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帶來的資訊在陳不語腦中反複回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鏡分七片,鎮壓七情”、“哀牢之鏡”、“目蠱”、“鏡閣的毒牙”……這些詞匯構築出一個更龐大也更陰森的圖景,而他自己,似乎正站在圖景中心某個危險的交叉點上。
倒計時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陸青的警告則像無形的牆壁,將他暫時囚禁在這幾十平米的安全孤島。被動等待不是他的風格,尤其是在時間如此緊迫的情況下。他必須做點什麽,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準備。
他將目光投向茶幾上的“靈能目鏡”。這副特事科研發的試作品,是他目前除了消耗品“犀照”外,唯一能主動增強自身“視覺”能力的外物。陸青說它能輔助【靈視〗,降低負荷,並增強對異常能量的視覺化呈現。昨晚短暫的試用,確實感覺眼睛的壓力有所減輕,還能看到更微弱的能量背景輻射。但除此之外呢?它還有什麽用?能否幫助他更安全、更有效地“看”清那些危險的資訊?
陳不語拿起目鏡,入手輕盈。鏡片是淡茶色的,看起來和普通太陽鏡片區別不大,但對著光仔細觀察,能看到內部有極其細微的、蜂窩狀的紋路。鏡腿和鼻托處的細微電路摸上去是冰涼的,沒有任何指示燈顯示其狀態。
他重新戴上目鏡,世界再次蒙上那層極淡的藍暈。他嚐試控製【靈視〗,像調節焦距一樣,緩緩增強感知的強度。
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化。牆壁、地板、傢俱不再僅僅是物體,它們的輪廓變得略微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其內部和表麵流轉的、極其微弱但持續不斷的能量場——那是物質本身的“場”,是分子、原子運動輻射出的最基礎的資訊。空氣中也飄蕩著稀薄的、五顏六色的“氣”,那是各種輻射、電磁波、甚至可能包含生物散逸的微弱生物場的混合,平時他的【靈視〗在非專注狀態下幾乎無法察覺,但此刻在目鏡輔助下,竟能看出大致的色彩和流向。
他看向自己的雙手。在【靈視〗 目鏡下,雙手的生命能量場(白光)更加清晰,其中流動的細微脈絡也能隱約可見。而在能量場的深處,那兩點暗紅的“目煞標記”也顯得稍微醒目了一些,它們像兩個微小的、不祥的旋渦,緩慢地汲取著周圍遊離的、負麵的能量微粒,同時與遠處某個源頭(青要鎮?)維持著極其微弱但頑強的聯係。胸口的清心玉佩則散發著穩定柔和的青色光暈,不斷抵消著標記帶來的侵蝕,並向全身擴散著安撫的能量。
這目鏡確實能讓他“看”得更清楚、更省力。他維持著這種中等強度的【靈視〗,開始在安全屋內緩步走動,仔細觀察每一個角落,每一件物品。
他先看向昨晚出事的衛生間門。在目鏡的視野中,門板本身並無異常,但門縫處,依舊殘留著一絲絲極其淡薄、幾乎要消散的暗紅色能量餘燼,像燃燒後飄落的灰,昭示著昨晚這裏發生過什麽。他小心地避開,沒有靠近。
然後,他看向那個發出過詭異聲音、現在已經失效的黑色扁平裝置。在【靈視〗 目鏡下,這個裝置呈現出一種死寂的、沒有任何能量流動的灰黑色,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但當他將【靈視〗的“焦距”調整到最精細,幾乎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裝置表麵時,他“看”到了一點點不同。
在裝置外殼一處極細微的、類似散熱孔的邊緣,殘留著幾個比灰塵還細小、呈現出暗紅與慘白交織顏色的、不規則的光點。這些光點幾乎隨時都會消散,它們散發出的“資訊”微弱到極致,但陳不語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熟悉的、充滿痛苦和怨恨的“感覺”——和昨晚聽到的那個女聲(紅綾?)同源!更讓他注意的是,在這些光點周圍,還纏繞著幾縷極其暗淡、近乎透明的青色絲線,這青色絲線的感覺……竟與清心玉佩散發的能量,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空靈”,不帶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淨化”或“記錄”的意味。
是“犀照”的能量殘留?不,不太像。犀照的感覺是清涼、鎮定的。這青色絲線雖然也給人穩定感,但多了一種“旁觀”和“承載”的特質。
難道……是“觀煞銅鏡”碎片本身能量的殘留?這個裝置曾經接觸過碎片,或者試圖接收、轉換碎片發出的資訊?
