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裏的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間歇的驚悚中，以一種近乎粘稠的方式流逝。陳不語在服下第二片“精神穩定劑”後，強迫自己進入了一種淺眠。睡眠質量極差，夢境破碎混亂，充斥著扭曲的符號、流血的眼睛和無聲的呐喊。但至少，身體得到了幾個小時的強製性休息。
當他再次被窗外隱約傳來的清晨鳥鳴（這老小區綠化雖差，卻不知從哪飛來幾隻麻雀）喚醒時，天光已經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帶。
他第一時間看向手腕內側——倒計時還在意識中無聲跳動：【68:12:44】。然後，他迅速掃視房間。衛生間門依舊被椅子抵著，毫無動靜。昨晚那個發出詭異聲音的黑色裝置依舊躺在箱子角落裏，像一塊真正的廢鐵。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令人窒息的“平靜”。
他檢查了一下清心玉佩，溫潤依舊，但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能量似乎消耗了一些，不如最初那麽飽滿。犀照木盒裏的兩片完好骨片靜靜躺著，提醒著他昨晚的消耗。靈能目鏡放在手邊，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戴上。
當務之急是補充體力。他開啟物資箱，拿出一包壓縮餅幹和一瓶水，機械地咀嚼吞嚥。食物味同嚼蠟，但他強迫自己吃下去。然後，他走到窗邊，再次掀起窗簾一角。
樓下小區空地上，幾個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打太極拳，還有遛狗的，買早點的。生活氣息濃鬱，與他所處的這個充滿詭異和危機的“氣泡”形成鮮明對比。他仔細觀察了片刻，沒有發現可疑的車輛或人員徘徊。陸青安排的撤離和這個安全屋的位置，目前看來是有效的。
就在這時，被他放在茶幾上的那部特製加密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了幽藍色的光，並發出了極其輕微、但獨特的“嗡嗡”震動聲，不是鈴聲，更像是一種內部元件的特殊振動。
陳不語立刻走過去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經過加密的號碼，沒有備注，但陳不語認得，那是陸青的緊急聯絡線路。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近耳朵。
“陳不語？”陸青的聲音傳來，比昨天少了些緊繃，但依舊嚴肅，背景音很安靜，似乎也在某個封閉空間內。
“是我。安全。”陳不語言簡意賅。
“嗯。倒計時情況？”
“還在跳。目前是……68小時11分左右。”陳不語看了一眼並不存在的“手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計算時間。“好。聽著，有幾件事，長話短說。”陸青的語氣加快，“第一，關於你安全屋昨晚的異常能量波動。”
陳不語心頭一緊。她知道了？是通過那個求救紐扣貼片，還是別的監控手段？
“我們布設在安全屋外圍的被動能量監測陣列，在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捕捉到一次短暫的、強度約為Level-2的異常靈能爆發，屬性與你提供的‘觀煞’能量譜高度吻合，爆發點位於你房間內部，持續時間約三秒，隨後衰減消失。沒有檢測到外部入侵或實體能量源。怎麽回事？”
Level-2，按照特事科的內部粗略分級，大概相當於一個遊魂級異常全力釋放能量的強度。不高，但在一個被層層保護的安全屋內突然出現，而且沒有外部來源，這就很詭異了。
陳不語將衛生間鏡麵滲血、符號顯現，以及自己用“犀照”骨片被動激發能量將其驅散的過程，快速說了一遍，略去了那個黑色裝置發出紅綾聲音的細節——他自己還沒搞清楚那東西的來曆和性質，暫時不想增加變數。
“鏡子自發性顯現符號，並被你的‘犀照’和意念驅散……”陸青沉吟道，“這有兩種可能。一是你身上的‘標記’或與‘觀煞’的‘緣’，在特定環境下（比如密閉、安靜、靠近鏡子）自發吸引了遊離的‘異常資訊’，形成了一次微型的‘回響’或‘投影’。二是……有東西在主動嚐試‘連線’或‘影響’你，但被安全屋的遮蔽和你的防護手段阻隔了大半，隻滲入了這一點。”
“我更傾向於第二種。”陳不語低聲道，“那感覺……很有針對性。而且，我之後還在房間裏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裝置……”
“裝置？什麽裝置？描述一下。”陸青立刻追問。
陳不語描述了那個黑色扁平裝置的外觀、突然啟動、顯示正計時、播放詭異女人聲音（他隱去了具體內容，隻說像是痛苦哀嚎）直至最後爆音損毀的過程。
