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能目鏡”中心那幾個針尖大小的暗斑,在之後幾次謹慎的嚐試中,沒有再擴大,但也沒有消失。陳不語將它視為一種必要的損耗,以及自己能力尚不成熟的警示。他不再頻繁使用目鏡練習【驚目竊光〗,而是將更多時間用在通過顧老所授的粗淺法門和“精神穩定劑”來恢複、鞏固精神,並反複揣摩顧老讖語和已有的線索,試圖在腦海中構建更清晰的脈絡。
安全屋的日子枯燥、壓抑,且充滿一種無形的張力。每一次風吹草動,水管裏異樣的流水聲,甚至窗外偶爾飛過的鳥影,都會讓他瞬間警覺。手腕上並不存在的倒計時,像一根無形的繩索,時時刻刻勒緊著他的神經。
【66:12:44】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又過去了一天多。陸青沒有再聯係,加密手機沉默得像一塊黑色的磚。陳不語知道,外麵的世界必然在發生著什麽,陸青、特事科、鏡閣、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都在為各自的目標準備、行動、博弈。而他,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隻能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當你知道,等待的盡頭,可能是一場避無可避的風暴。
第三天下午,大約三點鍾左右。陳不語正強迫自己就著涼水吃下第二包壓縮餅幹,試圖用機械的咀嚼動作分散注意力。窗外天色有些陰沉,厚重的雲層低垂,似乎要下雨,讓本就昏暗的房間更加壓抑。
就在這時——
“嗡嗡……嗡嗡嗡……”
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清晰的震動聲,突然從陳不語貼身的口袋裏傳來!不是加密手機,那部手機放在茶幾上,而且震動模式不同。
陳不語的動作瞬間僵住,口中的食物忘記了吞嚥。他緩緩放下水杯,手指有些僵硬地伸進外套內側口袋。
觸手所及,是一個小巧、堅硬、略帶弧度的物體。
是阿黎給他的那包“清心蠱粉”外麵附贈的小竹筒!竹筒不過拇指大小,裏麵是蠱粉,外麵用軟木塞封口,用紅繩穿著,可以掛在脖子上,當時陳不語覺得不方便,就隨手塞進了內側口袋。
此刻,這小小的竹筒,正在他掌心以一種奇特的頻率震顫著,發出持續不斷的、越來越清晰的“嗡嗡”聲!竹筒表麵,甚至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暗綠色的熒光在紋理間流轉!
蠱蟲示警?還是……傳訊?
陳不語的心髒猛地一跳。他記得阿黎給蠱粉時說過,這蠱粉除了驅蟲寧神,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她或許能通過母蠱感應到子蠱(蠱粉)的異常,甚至嚐試傳遞簡單訊息。但這需要特殊手法和極近的距離,或者……子蠱宿主處於某種極特殊的狀態。
難道阿黎在附近?還是她遇到了危險,在通過這種方式求救?
他立刻捏住竹筒,嚐試集中精神去感知。【靈視〗下意識地微微開啟,投向掌心。
竹筒在他【靈視〗 【靈能目鏡〗(他立刻戴上了)的視野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景象:它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竹筒,而是一個被密密麻麻、極其細微的暗綠色能量絲線纏繞包裹的光繭!這些能量絲線充滿了鮮活的生命氣息,但又帶著一種古老神秘的韻律。此刻,光繭正在劇烈地、不規律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讓那些暗綠絲線發出更強烈的熒光和震動,同時,有極其微弱、但充滿驚恐、焦急的意念碎片,順著絲線傳遞過來!
“……陳……不語……”
“……寨子……出事了……”
“……他們來了……找鏡子……”
“……救我……‘辨蠱鏡’……”
“……快……來……霧黎……”
斷斷續續的詞語,混雜著強烈的恐懼和哀求,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熄滅。聲音的質感,確實是阿黎!
霧黎寨出事了!有人去了寨子,在找鏡子——“辨蠱鏡”?還是“哀牢之鏡”?阿黎在求救!