這個發現讓陳不語精神一振。他繼續維持著精細的觀察,試圖捕捉更多資訊。但那些光點和絲線太微弱了,而且正在快速消散。幾秒鍾後,就徹底消失不見,裝置重新變回一片死寂的灰黑。
他摘下目鏡,揉了揉因高度集中而有些酸脹的眼睛。雖然收獲不大,但至少證明這目鏡在精細觀察方麵,確實有獨到之處。而且,那青色絲線的發現,讓他對銅鏡碎片的力量屬性有了更具體的猜測——那似乎是一種偏向於“穩定”、“記錄”、“淨化”的力量,與“觀煞”邪術的“侵蝕”、“奪取”、“扭曲”似乎有某種對立或克製關係。
這印證了顧老的說法,也讓他對尋找碎片、對抗“戲煞”多了幾分希望。
接下來,他想試試這目鏡的另一個可能用途——能否幫助他更好地控製,或者“訓練”自己的【靈視〗和相關能力?比如【驚目竊光〗,這個從“紮眼”儀式中掠奪來的技能,目前還很原始,消耗大,反噬強,對非實體目標效果不明。如果能用目鏡輔助,是否能降低消耗,或者更精準地控製其目標?
他重新戴上目鏡,走到房間相對空曠的角落。他沒有實際的目標,隻是想嚐試引導和凝聚那種“剝奪視覺、植入恐懼”的意念。
他閉上眼,回想著在育嬰堂暗室,麵對那些孩童怨念時,自己是如何將全部精神集中,化為“意念衝擊”的。那種感覺,混合了憤怒、悲傷、守護和強烈的驅逐意願。【驚目竊光〗或許也類似,但更側重於“視覺”和“恐懼”這兩個概念。
他嚐試在腦海中構建一個“目標”——一個模糊的、由暗紅色氣息構成的虛影。然後,他將【靈視〗的感知(在目鏡輔助下變得更清晰)聚焦於這個“虛影”的“眼睛”部位,同時,調動起內心深處對那些受害者的同情、對施暴者的憤怒、以及對未知恐怖的警惕,將這些情緒提煉、壓縮,融入【靈視〗的目光中,試圖模擬出一種“刺目”、“奪光”、“見恐懼”的意念衝擊。
這很難。【靈視〗本身是感知,是“看”,而【驚目竊光〗需要將“看”轉化為一種主動的、帶有攻擊性的“施加”。就像要求一個人用目光去“推”動物體,需要一種意念上的根本轉變和強大控製力。
他額頭滲出汗水,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動。他能感覺到【靈視〗在目鏡輔助下穩定地執行,也能感覺到某種難以形容的、銳利而冰冷的東西,正在自己雙眼深處、在【靈視〗的“視線”前端緩緩凝聚。那東西無形無質,卻帶著一種令他自己都感到微微心悸的“剝奪”感。
突然,他感到戴著的“靈能目鏡”鏡片,傳來一陣輕微的、高頻的震顫!同時,鏡腿部位那些細微的電路紋路,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藍色流光一閃而過!
幾乎與此同時,陳不語“感覺”到自己雙眼凝聚的那股無形“銳意”,彷彿被目鏡的鏡片過濾、聚焦、然後輕微地放大了!雖然放大效應微乎其微,可能隻有百分之幾,但它確實發生了!而且,隨著目鏡的這次“響應”,他感覺到自己維持【靈視〗和凝聚那股“銳意”的精神消耗,似乎也降低了一點點!
他心中一動,立刻嚐試將這股被目鏡稍微“加工”過的意念,朝著腦海中那個“暗紅虛影”的“眼睛”部位,“刺”了過去!
沒有實際的目標,這隻是意唸的演練。但在“刺”出的瞬間,陳不語分明“感覺”到,自己雙眼傳來一陣極其短暫、但清晰的刺痛和冰涼感,彷彿有冰冷的針尖輕輕紮了一下眼球!緊接著,一股微弱的、帶著混亂恐懼畫麵的資訊流,反向衝入了他的意識——那是他自己想象中,“目標”可能看到的恐懼片段,混雜著育嬰堂孩童、葉晚、紅綾等人的痛苦剪影!
