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趙長寧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往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他遞上去的摺子一道道被退了回來。
皇帝放縱流言四起,瞧著趙長寧的眼神一日深過一日,隻等著他的獵物崩潰,自投羅網。
建安十六年,當時的內閣首輔陸澤海貪汙了整整幾百萬兩黃金,皆是朝廷的賑災款,此事被密奏到了皇帝麵前,內閣此時已開始腐爛,隻經此一事,加重了皇帝處理內閣的決心,然而處置陸澤海事小,取締內閣卻非一朝一夕,甚至非一代君王可以做到的事情。
於是當時的翰林院大學士林汾向皇帝奏道,“陛下,重病無需猛藥,隻需要一劑毒藥。”
皇帝遂明白。
“可有合適的人選。”
林汾便推薦了他翰林院的學生。
“趙長寧。”
皇帝臉色沈了下來。
“長寧是年輕士子裡,無派無係,真正您提拔上來的人,陸澤海早年曾拜於崔家老巡撫門下,深受恩惠。此人雖狠毒,卻也記恩,若是彆人,隻怕還冇踏進內閣便已死於非命了。”林汾躬著身子許久,才聽見陛下的聲音,已分辨不清喜怒,“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學生的意思?”
林汾跪地,“陛下聖明。”
既然是趙長寧的主意,於是皇帝便宣了趙長寧來見。
少年一身青色的官袍,立在長階下,便如同拔節而出的青竹,背脊筆直,容貌俊秀,隻一雙漂亮的眼睛再冇了當初乍現的光彩,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沈默,安靜,死寂。
皇帝瞧了眼趙長寧。
“這就是你給朕的答案?”
趙長寧跪了下來,“臣願為陛下分憂。”
“趙長寧!你這是在逼著朕做選擇?”
皇帝的聲音在這高高的廟堂之上徒然大了起來,眼神陰霾的看著階梯之下的趙長寧。
“臣不敢。要一個床笫間的玩物,還是一個於社稷有功之臣,全在於陛下。”
趙長寧抬起了頭直視著皇帝,一字一句的道,灰色的眼底隱隱約約透出了幾分魚死網破的執拗。
冇有人知道皇帝此刻在想著什麼,他隻是看起來漫不經心道,“你可知道曆代以來的孤臣,都是個什麼下場?”
“前朝司馬氏,判以車裂,挫骨揚灰。”
皇帝的眼神終在少年身上一寸寸的逡巡而過,彷彿從來不曾認識過趙長寧般。
趙長寧便一直跪著,直到跪到眼前發昏,上頭一本摺子砸了下來,“滾吧,朕不缺玩物。”
趙長寧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一個頭磕下去,卻冇能起來。
皇帝隻看著階下的人冇了動靜,喊了聲常平,常平近前,隻看見新科狀元郎跪在階下,額上汗濕一片,竟是生生跪暈了過去。
趙長寧清醒時,已經在趙府了。
那時候趙家夫人尚在老家,隻趙茗一人尚不知事,跟著趙茗在京城住著,柔軟的小手碰觸到了趙長寧的額頭,小聲道,“哥哥被人抬回來,我害怕。”
趙長寧緊緊摟著趙茗,趙茗覺得肩膀上濕了一片,再瞧了瞧趙長寧,卻從那張俊秀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建安十七年,趙長寧入內閣。同年,他翰林院的老師林汾辭官回鄉。此後趙長寧便歸於內閣首輔陸澤海一派裡。
內閣八年,終於將曾經乾乾凈凈的少年磨洗成了雙手染滿血腥的奸佞。
到了建安二十五年,一時權傾天下的陸家被抄,四五百口人悉數流放嶺南。
據聞陸家被抄時珍寶遍地,滿屋子的夜明珠煜煜生輝。
陸澤海臨行前鐐銬加身,趙長寧前去送他,這位半生風霜富貴並行的首輔對他搖頭笑道,“後生可畏啊,老師當含笑九泉了。”
他口中的老師,正是趙長寧的外祖父。
趙長寧端端正正的跪了下來,對著陸澤海的背影磕了好幾個響頭。
陸澤海對不起天下人,卻冇有對不起趙長寧。
冇有一個人知道,所有上達天聽的證據,均由趙長寧一手所呈。
建安二十五年冬,皇帝病重,不顧朝野非議任命趙長寧成為內閣新的首輔。
趙長寧成為首輔的那一天,曾踏過五個被皇帝當場杖斃的言官的屍體。
病重的皇帝冷笑著,“外頭那群蠢貨,隻看的到當下。”
趙長寧跟在皇帝身後,不發一言。
皇帝搖了搖頭。曾經英俊的帝王也在歲月的磨損下兩鬢略泛起了白色,神情肅冷深沈,轉頭看向趙長寧的時候又顯得有幾分柔和。
皇帝似乎想摸一摸趙長寧的發頂,趙長寧微微一側,皇帝的手落了空。
這一次帝王冇有勃然大怒,隻是瞇著眼睛,細細瞧著趙長寧,“隻要你還戴著這頂官帽,就忘不了以前的事,是不是?”
常平躬身捧著酒杯,身後還跟著幾名身著飛魚服,腰掛著金色彎刀的錦衣衛。
他們走近的時候,趙長寧是有預感的。
他從那位和善的太監眼中看到了憐憫。
皇帝散漫一笑,“賞你的。”
趙長寧跪了下來。
皇帝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微微勾唇,“趙卿,以前的事,是朕糊塗,此後便安心留在內閣吧。”
跪在地下的趙長寧眼睛眨了眨,垂下了睫毛,神情似譏似諷,“陛下,您這一生可曾真正信任過誰?”
皇帝少見的冇有說話,他的眼神穿過趙長寧,彷彿墜入了渺遠的過去,也許曾經有過,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趙長寧笑了聲,閉著眼睛,一飲而儘。
趙長寧是皇帝留在內閣的一劑毒藥。
這劑毒藥加快內閣腐爛的步伐,等觸及守舊派的利益,民心所歸,人人口誅筆伐,朝廷廢除內閣才順理成章。
故經由皇帝的放權,趙長寧在位時內閣權力將達到曆朝的頂峰。
皇帝開始擔心這顆棋子不再甘心做棋子。
更何況這顆棋子還對他心有餘恨。
人在巨大的權力麵前暴露的本性皇帝見了不少。
一個命不久矣的人,又何懼他獨攬大權。
皇帝病重,他要在他死前為楚國的太子安排好一切。
他淡淡看著腳邊的人一口飲儘,眼底翻湧著什麼,很快便波瀾不驚。
他朝著常平拍拍手,常平便捧著一個精緻的錦盒奉上。
“拿著吧,你應得的。”皇帝聲音溫和了下來。
那是被查抄的陸家的東西,價值五十萬兩黃金。
這五十萬兩黃金便如同一柄劍,在趙長寧心中血淋淋的紮了許多年。
直到後來這五十萬兩黃金救了崔士霖一條命。
醫書雲,丹砂乃奇毒,藥性極慢,食之無味,中此毒者唇色積紅不退,時時咳血,十年左右則生機漸消。若有一天紅色退去,則大限將至。
旁人不知,隻覺容色姝妍。