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城南。
林氏公館的鐵藝大門在慘白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門內荒草過膝,三層高的西式舊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黑洞洞的視窗如同瞎了的眼睛。
陳不語調整了一下領夾式麥克風,將手機穩定器對準鏽跡斑斑的銘牌。螢幕上的彈幕已經開始滾動。
【來了來了!不語哥今晚開張!】
【前排出售護身符、黑驢蹄子、童子尿!】
【這地方看著就邪門……】
【聽說三十年前那家七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血從門縫流出來淌了三級台階】
“各位晚上好,我是陳不語。”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與周遭陰森的環境形成強烈反差,“如各位所見,我現在在城南林氏公館的門口。關於這裏的傳聞,直播間裏已經有很多朋友提到了。”
他轉動鏡頭,掃過院落:“今晚的溫度是攝氏9度,濕度78%,東南風二級。傳聞中‘陰風陣陣’的感覺,大概率是穿堂風遇到這棟建築特殊的回字形結構產生的伯努利效應——簡單說,就是風吹過狹窄空間會加速。”
【又來了又來了,科學驅鬼第一人】
【上次不語哥在亂葬崗講了一晚上土壤酸堿度對屍骨儲存的影響】
【但上次他真找出了一具無名屍骨啊喂!】
陳不語沒看彈幕,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推開虛掩的雕花木門,一股陳腐的黴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門廳。蛛網如紗,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地板上的暗紅色汙漬已經氧化發黑,但仍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根據卷宗記載,1983年11月17日晚,林氏家主林國富、其妻、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兩位老傭人,共計七人,被發現死於宅內各處。”陳不語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死因都是利器造成的創傷性失血。但蹊蹺的是,現場沒有找到凶器,門窗從內部反鎖,沒有外部侵入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電照著地板上的汙漬:“這是當年客廳的位置。血跡噴濺形態顯示,第一受害者是在這個位置遭受了正麵突刺。但奇怪的是——”
光束移向牆壁:“血跡在離地1.2米的高度戛然而止。如果受害者是站立狀態被刺,血跡應該會噴濺到至少1.5米的高度。除非……”
他站起身,做了個微微彎腰的姿勢:“除非受害者在遇襲時,正處於彎腰或半蹲的狀態。但半夜在客廳,為什麽要做這個動作?”
【細思極恐!】
【是不是在撿東西?】
【或者……地上有什麽?】
陳不語沒有回答,繼續往深處走。宅子很大,房間眾多。他按照當年的現場勘查照片,一一對照位置。主臥、兒童房、傭人房……每到一個房間,他都會用行動式EMF檢測儀(電磁場檢測儀)和熱成像儀掃描一圈。
“目前電磁讀數正常,沒有異常波動。熱成像顯示的溫度梯度也符合無人建築的散熱規律。”他對著麥克風說,“傳聞中某些房間會突然變冷,可能是因為那些房間的窗戶密封性更差,或者——”
話音未落,二樓突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咯噔”。
像是老式木地板被踩踏的聲音。
彈幕瞬間炸了。
【我聽到了!!!】
【臥槽臥槽不語哥快跑!】
【是不是有東西在樓上?!】
陳不語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側耳傾聽,樓上再無聲響。
“老建築的木結構在溫差變化時,會因為熱脹冷縮發出聲響。”他說著,但腳步已經轉向樓梯,“不過,我們還是上去確認一下。”
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發出痛苦的呻吟。每一級台階都在抗議著久違的重量。陳不語走得很慢,手電光束穩定地掃過前方。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暗。兩側的房門有的緊閉,有的虛掩。剛才的聲音,似乎來自走廊盡頭的房間。
他走到那扇門前。門牌已經脫落,但從位置判斷,這應該是當年林家小女兒的臥室。
手握住黃銅門把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了上來。
不是心理作用。陳不語看了一眼手背,汗毛已經豎了起來。他低頭看熱成像儀——螢幕顯示,門後的溫度比走廊低了至少5度。
EMF檢測儀依然安靜。
“有趣。”他低聲說,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靠窗的位置有一張鐵藝床,床架已經鏽蝕。一個破爛的洋娃娃躺在床腳,紐扣做的眼睛在手電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梳妝台的鏡子蒙著厚厚的灰,但鏡麵上似乎有被擦拭過的痕跡,形成一個模糊的手印。
陳不語走到梳妝台前,用手電照著那個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這個手印的朝向……”他觀察著,“是從鏡子裏麵向外按壓形成的。但鏡子後麵是牆。”
他伸手,輕輕敲了敲鏡麵。聲音沉悶,後麵確實是實心牆。
【不語哥別嚇我……】
【是不是以前探險的人弄的?】
【誰家孩子大半夜在鏡子上按手印啊!】
就在這時,陳不語感覺到頸後的汗毛突然全部豎起。
不是寒冷,而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強烈的、不加掩飾的注視。
他猛地轉身,手電光束掃過整個房間。
空無一人。
但梳妝台的鏡子裏,他的倒影身後,床腳的那個破爛洋娃娃,似乎……轉動了一下腦袋。
陳不語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他緩緩將光束移向床腳。
洋娃娃靜靜地躺在那裏,和他剛進來時看到的角度一模一樣。
是錯覺?
