。這纔是普通人的活法。”
說完，她不再看陳不語，走向正在忙碌的隊員。
陳不語站在原地，握著手中溫潤的玉佩，看著特事科的人有條不紊地、專業地處理著那超乎常理的一切。
他們習以為常。他們知道規則。他們在一個他從未知曉的世界裏執行。
陸青最後的話在他耳邊回蕩。
“有些‘案子’，沒有真相，隻有代價。”
秦峰的代價，是什麽？
葉晚的代價，又是什麽？
他低頭，看向手裏的玉佩，又抬頭，看向那個已經被特事科用某種發光符文暫時封住的牆洞。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走出了林氏公館。
陽光很好，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一切都是再正常不過的都市景象。
但陳不語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地址。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陳不語靠在後座，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昨晚和今天的一切：灰白的氣息、暗紅的符號、不腐的女屍、牆上的血字、陸青的話、還有……“夜行錄”。
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空白的頭像，輸入：
“你是誰？你怎麽知道那裏有密室？”
訊息傳送。
沒有回複。
意料之中。
他退出聊天界麵，手指無意識地在螢幕上滑動，最後停在了一個加密的相簿上。
輸入密碼。
裏麵隻有一張照片。
三年前，青要鎮派出所門口。穿著警服、笑容燦爛的秦峰，摟著他的肩膀。背後是小鎮灰撲撲的天空。
陳不語看著照片，久久沉默。
然後，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框裏，輸入了兩個字：
“育嬰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