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霧黎寨後山,滴水洞。
洞如其名,深藏在陡峭山壁的藤蔓之後,入口狹窄隱蔽,常年有冰冷的水珠從洞頂岩縫滴落,在下方一個小水潭中發出單調的“叮咚”聲。洞內曲折幽深,濕滑陰冷,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某種陳年草藥的苦澀氣息。這裏本是寨中采藥人偶爾歇腳、或舉行小型祭祀的地方,尋常外人難以尋覓。
此刻,滴水洞深處,一處較為幹燥的凹窪石隙內,阿黎蜷縮著身體,背靠著冰冷潮濕的岩石,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顫抖。她身上那套色彩鮮豔的苗族服飾多處破損,沾滿了泥土和暗紅色的汙跡——有些是她的血,有些是別人的。她左臂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隻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仍在不斷滲血。右手中緊緊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彷彿由某種獸骨磨製而成的短刃,刃身泛著幽幽的綠光,但光芒已十分黯淡。
在她身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枚破碎的銅鈴,和一些被踩得稀爛的、顏色各異的草藥與蟲殼。空氣中,除了土腥和藥味,還隱隱飄蕩著一股焦糊和……淡淡的血腥與鐵鏽混合的甜腥氣。
阿黎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氣都牽動左臂的傷口,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但她咬緊牙關,不敢發出太大聲音,隻是側耳傾聽著洞外的動靜,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驚懼、憤怒,以及一絲深藏的絕望。
大約兩個小時前,寨子還沉浸在午後的寧靜中。然後,毫無征兆地,一群穿著與山民格格不入、行動卻異常矯健迅捷的陌生人,在幾個本寨叛徒(被收買或脅迫的懶漢)的帶領下,闖入了寨子。他們目標明確,直奔大長老居住的竹樓,以及供奉“辨蠱鏡”的神龕。
衝突爆發得極其突然。這些闖入者顯然有備而來,對蠱術似乎有一定瞭解,身上帶著能幹擾甚至反製普通蠱蟲的古怪粉末和器具。更可怕的是,他們之中有兩人,手裏拿著一種能反射出詭異強光的、彷彿由碎鏡片鑲嵌而成的手杖,被那光芒照到的寨民,會瞬間頭暈目眩,甚至產生可怕的幻覺,自相殘殺。
大長老年事已高,拚著耗盡最後的生命力,發動了守護寨子的“萬蠱大陣”雛形,暫時困住了大部分入侵者,為阿黎和幾個年輕人爭取了時間。大長老在力竭倒下前,將象征著寨主信物和“辨蠱鏡”真正核心的一塊“鏡心石”塞給阿黎,嘶啞地命令她:“帶著它……去後山滴水洞……藏好……等……等那個漢人小子……或者……真正能守住它的人……”
阿黎含淚背起重傷的同伴,且戰且退,一路用盡了她所學的所有蠱術和陷阱,才勉強擺脫追兵,逃進了這個事先約定好的避難所。但追兵顯然沒有放棄,他們封鎖了下山的主要路徑,並且派出了擅長追蹤的好手,正在後山展開拉網式搜尋。洞口雖然隱蔽,但被找到隻是時間問題。
她之前冒險用最後一點與“清心蠱粉”相連的母蠱之力,向遠在千裏之外的陳不語發出了求救的意念。那是絕望中的孤注一擲,她不知道隔著這麽遠,那微弱的聯係能否奏效,也不知道陳不語是否還活著,是否願意、有能力來救她。但那是大長老最後的囑托,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母蠱之力耗盡,聯係中斷。她能做的,隻有等待,和祈禱。
洞外,風吹過山林的聲音,夾雜著隱約的、不屬於自然環境的細微響動——腳步聲,踩斷枯枝的聲音,低沉的、用某種方言或暗號的交流聲。
他們越來越近了。
阿黎握緊了骨刃,指節發白。她看了一眼懷中貼身藏著的、那塊隻有雞蛋大小、溫潤如玉、卻散發著淡淡清涼氣息的“鏡心石”。這是寨子世代守護的聖物,是“辨蠱鏡”的力量核心,也是那些入侵者不惜屠寨也要奪取的東西。她死,也不能讓它落在那些人手裏。
“沙沙……沙……”
輕微的摩擦聲,在洞口藤蔓外響起,近在咫尺。
阿黎屏住了呼吸,身體繃緊如弓,骨刃的綠芒微微亮起,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藤蔓被輕輕撥開一道縫隙,一張塗著油彩、眼神凶狠的臉探了進來,朝洞內張望。
就在這一瞬間!