“……”陸青那邊沉默的時間更長了，陳不語甚至能聽到她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的聲音，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那個裝置，不是我們留下的。”陸青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凝重，“安全屋的物資清單裏沒有這種東西。而且，根據你的描述，它更像是一種……‘靈能錄音機’的簡陋版本，或者某種‘資訊接收中轉器’。民間一些搞歪門邪道的，或者某些境外研究機構，有時候會鼓搗出類似的玩意兒，用來捕捉、記錄、甚至放大特定的‘靈異訊號’或‘精神殘留’。但通常很不穩定，而且極易被反向汙染或損壞。”
“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把這個東西放在了安全屋？或者說，是昨晚的‘異常’本身，將它‘帶’了進來？”陳不語感到事情更加複雜了。
“都有可能。如果是人為放置，那說明安全屋在我們接手前就已經不安全，或者我們有內鬼——這個可能性目前看不高。如果是異常現象伴隨產生……那就更麻煩，意味著昨晚的事件不僅僅是簡單的能量滲透，可能涉及到一定程度的‘現實扭曲’或‘物品憑依’。”陸青頓了頓，“那個裝置現在完全失效了？”
“嗯，螢幕全黑，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保護好，別亂動。我會讓後續進入的技術人員處理。現在說第二件事，”陸青轉換話題，語氣更加嚴肅，“關於‘舊貨老陳’那個誘餌地址的行動，有結果了。”
陳不語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注意力。
“我們的人，偽裝成你的樣子，在昨天傍晚抵達了那個偏僻村鎮。老宅確實存在，也準備拆遷，但周圍環境很怪——太安靜了，附近的村民似乎都提前被支開了。我們的‘影子’在接近老宅時，就察覺到了至少三個不同方向的隱蔽觀察點，不是專業特工，但透著一股邪性，像是地痞混混，但眼神又不太對勁。”
“他按照計劃，在宅子外圍轉了一圈，用裝置做了簡單掃描，沒有發現明顯的異常能量反應，但捕捉到宅子裏有微弱的、不連貫的無線電訊號發出。他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假裝探查無果，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離開，走到村口的時候，出事了。”
陸青的聲音低沉下來：“一輛沒有牌照的破舊麵包車，突然從岔路衝出來，直接撞向我們的車。司機反應快，躲開了正麵撞擊，但被刮蹭。麵包車上跳下來四個人，手持棍棒和……一種特製的、帶鏡麵反光塗層的短棍，不由分說就動手。目標明確，就是要留下‘你’，或者說，留下我們的‘影子’。”
“然後呢？”陳不語屏住呼吸。
“我們外圍的接應小隊立刻行動。對方很悍勇，而且那帶鏡麵的短棍有點邪門，被照射到的隊員會出現短暫的眩暈和方向感錯亂。但畢竟我們準備更充分，很快製服了兩人，另外兩人見勢不妙，駕車強行衝卡逃了。被抓的兩人，在押解回程的路上……死了。”
“死了？”陳不語一驚。
“嗯。死因初步判斷是急性氰化物中毒，膠囊藏在後槽牙。典型的死士做法。從他們身上，沒搜出任何能表明身份的東西，衣物普通，工具是特製的，但找不到來源。不過，在他們其中一人的脖頸後麵，發現了一個紋身。”
陸青似乎切換了通訊模式，陳不語的加密手機螢幕上，彈出了一張經過處理、略顯模糊的圖片。
圖片上是一個大約硬幣大小的紋身，圖案極其簡約，但陳不語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一個由三條扭曲弧線構成的、抽象的眼睛圖案，弧線的末端微微勾起，彷彿帶著某種嘲弄或貪婪的意味。雖然線條更簡練，風格更現代，但其核心的“神韻”和結構，與他見過的“觀煞”符號，以及顧老描述的那種扭曲感，如出一轍！
“這個紋身，和我們目前掌握的、與‘鏡閣’有過間接關聯的一些邊緣人物的特征描述，有相似之處。但以前發現的沒這麽‘直白’。”陸青的聲音傳來，“基本可以確定，下餌的，襲擊的，就是‘鏡閣’的外圍打手。他們果然在那裏設了埋伏，而且手段狠辣，不留活口。”
“他們的目標是我，但沒想到去的是你們的人。”陳不語感到一陣後怕，如果昨天是他獨自前往……
“對。這說明他們對你的行蹤掌握並非無懈可擊，至少沒料到我們會這麽快介入並采取反製。但同時也表明，他們對你勢在必得，而且不惜動用暴力手段。”陸青頓了頓，“另外，在檢查那輛被遺棄的麵包車時，我們在副駕駛座位下麵，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又一張圖片傳來。