陳不語霍然站起,血液瞬間衝上頭頂。阿黎有危險!那個在危難時救過他、對他釋放善意的苗族少女,此刻正身處險境,而且很可能是因為與他有關的事情(鏡子)!
他必須去!立刻!
這個念頭無比強烈,幾乎壓倒了他對安全屋外危險的忌憚,對倒計時迫近的焦慮。他無法坐視一個無辜的、幫助過他的人因他而遭遇不測。
但理智瞬間回籠,像一盆冷水澆下。
怎麽去?陸青嚴令禁止他離開安全屋。外麵很可能有“鏡閣”的耳目,甚至“戲煞”的觸角。從這裏到滇南霧黎寨,千裏之遙,交通、身份、安全,都是問題。而且,倒計時隻剩下不到六十六小時,他如果離開,陸青的計劃怎麽辦?這邊的線索怎麽辦?
可阿黎的求救訊號如此緊急,充滿絕望。他能等嗎?等到陸青聯係,再層層上報,協調行動?阿黎等得起嗎?
他低頭看向掌心仍在震顫、光芒明滅不定的竹筒。阿黎的意念傳遞如此微弱且不穩定,說明她的情況可能已經非常糟糕,或者距離極遠、幹擾極強。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讓生機流逝。
怎麽辦?
他猛地轉身,看向茶幾上那部沉默的加密手機。聯係陸青?告知情況,請求支援?但陸青會同意他去嗎?就算同意,特事科的流程、調動,需要時間,而阿黎最缺的就是時間。
或者……擅自行動?偷偷離開安全屋,想辦法自己去滇南?這無疑是最冒險、最不理智的選擇,成功率渺茫,而且會徹底打亂陸青的安排,將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險中。
掌心竹筒的震動突然加劇,傳遞來的意念碎片更加破碎,幾乎隻剩下“救我……”的哀鳴,然後,震動和熒光驟然減弱,迅速變得微不可察,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阿黎撐不住了!
陳不語的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一把抓起加密手機,迅速開機,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陸青的緊急聯絡鍵。他沒有時間等待,必須立刻溝通。
電話幾乎在撥出的瞬間就被接通,速度快得驚人。
“陳不語?出什麽事了?”陸青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顯然,陳不語主動打破“非必要不聯係”的規定,讓她立刻意識到有變故。
“阿黎,那個苗寨的蠱師,在向我求救。霧黎寨出事了,有人在找鏡子,她情況危急,訊號快斷了。”陳不語語速極快,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啞,他將竹筒的異狀和感知到的意念碎片簡要說明。
電話那頭,陸青沉默了足足三秒鍾。這三秒鍾,對陳不語來說如同三年。
“……訊息可靠嗎?”陸青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
“我的【靈視〗和這蠱蟲的反應不會錯。求救意念很清晰,充滿恐懼,提到了寨子、鏡子、求救。她救過我,我不能見死不救。”陳不語咬牙道。
“我明白。”陸青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加快了,“聽著,陳不語,你現在絕對不能擅自離開安全屋。這很可能是調虎離山,或者是針對你的另一個陷阱。‘鏡閣’知道你和那個蠱師有過接觸,他們可能故意對她下手,引你出去。”
“我知道有這個可能!”陳不語低吼道,幾乎要控製不住情緒,“但萬一是真的呢?就因為懷疑是陷阱,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她死?她隻是個局外人,是因為接觸了我才被卷進來的!”
“冷靜點!”陸青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我沒說不救。但必須用對方法。你現在衝出去,不僅救不了人,自己也會搭進去,正中對方下懷。”
“那怎麽辦?等你們層層審批,調派人手過去?來得及嗎?”陳不語急道。
“不需要等。”陸青的聲音斬釘截鐵,“我現在就在滇南。”
陳不語一愣。
“你……”
“對,我昨天就到了。根據顧老‘哀牢之鏡’的線索,以及我們對‘鏡閣’行動模式的分析,我們判斷他們可能會對與‘目蠱’、古鏡傳說相關的苗寨下手。霧黎寨是我們重點監控的幾個疑似目標之一。我已經帶了一個小隊在附近待命,但為了不打草驚蛇,沒有直接進寨。”陸青快速解釋道,“你傳來的這個訊息,證實了我們的判斷,也指明瞭具體目標。‘鏡閣’的人,很可能已經進寨了,或者正在附近。”
陳不語的心稍稍放下一點,但立刻又提起來:“那你們快行動!阿黎的訊號快沒了!”