“咻——!”
一道銳利的破空聲,不是從洞內,而是從洞外側上方猛地襲來!
那探頭的追蹤者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一支尾部帶著消音裝置的麻醉弩箭,精準地釘入了他的脖頸!他身體一僵,眼中的凶狠迅速被驚愕和渙散取代,軟軟地癱倒下去,撞在藤蔓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敵襲!三點鍾方向!”洞外立刻傳來壓低聲音的厲喝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武器上膛的“哢嚓”聲。
但他們的反應已經慢了。
“噗噗噗——”
數聲經過消音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子彈不是射向人體,而是射向洞口周圍的地麵、岩石、樹幹!子彈炸開的瞬間,釋放出大團大團濃密刺鼻的白色煙霧,瞬間將洞口附近方圓十幾米的範圍籠罩!
“煙霧彈!小心毒氣!”
“閉氣!散開!”
入侵者們一陣慌亂,他們顯然沒料到會遭遇這種專業級別的伏擊。
就在煙霧彌漫、視線受阻的刹那,幾道穿著與山林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偽裝服、動作迅捷如獵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煙霧邊緣、從樹冠、從岩石後閃現!
陸青一馬當先,她沒穿製服,而是一身利於山地行動的深色作戰服,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眼神銳利如鷹。她手中端著的不是常規步槍,而是一把造型緊湊、槍管下方加裝了圓柱形發射器的特種武器。她冷靜地扣動扳機,發射器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一張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金屬絲網,準確地罩向兩名正試圖向煙霧外射擊的入侵者!
絲網觸體瞬間,藍光大盛,發出“劈啪”的電流聲,兩名入侵者慘叫著倒地抽搐,手中的武器脫手。
她身後,幾名特事科外勤隊員配合默契。一人手持類似霰彈槍的武器,但發射的是能爆開強光和高頻聲波的非致命彈丸,幹擾敵方感官。另一人則快速移動,用裝配了特殊彈頭的電擊鏢精準點射那些試圖逃離煙霧範圍或尋找掩體的敵人。還有一人,手持一個類似雷達的儀器,螢幕不斷重新整理,鎖定了所有在煙霧中移動的熱源。
戰鬥爆發得快,結束得更快。這群入侵者雖然悍勇,且有些對付蠱術的偏門手段,但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有備而來的特事科精銳小隊麵前,顯得措手不及,陣型迅速被分割、擊潰。
不到三分鍾,洞口附近的七名入侵者,全部失去了戰鬥力——三人被麻醉,兩人被電擊製服,一人被聲光彈震暈,還有一人試圖逃跑,被外圍警戒的狙擊手(隱蔽在更高處)用麻醉彈放倒。
煙霧開始緩緩散去。
陸青打了個手勢,兩名隊員立刻上前,用特製束縛帶和遮蔽貼片(防止其身上可能存在的異常物品或自毀裝置)將失去意識的敵人控製住,並快速搜查他們身上所有物品。另一名隊員則持槍警惕地指向洞口,用苗語低聲喊道:“裏麵的人,我們是來幫忙的!是阿黎嗎?陳不語讓我們來的!”
洞內,阿黎聽到“陳不語”三個字,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他收到了!他真的找人來了!
“是……是我!阿黎!”她用盡力氣喊道,聲音帶著哽咽。
陸青示意隊員警戒,自己則快步走到洞口,撥開藤蔓。當看到蜷縮在石隙中、渾身是傷、臉色慘白的少女時,她眉頭緊蹙,立刻對身後道:“醫療兵!”
一名背著特製醫療箱的隊員迅速上前,開始為阿黎檢查傷勢,進行緊急止血和包紮。
陸青蹲下身,目光快速掃過阿黎的傷勢和她周圍散落的破碎法器,最後落在她即使昏迷也下意識護住的胸口位置。“鏡心石?”她低聲問,語氣盡量緩和。
阿黎虛弱地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塊溫潤的玉石,遞給陸青,斷斷續續地說:“大長老……給的……‘辨蠱鏡’的……核心……他們……要搶這個……”
陸青接過“鏡心石”,入手溫涼,【靈視〗(她也有一定基礎靈感)能感到其中蘊含著一股純淨、穩定、但與清心玉佩截然不同的清涼能量,彷彿能映照、辨析萬物。她小心收好,然後問:“寨子裏情況怎麽樣?大長老呢?還有多少人?”