那是一個揉成團的、印著某某超市logo的塑料袋，裏麵似乎包著什麽。圖片放大，能看出塑料袋裏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像是香灰又像骨灰的粉末，以及幾片已經幹枯、顏色暗紅、形狀不規則的花瓣。
“技術部初步分析，粉末成分複雜，含有骨粉、特殊礦物和植物灰燼。花瓣是曼珠沙華，也就是彼岸花，經過特殊炮製。這兩樣東西混合，在一些偏門的邪術記載裏，常被用於‘引路’或者‘標記追蹤’。”陸青緩緩道，“我們懷疑，他們可能原本打算，如果成功抓住你，就會用這些東西在你身上做點什麽，以便更好地‘控製’或‘定位’你，獻給他們的上層。”
曼珠沙華，開在黃泉路邊的花。引路，標記……陳不語感到脖頸發涼。
“那現在，‘鏡閣’知道行動失敗，抓錯人了，會不會打草驚蛇？”陳不語問。
“肯定會。但他們也會更加警惕，並且重新評估你的價值和威脅。接下來，他們的手段可能會升級，或者更加隱蔽。”陸青語氣嚴肅，“所以，陳不語，你現在絕對不能離開安全屋半步。‘鏡閣’已經亮出了獠牙，他們對你勢在必得。在你準備好，或者我們找到突破口之前，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明白。”陳不語點頭，盡管對方看不見。
“第三件事，”陸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似乎這個訊息讓她也有些意外，“關於顧老最後留下的那段讖語，我們有了新的發現。科裏一位老檔案員，在整理顧老生前借閱過的古籍目錄時，發現他最近頻繁調閱一批關於滇南古哀牢國和西南巫蠱文化的冷門資料。其中提到，哀牢國滅亡前，其王室曾供奉一麵‘靈犀鏡’，據說可照見人心鬼蜮，溝通陰陽。後來國滅鏡失，有傳言說鏡子流入了苗疆，被某支擅長‘目蠱’的巫師所得，代代相傳，視為聖物。”
“靈犀鏡？”陳不語心中一動，“和‘觀煞銅鏡’有關？”
“不能確定，但時間、地域、功能，都有重合之處。而且，‘哀牢’的‘哀’，與顧老讖語中可能隱含的‘七情’之‘哀’，以及我們目前遇到的‘戲煞’的‘悲怨’特質，似乎也能扯上點關係。更重要的是，”陸青加重了語氣，“那位檔案員回憶，顧老在查閱這些資料時，曾喃喃自語過一句話，他當時沒聽清，現在仔細回想，好像是‘鏡分七片，鎮壓七情。哀牢之鏡，或掌其‘哀’……’”
鏡分七片，鎮壓七情。哀牢之鏡，或掌其“哀”！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陳不語腦海中部分迷霧！
顧老的讖語裏有“七竅俱通”，“煞成之日，鏡碎之時”。如果銅鏡真的碎了七片，而每一片都對應一種“情”（喜、怒、憂、思、悲、恐、驚？），並被分別鎮壓或流落在不同地方……那麽，青要鎮的“戲煞”主要與“悲怨”（哀）相關，所以最大的一塊碎片（或者對應“哀”的碎片）在那裏？而其他碎片，則流落四方，被不同的人或勢力掌控？
“鏡閣”收集碎片，是為了集齊七情，重鑄銅鏡？他們想幹什麽？掌控七情之力？
“這個訊息很關鍵。”陳不語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盡量平靜地說，“如果碎片真的對應七情，那找到其他碎片，或許就能削弱‘戲煞’對應的那部分力量，或者找到克製它的方法。”
“理論上是這樣。但具體如何對應，如何尋找，如何利用，都是未知數。而且，‘鏡閣’肯定也在找。”陸青沉聲道，“我們時間不多。我會讓情報部門順著‘哀牢’和‘目蠱’的線索往下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其他碎片下落的蛛絲馬跡。你那邊，繼續梳理，有任何新的想法或發現，隨時聯係。”
“另外，”陸青最後囑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記住，保護好自己。倒計時的壓力，我們都能感覺到。但在我們準備好之前，忍耐，等待，積蓄力量。明白嗎？”
“明白。”
通訊結束，加密手機的螢幕暗了下去。
陳不語坐在沙發上，久久未動。
陸青帶來的資訊量巨大，將整個事件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龐大和危險。“鏡閣”的凶狠埋伏，碎片與“七情”的潛在關聯，哀牢古鏡的傳說……一條條線索縱橫交錯，指向一個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謎團。
而他，正處於這個謎團的風暴眼。
他抬頭，目光彷彿能穿透天花板，望向不可見的天空。
倒計時，無聲地走著。
【68:05:33】
時間，在真相的碎片和逼近的危險之間，冷酷地流逝。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這暫時的安全孤島上，拚湊碎片，磨礪自己，等待那註定無法逃避的碰撞時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