“我會的。但你需要做一件事。”陸青語氣凝重,“你能通過那個蠱蟲,大概感知到阿黎現在的位置,或者狀態嗎?越具體越好。如果能建立更穩定的聯係,嚐試告訴她,堅持住,救援馬上就到,但不要暴露我們的意圖。”
陳不語低頭看向掌心,竹筒的震動和熒光已經微弱到極點,傳遞來的意念隻剩下模糊的痛苦和寒冷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集中全部精神,【靈視〗提升到當前能控製的最高精度,透過目鏡,死死“盯”著那幾乎要熄滅的暗綠色光繭。
他將自己的意念——安撫、堅持、救援將至——小心翼翼地、緩緩地順著【靈視〗的感知,向那光繭傳遞過去。這很難,他從未嚐試過這種反向的、主動的意念傳遞,尤其是通過一個外物作為媒介。
一次,失敗。光繭毫無反應。
兩次,意念如同泥牛入海。
他額頭青筋暴起,精神力飛速消耗,太陽穴針紮般疼痛。但他咬牙堅持,回憶著阿黎的氣息,回憶著她搖鈴救他時的清脆鈴聲,回憶著她說到寨子時眼中的光,將自己最純粹的、想要救她的焦急和決心,全部灌注進去,第三次嚐試“觸碰”那光繭。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那微弱到極點的光繭,猛地劇烈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段更加破碎、但方位感稍強的意念碎片,夾雜著冰冷的水汽、岩石的觸感、以及濃重草藥的苦澀味,反向衝入了陳不語的意識!
“……後山……滴水洞……鏡……被搶……我……藏……”
意念戛然而止,光繭徹底黯淡,竹筒的震動也完全停止,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冰冷的小竹筒。
“後山滴水洞!鏡子被搶走了,她藏在那裏!”陳不語幾乎是吼著對電話那頭說道,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鬢角,精神一陣虛脫般的搖晃。
“收到!後山滴水洞,阿黎藏身,鏡子被奪。我們立刻行動。”陸青的聲音冷靜而迅速,“陳不語,你做得很好。現在,立刻切斷聯係,關機。待在安全屋,哪裏都不要去,等我的訊息。記住,你的安全同樣重要。如果我們判斷那邊是陷阱,或者有其他變故,可能需要你作為最後的‘底牌’或‘誘餌’,但必須在我控製下。明白嗎?”
“明白。”陳不語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他將自己知道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隻能交給陸青和她的專業小隊。
“保持警惕。我會盡快聯係你。”陸青說完,幹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不語緩緩放下加密手機,手指有些顫抖。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感到一陣強烈的虛脫和後怕。剛才那一番精神力的極致運用和情緒的大起大落,消耗遠比想象中大。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個已經恢複平靜的小竹筒,心中默默祈禱。
阿黎,堅持住。陸青,一定要快。
他掙紮著起身,從物資箱裏找出最後兩片“精神穩定劑”,一起吞了下去。然後,他重新坐回沙發上,戴上“靈能目鏡”,一邊緩緩調息恢複,一邊【靈視〗全開,警惕地監控著安全屋內外每一絲細微的能量變化。
阿黎的求救,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安全屋令人窒息的平靜,也讓他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外界的風暴從未停歇,並且正在迅速逼近每一個與“鏡子”相關的人和地方。
他看了一眼意識中的倒計時。
【65:58:19】
時間還在走。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滇南山林中,另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已經開始。
他能做的,隻有等待,和祈禱。但這一次,等待不再隻是煎熬,還帶著一絲微弱的、關乎他人性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