阿黎的眼淚終於滾落:“寨子……死了好多人……大長老他……為了啟動陣法……可能……嗚嗚……跟我逃出來的幾個,在山腰分開引開追兵了,不知道……”
陸青麵色沉凝,拍了拍阿黎沒受傷的肩膀:“堅持住,我們的人正在從其他方向進寨清剿殘敵,救援傷者。大長老吉人天相。現在,你需要立刻接受治療,然後告訴我們,入侵者具體有多少人,頭目是誰,有什麽特征,還有,那麵‘辨蠱鏡’本身,是不是已經被他們奪走了?”
阿黎強忍悲痛,努力回憶:“他們……大概二十多人,有苗人帶路……領頭的,是一個穿黑衣服、戴著半邊金屬麵具的男人,不說話,但他手裏那根會發光的鏡子手杖最厲害……‘辨蠱鏡’……鏡子本體還在神龕,但核心被我帶出來了,沒有核心,鏡子隻是普通的古鏡……他們可能以為核心還在鏡子上,或者藏在寨子裏,所以纔派人追我……”
“半邊金屬麵具,鏡子手杖……”陸青眼中寒光一閃。這和之前陳不語描述的、可能與“鏡閣”有關的“周先生”特征不符,但顯然是“鏡閣”的重要人物,甚至是這次行動的現場指揮。
“匯報指揮中心,發現疑似‘鏡閣’中層頭目,特征如下,請求在寨內及周邊重點搜捕。同時,加快寨內清剿和救援速度,務必找到大長老和其他倖存者。”陸青快速對通訊兵下令。
然後,她看向正在接受緊急處理的阿黎,語氣放緩:“做得很好,阿黎。你保護了聖物,也為我們提供了關鍵情報。現在,你安全了。好好配合治療,剩下的,交給我們。”
阿黎含淚點頭,緊繃的神經一旦放鬆,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頓時湧上,她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醫療兵,優先處理傷口,準備轉移!”陸青立刻道。
就在這時,負責搜查俘虜的隊員快步走來,手裏拿著一個用防水布包著的小包裹:“陸隊,從那個領頭的小隊長身上搜到的。”
陸青接過,開啟。裏麵是幾樣東西:一個小巧的、不斷閃爍微弱紅光的電子定位器(顯然是指向“鏡心石”或阿黎的);一小瓶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還有一張折疊得很小的、彷彿是人皮鞣製的薄片,上麵用極其精細的筆觸,畫著一個複雜的、由七個小點圍繞一個中心漩渦的圖案,而在圖案旁邊,用古老的密文寫著一行小字。
陸青仔細辨認那密文,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那行字的意思是:
“第七塊‘鑰匙’,在‘哀’之眼。獻祭‘鸞目’之血,可啟‘千目’之門。時限:三日。”
哀之眼?鸞目之血?三日?
陸青猛地抬頭,看向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山巒,看到那個被困在安全屋中的年輕人。
陳不語身上的標記,阿黎的“鏡心石”,“鏡閣”的行動,顧老的死,還有那個72小時的倒計時……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張人皮圖上的密文,串聯成了一個清晰而恐怖的陰謀!
“鏡閣”的目標,從來就不隻是收集銅鏡碎片!他們是要用陳不語(疑似“鸞目”者?)的“血”(可能是生命,也可能是某種本質),結合特定的“鑰匙”(碎片?鏡心石?),在倒計時歸零時,開啟那個傳說中的“千目禁地”!
阿黎和“鏡心石”,是他們計劃中重要的一環!而陳不語,恐怕纔是他們最終的目標,或者說……祭品!
“快!立刻聯係陳不語!加密線路最高等級!”陸青對通訊兵厲聲喝道,自己則快速向指揮中心匯報這一驚人發現。
滴水洞外的戰鬥結束了,但一場關乎陳不語生死、甚至可能更嚴重的危機,才剛剛浮出水麵。而倒計時,已經無情地走過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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