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
陳不語再次站在林氏公館鏽蝕的大門前,眼下的烏青顯示他一夜未眠。鼻血早已止住,但眼睛深處的刺痛感仍未完全消退,像是有人用細針在視網膜後麵輕輕刮擦。
他背著一個黑色的登山包,裏麵是重新充滿電的裝置、強光手電、多功能軍刀、一小卷繩索、手套,還有從24小時藥店買來的止痛藥和眼藥水。
“夜行錄”的留言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裏。
去,還是不去?
理性告訴他,應該立刻報警,將昨晚的異常(包括那個神秘的留言)全盤托出,然後離這棟鬼宅越遠越好。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東西拽住了他——那是側寫師的本能,是看到破碎線索後,不拚出完整圖案就絕不甘心的強迫症。更何況,昨晚湧入他大腦的那些破碎資訊……“眼睛”……那到底是什麽?
還有那個“夜行錄”,他(或她)是誰?為什麽會知道這棟宅子的秘密?目的何在?
陳不語推開大門。白天的公館少了夜間的詭譎,多了幾分破敗的淒涼。晨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他徑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樓梯更加陡峭陰森,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陳腐的濕氣。
地下室比想象中更大,堆滿了雜物:破損的傢俱、蒙塵的箱籠、散落的舊書報。空氣裏彌漫著黴菌和塵土的味道。陳不語開啟強光手電,光束切開昏暗。
東牆。
他走到東側牆壁前。牆是紅磚砌成,歲月和濕氣讓磚塊表麵布滿深色的水漬和白色的硝堿。看上去和另外三麵牆沒什麽不同。
陳不語戴上手套,開始一塊一塊地敲擊磚塊。
沉悶的實心聲響。
敲到大約一人高、靠近牆角的位置時——
“咚、咚咚。”
聲音變了。空洞的、帶著細微回響的聲音。
陳不語的動作停住了。他湊近那塊磚,仔細檢視。磚縫的水泥和其他地方並無二致,但仔細看,磚塊的邊緣有幾道極細微的、新鮮的刮擦——像是最近被什麽東西撬過。
他取出軍刀,用刀尖抵住磚縫,用力。
磚塊微微鬆動。
再用力。
磚塊被撬動了,然後,整塊磚被他從牆裏抽了出來。
一個黑洞洞的、約莫磚塊大小的洞口露了出來。一股更加陰冷、帶著奇異甜腥味的空氣從洞裏湧出,撲在陳不語臉上。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用手電照向洞內。
裏麵不是實心牆,而是一個狹窄的、向下的空間。洞壁很粗糙,像是倉促挖就。光束照下去,能看到下麵似乎有地麵,距離洞口大約兩米。
陳不語沒有猶豫,將手電咬在嘴裏,雙手撐住洞口邊緣,身體探入,然後鬆開手。
落地。塵土飛揚。
他站直身體,舉起手電。
然後,他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這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密室。沒有窗戶,沒有其他出口。空氣凝滯得如同固態。
密室中央,放著一張老式的、鋪著白色亞麻布的桌子。
桌子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這個年代已經很少見的碎花連衣裙,長發披散,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態安詳得像是睡著了。臉色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瓷器般的蒼白,但嘴唇卻不可思議地保留著一抹淡淡的粉色。
最詭異的是,她的麵板飽滿,沒有一絲屍斑或腐爛的跡象,甚至連眼睫毛都根根分明。
一具……栩栩如生的、沒有腐敗的女屍。
陳不語感到喉嚨發幹。他見過不少屍體,在警校的解剖課,在實習期的現場。但從來沒有一具屍體,能如此“新鮮”,又如此……不自然。
這不對。完全違背了自然規律。
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用手電掃視四周。牆壁光禿禿的,隻有正對著女屍的那麵牆上,用暗紅色的、幹涸的顏料,畫滿了扭曲的符號。
那些符號……
陳不語的瞳孔驟然收縮。
和昨晚,他在那灰白氣息中“看到”的、暗紅色的、蠕動的符號,有七八分相似!隻是牆上這些是靜止的、凝固的。
他的目光回到女屍臉上。然後,他注意到了。
女屍的眼皮,微微隆起,不自然地閉合著。
彷彿……眼皮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微微蠕動。
陳不語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想起了湧入腦中的資訊——“眼睛”、“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惡心和恐懼,走到桌邊。從揹包裏取出一個證物袋和鑷子——這是以前做側寫時養成的習慣,隨身攜帶基礎工具。
他沒有去碰女屍,而是將目光投向桌子邊緣。
那裏放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普通的牛皮紙,但邊緣已經磨損。
陳不語用鑷子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本。
扉頁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一個名字和日期:
葉晚。2019.3.17。
三年前。
陳不語迅速翻動。前麵幾十頁是正常的日記和民俗研究筆記,字跡工整,記錄著對各地民間傳說、禁忌習俗的考察。葉晚,應該是一個民俗學專業的學生。
但從大約三分之二的地方開始,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急促。
“……導師說那個符號是‘鬼畫符’,讓我別碰。但我查到了,這是‘封’的一種變體,不是封印,是‘封眼’……青要鎮的老人口述裏有提到……”
“……‘月婆婆,紮針線,不聽話,看不見’……童謠?還是咒語?育嬰堂……必須去育嬰堂舊址看看……”
“……我看到了!牆上的影子!沒有眼睛的影子!它在動!它知道我在看它!”