他走到洋娃娃旁邊,蹲下身。娃娃是舊式的布偶,金發,藍色玻璃眼珠,臉頰上有兩團褪色的紅暈。裙子是碎花布的,已經破爛不堪。
陳不語伸出手,打算把娃娃拿起來仔細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娃娃的瞬間——
“嘀嘀嘀嘀嘀——!”
EMF檢測儀突然瘋狂地尖叫起來!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數值瞬間飆到了最高刻度!
幾乎同時,熱成像儀的螢幕突然變成一片刺眼的深藍色——那是極低溫的顯示!
房間的溫度在幾秒鍾內驟降!陳不語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一種更加直接的、湧入大腦的資訊。
在洋娃娃周圍,空氣像水紋一樣扭曲、波動。灰白色的、粘稠的、如同實質的“某種東西”纏繞在娃娃身上,緩慢地旋轉、流動。那東西沒有形狀,卻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停滯的、死亡的氣息。
更可怕的是,在那灰白色的氣息深處,有暗紅色的、細如發絲的“線”在蠕動。那些紅線編織成扭曲的、無法理解的符號,每一次蠕動,都讓陳不語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是……什麽……”
他喃喃自語,想要移開視線,卻發現自己做不到。那些灰白和暗紅的資訊流,正通過他的視網膜,蠻橫地湧入他的大腦。
劇痛。
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從他的眼睛捅進去,攪動著腦漿。
無數破碎的畫麵、聲音、情緒,毫無邏輯地炸開:
——女孩的笑聲,銀鈴般清脆,然後戛然而止。
——濃重的鐵鏽味,甜的,膩的,堵在喉嚨裏。
——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還有冷,刺骨的冷。
——一個詞,一個不斷重複的、充滿怨毒的詞……“眼”……“眼睛”……“我的眼睛”……
“呃啊——!”
陳不語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梳妝台上。鏡子哐當一聲倒地,摔得粉碎。
他捂住眼睛,溫熱的液體從指縫滲出。
是血。
鼻血也在流,滴在地板的灰塵上,綻開暗紅的花。
EMF檢測儀停止了尖叫。溫度在回升。
那恐怖的、直接湧入腦海的“景象”消失了,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眼睛和鼻腔的刺痛,以及腦海中殘留的那些破碎資訊,都在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陳不語靠著牆,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後背。
手機還架在穩定器上,彈幕已經瘋了。
【不語哥?!你怎麽了?!】
【我看到血了!流血了!】
【剛才那是什麽聲音?檢測儀怎麽突然響了?】
【報警!快報警!】
陳不語勉強抬手,擦了擦鼻血,聲音嘶啞:“沒……沒事。可能有點低血糖。今天的直播……先到這裏。”
他想要關掉直播,手指卻在顫抖。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頂端,推送了一條打賞通知。
【使用者“夜行錄”打賞了“超級火箭”×1】
附言:
“地下室,東牆,磚是鬆的。”
陳不語盯著那行字,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ID……他記得。從開播以來,這個“夜行錄”就在他的直播間,幾乎每場都在,但從不發彈幕,隻是安靜地看著。
這是第一次說話。
第一次打賞。
第一句話,就是這條。
陳不語緩緩抬起頭,看向房間門口,彷彿能透過層層牆壁,看到這座凶宅的地下室。
東牆……鬆的磚……
那裏有什麽?
他扶著牆,慢慢站直身體。眼睛還在刺痛,視野有些模糊,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洋娃娃身上的灰白氣息、暗紅符號、湧入腦中的破碎資訊、突如其來的檢測異常、還有“夜行錄”的留言……
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碰撞、組合。
“這不是簡單的兇殺案遺留的‘心理陰影’。”他低聲自語,聲音隻有自己能聽見,“有什麽東西……留在這裏。不,是……被‘種’在這裏。”
他關掉了直播。
螢幕上最後一條彈幕是:
【不語哥你還好嗎?說句話啊!】
他沒有回應。
黑暗中,陳不語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看著指尖尚未幹涸的血跡。
然後,他再次看向手機螢幕上,“夜行錄”的那條留言。
地下室,東牆,磚是鬆的。
去,還是不去?
窗外的月亮,被飄過的雲層遮住。整棟林氏公館,重新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隻有二樓那個房間的地板上,破碎的鏡片中,倒映著陳不語蒼白的臉。
以及他身後,床腳那個洋娃娃。
娃娃的玻璃眼珠,在手電餘光中,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暗紅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