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鏡麵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陳不語的視網膜上。衛生間裏殘留的、若有若無的甜腥鐵鏽味似乎還縈繞在鼻端,即使他已經緊緊關上了門,甚至用椅子抵住了門把手。
那片幾乎耗盡的“犀照”骨片被他單獨用一小塊軟布包好,放回木盒底層。它從保命的底牌變成了一個冰冷的警示:他的防禦手段有限,且消耗極快。下一次,下下次呢?
他坐回沙發上,LED露營燈暖黃的光圈將他籠罩,卻照不進心底的冰冷。手腕內側的求救紐扣貼片安靜地吸附著,綠色的微光穩定,意味著陸青那邊沒有收到警報。剛才的異常,似乎隻發生在這個房間內部,隻針對他一人。
是“戲煞”的力量在嚐試滲透?還是“鏡閣”某種詭異的監控或警告手段?或者是那個倒計時帶來的、某種他尚不理解的變化?
他強迫自己冷靜,拿起那副“靈能目鏡”戴上。這次,他沒有開啟【靈視〗,隻是透過那特殊的鏡片觀察四周。房間依舊平靜,能量背景穩定。他看向衛生間的門,門後的能量場也沒有明顯的異常波動,彷彿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破碎的鏡麵和耗損的“犀照”就是證據。
他摘下目鏡,揉了揉依舊有些隱痛的眉心,拿起那份顧老讖語的列印件,再次逐字逐句地研讀。目光停留在“可觀不可得,可得不可守”這兩句上。自己剛剛“看到”了異常(可觀),但差點“得”到(被攻擊?被標記加深?),而且明顯“守”不住(被迫消耗犀照)。
這讖語,竟像是對他當下處境的精準描述。
“煞成之日,鏡碎之時……”他低聲念著,目光不由得瞥向衛生間方向。鏡子碎了,雖然不是銅鏡,但這僅僅是巧合嗎?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電子提示音,突然在寂靜的房間內響起。
不是加密手機,不是任何他帶來的裝置,也不是警報器。
聲音來自……客廳角落,那個被陸青掀開蓋布、露出銀灰色箱子的方向。
陳不語渾身肌肉瞬間繃緊,【靈視〗應激性地微微開啟,看向角落。
幾個箱子安靜地堆在那裏,沒有任何發光或發出聲響的裝置。但剛才的聲音絕非錯覺。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一片死寂。
幾秒鍾後。
“叮。”
又是一聲。更清晰了些,帶著某種規律性的間隔。
陳不語緩緩起身,右手再次摸向裝著“犀照”的木盒,左手握緊清心玉佩,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幾個箱子。【靈視〗聚焦,試圖分辨聲音來源。
聲音似乎是從其中一個半開的、裝著雜物的箱子裏傳出的。那個箱子主要放了些工具、繩索、膠帶之類的零碎。
他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離開公寓時沒摘),輕輕撥開箱子表麵的雜物。
“叮。”
聲音近在咫尺。就在箱子底部,被幾卷電工膠帶壓著的地方。
他移開膠帶,下麵露出一個黑色的、巴掌大的扁平物體。看起來像是一個老式的、不帶螢幕的尋呼機,又像是一個特大號的電子表。塑料外殼有些磨損,正麵隻有一個簡單的、泛著綠光的液晶顯示屏,以及一個紅色的電源指示燈在緩慢閃爍。
此刻,顯示屏上正跳動著幾個數字:
【00:00:07】
倒計時?但和他手機上的那個不同,這個是從零開始的正計時?而且隻有七秒?
陳不語瞳孔一縮,瞬間意識到這是什麽——某種觸發式記錄儀,或者警報器的反饋裝置?是陸青留下的?還是之前住在這裏的人遺留的?或者是……剛剛隨著“異常”一起出現的?
他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將【靈視〗提升了一個強度,同時捏起一片完好的“犀照”骨片,警惕地注視著那個裝置。
“叮。”
數字跳動:【00:00:08】
“叮。” 【00:00:09】
“叮。” 【00:00:10】
當數字跳到【00:00:10】的瞬間,裝置螢幕的綠光驟然增強,緊接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消失,變成了一片不斷滾動的、扭曲的雪花噪點!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混雜著電流雜音的人聲,從那個小小的裝置裏傳了出來!
那聲音斷斷續續,扭曲變形,彷彿來自極其遙遠的地方,或者穿過了一層厚重的、充滿幹擾的屏障:
“……看……見……了……”
是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和悲傷。
陳不語的心髒狂跳起來。他認得這個聲音的“感覺”!和之前在育嬰堂暗室、在青要鎮土地廟,那些直接湧入他腦海的、充滿痛苦怨唸的意念殘響,有種相似的質感!但這一次,是通過這個電子裝置“播放”出來的?
“……鏡……子……”
聲音繼續,伴隨著滋啦的電流聲。
“……他在……鏡子裏……看著我……”
這句話,和昨晚那張詭異照片背麵手寫的字,幾乎一模一樣!