最後幾頁,幾乎是用盡全力劃在紙上的,淩亂不堪:
“……錯了全錯了不是封是換!它要我的眼睛!它要我的眼睛!它要——”
最後一行字,戛然而止。
墨水拖出長長的痕跡,彷彿書寫者被猛地拖走。
陳不語合上筆記本,手指冰涼。
葉晚。三年前失蹤的民俗學女大學生。警方記錄是“失蹤,疑似離家出走”,但現場沒有掙紮痕跡,個人物品完好,成為懸案。
她竟然在這裏。在這棟凶宅的地下密室。以這種詭異的狀態。
不腐的屍身。牆上的符號。筆記本裏的“封眼”、“換眼”、“育嬰堂”。
還有昨晚,洋娃娃身上纏繞的、帶有同樣符號資訊的氣息。
這一切碎片,在陳不語腦中瘋狂旋轉,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而駭人的輪廓。
他再次看向女屍安詳的臉。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用鑷子輕輕觸碰了一下女屍交疊的雙手。
冰冷。僵硬。但麵板的彈性和質感……幾乎與活人無異。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除非……
就在這時,他頸後的汗毛再次豎起。
不是密室裏的寒冷。而是那種感覺——被注視的感覺。
但這一次,不是來自背後,不是來自黑暗。
而是……
來自正前方。
陳不語猛地抬頭。
女屍依然靜靜躺著,雙眼緊閉。
但在她蒼白的眼皮之下,那微微的隆起,似乎……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彷彿,眼皮下麵的眼球,轉動了一下,隔著眼皮,“看”向了他的方向。
“嘀——”
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電子音,從陳不語的口袋裏傳出。
是他的手機。特別關注的提示音。
他僵硬地掏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
是“夜行錄”發來的私信。
隻有三個字:
“她還在。”
緊接著,第二條:
“別碰眼睛。走。現在。”
陳不語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後退一步,手電光束劇烈晃動。
就在光束掃過女屍麵部的刹那——
他看到,女屍那抹淡粉色的嘴唇,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一個冰冷、僵硬、絕對不屬於人類的、微笑的弧度。
“操!”
陳不語爆出一句粗口,所有的理智和冷靜在這一刻崩斷。他轉身,用最快的速度衝向下來的洞口,抓住邊緣,手腳並用地向上爬。
攀出洞口,回到地下室,他頭也不回地衝向樓梯,撞開木門,衝上一樓,穿過門廳,衝出公館大門。
清晨的陽光刺眼地照在他臉上。
他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裏,帶著晨間草木的味道,衝淡了密室中那甜膩的腐朽氣息。
但那股寒意,卻像是滲入了骨髓,怎麽也驅散不掉。
他靠在鏽蝕的鐵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從揹包裏摸出煙,手抖得厲害,打了好幾次才點燃。
煙霧吸入肺裏,稍稍平複了狂跳的心髒。
他拿出手機,看著“夜行錄”最後那兩條資訊。
“她還在。”
“別碰眼睛。走。現在。”
這個“夜行錄”,不僅知道密室,知道女屍,甚至可能知道……女屍的狀態?
他(她)是誰?是敵是友?
陳不語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碾滅。他抬起頭,看著晨曦中破敗的林氏公館。
然後,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110。
而是一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主動聯係的、存在手機最底層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幹練、清冷的女聲,帶著一絲被吵醒的不悅,但更多的是職業性的冷靜:“特別事務處理科,陸青。哪位?”
陳不語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說:
“陸警官。我是陳不語。三年前,青要鎮紅衣案,秦峰的搭檔。”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女聲再次響起,所有的睡意和不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銳利的、審視的意味:
“陳不語?我記得你。你不是……離職了嗎?”
“我遇到了一些事。”陳不語說,目光依舊停留在公館那黑洞洞的視窗,“一些……你可能感興趣的事。一具死了三年,但沒有腐爛的女屍。還有一些……你可能會稱之為‘不科學’的東西。”
又是一段沉默。
“地址。”陸青的聲音簡潔明瞭。
陳不語報出林氏公館的地址。
“待在原地,別讓任何人進入,也別碰任何東西。”陸青說,“我四十分鍾後到。”
電話結束通話。
陳不語放下手機,靠在冰冷的鐵門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女屍最後那個微笑的弧度,和“夜行錄”的警告,交替浮現。
“特別事務處理科……”
他低聲重複著這個部門的名字。
原來,處理“不科學”的東西,真的有專門的部門。
那麽,三年前秦峰的案子……
他睜開眼,看向遠方漸漸亮起的天空。
這個早晨,很多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而在他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一條推送悄然滑過。
【“夜行錄”正在輸入…】
然後,又消失了。
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