“呃!”陳不語悶哼一聲,猛地中斷了意念,【靈視〗也隨之關閉。他踉蹌一步,扶住牆壁,大口喘氣,額頭上冷汗涔涔。雙眼的刺痛和冰涼感迅速消退,但那種精神被輕微反噬、混雜了他人恐懼片段的感覺,卻讓他心有餘悸。
這還隻是對假想目標的演練!如果是對真正的敵人,反噬恐怕會更強烈。而且,他明顯感覺到,剛才那一下,雖然有意念凝聚、有目鏡輔助,但威力恐怕連真正【驚目竊光〗的一成都不到,消耗卻不小。
不過,收獲也是明顯的。
第一,【靈能目鏡〗確實能對他這種意念類能力產生輔助效果,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主要體現在“意念聚焦放大”和“略微降低精神消耗”上。這或許和目鏡內部那些特殊迴路能引導、穩定特定頻段的能量或資訊有關。
第二,【驚目竊光〗的核心,可能不僅僅是簡單的“意念衝擊”,更涉及一種對“視覺資訊”和“恐懼情緒”的“規則性”幹涉。想要用好它,需要更深刻地理解“看”與“被看”、“恐懼”的產生與傳遞,甚至需要直麵自身的恐懼。
第三,使用這種能力,對自身的負擔和反噬確實很大。沒有足夠的精神力儲備和防護手段,貿然使用等於自殺。
他摘下目鏡,發現淡茶色的鏡片中心,似乎多了幾個極其微小、幾乎看不見的、針尖大小的暗色斑點,像是能量過載留下的痕跡。鏡腿的電路紋路也恢複了冰冷,再無反應。看來這試作品的耐用性也有限。
他將目鏡小心放好,走到物資箱旁,拿出水喝了幾口,又服下半片“精神穩定劑”。藥效配合短暫的休息,讓他逐漸從剛才的消耗中恢複過來。
他坐回沙發,再次看向顧老的讖語。“可觀不可得,可得不可守”。他剛剛嚐試去“得”(掌握、使用能力),立刻就體會到了“守”的艱難(反噬、消耗)。
但這條路必須走。被動防禦,坐等救援,在倒計時歸零和“鏡閣”的威脅下,無異於坐以待斃。他必須盡快掌握更多主動手段,哪怕要承擔風險和痛苦。
他再次拿起“靈能目鏡”,仔細端詳著鏡片中心那幾個新出現的微小暗斑。這是代價,也是進步的印記。
他將目鏡、清心玉佩、以及裝有“犀照”的木盒放在一起。這三樣東西,現在是他最重要的“裝備”。目鏡用於偵察和輔助,清心玉佩用於防禦和精神穩定,“犀照”用於關鍵時刻的爆發和淨化。他還需要一件東西——一件能用於主動、有效、且反噬相對可控的“攻擊”手段。【驚目竊光〗目前還達不到這個要求。
他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那個已經失效的黑色裝置,以及顧老讖語中關於“碎片”的提示。
如果……能找到一塊銅鏡碎片呢?根據剛才的觀察和顧老的說法,碎片的力量偏向“穩定”、“記錄”、“淨化”,或許還能“對映”或“溝通”。如果他能掌握一塊碎片,是否能以碎片為媒介,施展出更安全、更有效的力量?甚至,像那個黑色裝置一樣,用碎片來“接收”資訊,與紅綾的殘念進行有限度的、“安全距離”的溝通,從而獲取關鍵情報?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難以遏製。但碎片在哪裏?“鏡閣”在找,特事科在查,他自己毫無頭緒。除了青要鎮那塊最大的,其他的如同大海撈針。
等等。
他忽然想起陸青提到的“哀牢之鏡”和“目蠱”。滇南,苗疆,擅長“目蠱”的巫師……阿黎!那個在“鬼拍手樹林”救了他,邀請他去苗寨的蠱師少女!她的寨子有“辨蠱鏡”,能照出異常。她們自古有“以蠱治煞”的傳統,尤其是“目蠱”!
阿黎的寨子,會不會與“哀牢之鏡”的傳說有關?甚至,她們可能儲存著一塊與“哀”(或者對應其他情緒)相關的銅鏡碎片?
這個想法讓陳不語心跳加速。他立刻拿起加密手機,想要聯係陸青,但手指停在按鍵上。陸青明確說過,沒有她的允許,不要主動聯係。而且,這隻是他的猜測,毫無根據。
他放下手機,壓下心頭的衝動。但他將這個猜測牢牢記在心裏。如果後續陸青那邊關於“哀牢”和“目蠱”的調查有進展,或者……如果阿黎再次聯係他,這或許是一條值得關注的線索。
他重新坐好,閉上眼睛,開始按照顧老教的粗淺法門,以及剛剛使用目鏡和嚐試能力的體會,緩緩調整呼吸,試圖進一步鞏固精神,恢複消耗,並加深對自身“靈視”和那微弱“意念”的控製。
倒計時的陰影籠罩著,但他不能停止前進。每一分對能力的掌握,每一點對真相的靠近,都是在這場與時間和未知的賽跑中,為自己增添的、微不足道卻可能至關重要的籌碼。
安全屋內,重歸寂靜。隻有他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意識深處,那個冰冷無情的數字,在堅定不移地走向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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