陳不語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緊緊盯著那個發出聲音的裝置,【靈視〗下,能看到一股極其微弱、但屬性鮮明的暗紅色資訊流,正從那裝置內部散發出來,與周圍的空氣產生著微弱的共鳴。這裝置……在接收並轉換某種“異常資訊”?
“……好冷……好黑……”
聲音變得哽咽,彷彿在哭泣。
“……師父……為什麽……”
師父?梁壽山?
陳不語猛地握緊了拳頭。是紅綾?是她的殘念,通過某種方式,被這個裝置捕捉到了?這個裝置是特事科的裝置,專門用來捕捉靈異音訊的?但陸青沒提過。
“……眼睛……我的眼睛……好痛……”
聲音陡然變得淒厲,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怨毒。
“滋啦——!!!”
一陣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的電流爆音猛地從裝置中炸開!陳不語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靈視〗瞬間紊亂,眼前發黑,耳中嗡鳴不止。清心玉佩驟然變得滾燙,死死護住他的意識核心。
爆音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就戛然而止。
那個黑色的裝置螢幕,雪花噪點消失了,重新變回了那個簡單的綠色數字:【00:00:00】。然後,螢幕閃爍了一下,徹底暗了下去。紅色的電源指示燈也熄滅了。
它“死”了。
陳不語踉蹌著後退兩步,扶住牆壁,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剛才那聲爆音不僅僅是物理上的聲音,更夾雜著一股強烈的精神衝擊!如果不是清心玉佩,他恐怕會瞬間失神甚至受傷。
他靠在牆上,緩了十幾秒,耳鳴才稍稍減輕。他再次看向那個黑色的裝置,它現在就像一塊真正的廢塑料,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剛才那段音訊……是紅綾臨終前的記憶片段?還是她被封入鏡中後的痛苦哀嚎?那個裝置,是“回響”的記錄器?還是……“鏡閣”留下的另一個“禮物”?
“他在鏡子裏看著我……” 這句話反複在陳不語腦海中回響。這個“他”,是指梁壽山?還是指別的?在鏡子裏看著……難道梁壽山的意識,真的以某種形式存在於鏡中,就像紅綾的殘念一樣?所以顧老說“師在鏡中”?
如果是這樣,那麵“紅綾的化妝鏡”,就不僅僅是一把“鑰匙”,更可能是一個囚籠,囚禁著紅綾的怨魂和梁壽山的殘念,共同構成了“戲煞”的一部分意識核心!
找到那麵鏡子,不僅可能得到線索,更可能直接麵對“戲煞”意識的一部分!危險程度陡增!
而“鏡閣”尋找這麵鏡子,目的恐怕也絕不簡單。他們是想釋放,是控製,還是……利用?
陳不語感到一陣頭痛欲裂,不僅僅是精神上的疲憊,更是一種資訊過載和真相逼近帶來的沉重壓力。他走到茶幾邊,拿起那瓶“精神穩定劑”,又吞了一片。清涼感再次蔓延,稍微緩解了不適。
他坐回沙發,目光落在那個已經失效的黑色裝置上。剛才的遭遇雖然凶險,但也提供了一個極其重要的資訊:紅綾(或者說“戲煞”的某個意識部分)的痛苦是真實的,而且似乎能被特定的裝置或條件觸發。這意味著,她的殘念並非完全混沌狂暴,其中可能保留著一些“記憶”和“邏輯”,是可以被“溝通”或“解讀”的——盡管極度危險。
如果能安全地與她“溝通”……或許能得到關於當年儀式、關於銅鏡碎片、關於秦峰遭遇的關鍵資訊!
但怎麽溝通?像剛才那樣,用這種危險的裝置?還是用【靈視〗直接接觸?後者風險太大,在育嬰堂和青要鎮的遭遇已經證明,直接接觸那些怨念資訊流,極易導致精神汙染和反噬。
或許……銅鏡碎片?顧老提到碎片與“觀煞”同源,可能蘊含“記錄”與“對映”特性。自己手中的三塊碎片(如果真能找到的話),會不會是相對“安全”的溝通媒介?或者,是開啟某個特定“場景”的鑰匙,能讓人在相對受控的環境下,接觸過去的“回響”?
線索、疑問、危險、可能性,全都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而倒計時的繩索,正勒在這團亂麻上,越來越緊。
陳不語看了一眼手腕。倒計時無聲,卻彷彿滴答作響。
【69:41:19】
他必須在不到三天的時間裏,理清頭緒,找到突破口,並準備好麵對即將到來的一切。
他重新拿起“靈能目鏡”和顧老的讖語,目光變得更加專注,也更深沉。
安全屋的牆壁能隔絕物理上的危險,卻隔絕不了這越來越濃的、源自“異常”本身的詭異和壓迫。這個夜晚,註定漫長。而他必須利用這有限的、相對安全的時間,做好最充足的準備。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無人知曉,在這棟不起眼的老樓裏,一場與時間和不可知存在的賽跑,正在寂靜中激烈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